周明把那枚獎章放回抽屜後的第二天，給母親打了電話。
“媽，我想回來一趟。”
“什麽時候？”
“今天下午。”
“好，我給你做你愛吃的。”
他沒有說為什麽。母親也沒有問。他們之間就是這樣，很多話不說，很多事不問。電話掛了之後，周明坐在書桌前，看著窗外。天是灰的，像要下雨。他把那件灰色羊絨大衣從衣帽間取出來，穿在身上，出了門。
開車回老家的路他越來越熟了。高速，出口，紅綠燈，那條變了又沒完全變的柏油路。他把車停在樓下，上樓，敲門。母親開門的時候，圍裙還係在身上，手上沾著麵粉。
“來了？”她說。
“嗯。”
“進來，麵還沒擀好，你先坐。”
屋子很小，但很幹淨。父親走後，母親一個人住在這裏。客廳的沙發罩著白色的套子，茶幾上放著一盤水果，玻璃板底下壓著幾張老照片。牆上的鍾還是那個，走得很準，滴答滴答的，像一顆老心髒在跳。
周明坐在沙發上，把那件大衣脫下來，搭在扶手上。母親在廚房裏擀麵，案板的聲音一下一下的，很穩，很有力。他站起來，走到廚房門口，靠在門框上。
“媽，我幫你。”
“不用，你坐著。”
“我想幫你。”
母親回頭看了他一眼。她的頭發白了很多，臉上的皺紋也深了，但眼睛還是亮的，和他父親年輕時候一樣亮。她看了他一眼，然後低下頭繼續擀麵。
“那你去剝幾瓣蒜。”
周明從籃子裏拿了一頭蒜，坐在廚房的小板凳上，開始剝。蒜皮很幹，一捏就碎，黏在他的手指上，發出辛辣的氣味。他剝得很慢，一顆一顆地剝，把剝好的蒜瓣放在碟子裏。
“媽，”他說，“我爸那件大衣，我穿走了。”
“我知道。你上次來我就看見了。”
“你怎麽知道的？”
“你掛在衣帽間裏，你老婆跟我說的。”母親把擀好的麵疊起來，用刀切成細細的麵條，動作很快，很利索。“合身嗎？”
“合身。”
“那就好。你爸要是知道你能穿，會高興的。”
周明剝完蒜，站起來，把碟子放在灶台上。母親已經開始燒水了，鍋裏的水咕嘟咕嘟地響，白色的水汽一團一團地往上湧。她往水裏加了一勺鹽，把麵條放進去，用筷子攪了攪。
“媽，”周明說，“我爸那枚獎章，我拿走了。”
母親的手停了一下。隻有一下。然後她繼續攪麵。
“哪一枚？”
“刻著我名字的那一枚。”
母親沒有說話。她把火調小了一點，蓋上鍋蓋，轉過身看著他。她的眼睛還是那麽亮，但裏麵的光晃了一下，像水麵被風吹皺了一瞬。
“你找到了？”
“嗯。在老家的櫃子裏。”
母親點了點頭。她擦了擦手，靠在櫥櫃上，看著鍋蓋邊緣冒出來的白汽。
“你爸做了兩枚。一枚是廠裏發的，刻的是他的名字。他拿著那枚，看了好久，收起來了。後來他又偷偷去刻了一枚，刻了你的名字。他以為我不知道。但其實我知道。”
“他為什麽不給我？”
母親看著他。她的嘴唇動了動，停了一下，然後說：“他怕你覺得丟人。”
周明愣了一下。“丟人？”
“他覺得他這一輩子沒什麽出息。工廠裏幹了一輩子，什麽官都沒當上，什麽錢都沒攢下。他覺得那枚獎章不是什麽值錢的東西，拿不出手。怕你看了笑話他。”
周明站在那裏，手裏還攥著蒜皮。蒜皮的辛辣味鑽進他的鼻腔，刺刺的，像針紮。
“他怎麽會覺得我笑話他？”
“他那人，一輩子都覺得別人會笑話他。你考上大學那年，他高興得整晚沒睡。第二天他跟我說，他想去送你。我說你去啊。他說，他不去。我問為什麽。他說，他穿什麽去？穿工裝？怕給你丟人。”
水開了，鍋蓋被頂起來，白汽從縫隙裏往外湧，發出噗噗的聲音。母親轉過身，開啟鍋蓋，用筷子攪了攪麵，又蓋上了。
“後來他還是去了。你記得嗎？”
周明記得。他記得那天下了雨。他坐在火車上，窗戶上全是水珠，看不清外麵。車開動的時候，他朝窗外揮了揮手，看見父親站在月台上，穿著一件灰色的夾克，不是那件大衣。那件大衣他捨不得穿。父親站在雨裏，沒有打傘，頭發濕了，貼在額頭上。他也朝他揮了揮手。然後車走了。
他不知道父親在月台上站了多久。他沒有問過。
麵煮好了。母親把麵撈進兩隻碗裏，澆上臊子，撒上蔥花，端到餐桌上。周明坐下來，拿起筷子。麵的味道和小時候一模一樣。他吃了一口，又吃了一口。
“媽，”他說，“我爸後來去過火車站嗎？”
母親在他對麵坐下來，端起碗，但沒有吃。她看著碗裏的麵，看了很久。
“去過。你每次回來，他都去接。你每次走，他都去送。你都不知道？”
周明放下筷子。他想起那些年，他上大學，來回坐火車。每次下車，他都是自己打車回家。每次上車，他都是自己進站。他從來沒有在站台上見過父親。他以為父親沒來。
“他去了，”母親說，“但他不讓你看見。他站在出站口外麵，隔著玻璃看你。你出來了，他就轉身走。你走了，他就站在月台外麵，隔著欄杆看你上車。”
她停了一下。
“有一次他回來，衣服濕了。我問他又去送明明瞭？他說沒有。我說你騙誰呢。他不說話了。”
周明低下頭，看著碗裏的麵。麵條在湯裏泡軟了，有些坨了，黏在一起。他拿起筷子，挑了一筷子，放進嘴裏。麵已經涼了，但他還是嚥了下去。
吃完飯，周明幫母親收拾了碗筷。他站在水池邊洗碗，母親站在旁邊擦碗。兩個人誰都沒有說話。水龍頭嘩嘩地響，碗碟碰撞的聲音清脆的，一下一下的。擦完最後一隻碗，母親把抹布掛在鉤子上，轉過身看著他。
“明明，你爸那件大衣，你好好穿著。”
“嗯。”
“你穿上了，他就還在。”
周明看著母親。她的眼睛紅了，但沒有淚。她隻是站在那裏，圍裙上還沾著麵粉，頭發有幾縷散下來，掛在耳邊。她看起來很小，很瘦，像一棵被風吹了很多年的樹，樹幹彎了，但根還在土裏。
“媽，”周明說，“你怪我嗎？”
“怪你什麽？”
“怪我回來得太少。”
母親沉默了一下。她伸出手，把他襯衫領子上的一個線頭揪掉了。
“你忙。你爸知道。我也知道。”
“那不是理由。”
母親看了他一眼。她的眼睛還是那麽亮，但裏麵的光更深了，像井底的水，看不見底。
“那你現在不是回來了嗎？”
周明沒有說話。他站在廚房裏，穿著那件灰色羊絨大衣。廚房的燈是白色的，照在大衣上，灰色的羊毛變成了銀白色，像冬天的霜。
他走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母親站在門口，手裏拿著一個塑料袋，裏麵裝著幾個蘋果和一袋自家做的鹹菜。
“帶上。”
“媽，我下次來拿。”
“帶上。”
他接過來，放在車裏。他上了車，發動引擎，搖下車窗。
“媽，你進去吧。外麵冷。”
“你到了打個電話。”
“好。”
他開出巷子的時候，從後視鏡裏看了一眼。母親還站在門口，手扶著門框，一動不動。路燈亮了，橘黃色的光照在她花白的頭發上，把她照得像一幅畫。一幅很舊的、邊角已經捲起來的、但顏色還很鮮活的畫。
他沒有直接回家。他開著車，在城裏繞了一圈。經過了他小時候上學的路，經過了他第一次打工的超市，經過了他和老婆第一次約會的公園。公園門口的噴泉還在噴水，水柱在燈光下變成了金色，落下來，濺起一片水霧。
他把車停在路邊，下了車。他站在公園門口，看著那個噴泉。他記得很多年前，他和老婆在這裏約會。那時候他還沒有當律師，還在讀研究生。他穿著一件舊夾克，站在噴泉旁邊等她。她來了，穿著一件紅色的外套，笑著朝他跑過來。她跑的時候，圍巾被風吹起來，像一麵小旗。
他站在噴泉旁邊，站了很久。然後他走到公園裏麵的長椅上，坐下來。長椅是木頭的，涼涼的，上麵刻著幾個字，看不清了。他把大衣的領子立起來，擋住風。風還是從領口的縫隙裏鑽進來，涼涼的，刺刺的。
他拿出手機，翻到父親的照片。不是工作證上那張，是後來拍的。父親六十歲生日那天，母親讓他拍一張。父親坐在沙發上，穿著一件深藍色的毛衣，表情還是那麽嚴肅，嘴角沒有笑容。但仔細看，他的眼睛是亮的，和母親的眼睛一樣的亮。那是一種很安靜的、很深的、把所有的光都收進去了、又從很深的地方透出來的亮。
周明看了那張照片很久。然後他把手機收起來，站起來，走回車上。
他發動車，沒有回家。他開到了火車站。
火車站變了很多。新修的站房，寬闊的廣場，明亮的燈光。但他還是找到了那個地方。月台。他買了最近一趟車的票。他沒有上車。他隻是想進站，想站在月台上。檢票員看了他一眼，沒有說什麽。
月台上人不多。幾個拎著行李的旅客，一對擁抱的情侶，一個推著清潔車的保潔阿姨。他站在月台中間，看著鐵軌延伸出去的方向。鐵軌在燈光下閃著光，兩條平行的線，越遠越近，最後交匯在一起，消失在夜色裏。
他站在那裏，穿著那件灰色羊絨大衣。風從軌道的那一頭吹過來，帶著鐵鏽和機油的氣味。他把手插進口袋裏，手指碰到了那個小盒子。深藍色的，天鵝絨的。他把它拿出來，開啟，看了一眼那枚獎章。銅質的，圓形的，五角星的棱角還是尖的。紅色的綬帶在燈光下變成了暗紅色。
他看了一會兒，然後合上蓋子，把盒子放回口袋。
一列火車進站了。從北京開來的，晚點了二十分鍾。車門開了，旅客們走下來，有的拖著行李箱，有的抱著孩子，有的拎著塑料袋。他們從周明身邊經過，腳步聲、輪子聲、說話聲，混在一起，嗡嗡的，像一群蜜蜂。
他站在那裏，看著那些下車的人。每個人都有一個方向，每個人都知道自己要去哪裏。有人朝出口走，有人朝換乘通道走，有人站在原地打電話。他看了很久，直到最後一個人也走了。月台上又空了，隻剩下他和那個保潔阿姨。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父親送他上大學那天，也站在這個月台上。站在他站著的這個位置，或者附近，差不多的位置。父親站在那裏，看著火車開走。火車開走之後，他站了很久。也許站到下一趟車進站，也許站到天黑，也許站到工作人員來清場。他不知道。他沒有問過。
但他現在知道了。一個人站在月台上，看著一列火車開走，是什麽感覺。
他把手伸進左邊胸口的內袋，摸到那個信封。他沒有拿出來。他隻是用手按著它，按在那個靠近心髒的位置。信紙在裏麵，背麵有一行很小的字。很小，很淡，像一個人在黑暗中點了一根火柴。
他按著那封信，站在月台上，站在風裏。大衣的領子立著，被風吹得翻過去，他又翻回來。他的手插在口袋裏，肩膀微微縮著，和父親當年一模一樣。
一列火車從站台另一頭開過去了，沒有停。車窗裏的燈一盞一盞地亮著，從眼前飛過去，像一條光的河。他看著那些光，看著它們消失在軌道盡頭。
然後他轉身，走出了月台。
他沒有開車回家。他去了一個地方。一個他已經很多年沒有去過的地方。
父親的墓地。
墓地在城東的山坡上，離光明裏小區不遠。他把車停在路邊，沿著石階往上走。石階很陡，兩邊種著鬆柏，黑黢黢的，在風裏沙沙地響。路燈隔得很遠，光線昏黃昏黃的，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石階上，像一個跟著他的鬼。
他走了大概十分鍾，到了。
父親的墓碑是黑色的，花崗岩的，上麵刻著金色的字。“周建國之墓”，下麵是一行生卒年。沒有照片，沒有生平，沒有“慈父”之類的稱呼。他媽當時問他怎麽寫，他說就寫名字和日期。他媽說要不要寫點別的，他說不用。
他現在站在墓碑前麵，看著那行字。周建國。三個字，金色的，在路燈下閃著暗暗的光。生卒年。一九五零年某月某日到二零一七年某月某日。六十七年。一個人的一生，縮成了兩個日期和一根橫線。
他從口袋裏掏出那個小盒子。深藍色的，天鵝絨的。他開啟蓋子，把那枚獎章拿出來。銅質的，圓形的，五角星的棱角還是尖的。他用拇指摩挲著那行刻字：“給我兒子明明。”
他蹲下來，把獎章放在墓碑的基座上，用一塊小石子壓住綬帶。銅麵在路燈下亮亮的，像一小片凝固的陽光。紅色的綬帶垂下來，搭在黑色的花崗岩上，像一小縷血。
他蹲在那裏，穿著那件灰色羊絨大衣。風從山坡下麵吹上來，帶著鬆柏的氣味和遠處城市的燈火。他蹲了很久，久到腿麻了，才站起來。
他看著墓碑上的那行字。周建國。他伸出手，用指尖摸了摸那三個字。金色的漆是涼的，花崗岩是涼的，連風都是涼的。但他的手指沒有縮回去。他把手指放在那三個字上，放了一會兒。
“爸，”他說。
聲音很輕，被風吹散了。但他知道，有人聽見了。不是墓碑，不是花崗岩，不是那行金色的字。是風，是鬆柏，是山坡下麵那片燈火。是那個站在月台上、站在雨裏、穿著一件灰色夾克的人。
他站了一會兒，然後轉身，走下石階。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回過頭，又看了一眼那塊墓碑。黑色的，金色的字，基座上有一小點銅色的光。那枚獎章還在那裏，五角星的棱角朝著天，小石子壓著綬帶，不會被風吹走。
他看了一會兒，然後轉身，繼續往下走。
他上了車，發動引擎。車燈亮了，照亮了前麵的路。他開出那條山路，開上主路。路燈在他頭頂一盞一盞地亮著，一盞一盞地往後退，像一條光的河。
他伸手摸了摸左邊胸口的位置。那裏有一個信封，信紙的背麵有一行很小的字。那裏有一個信封就夠了。獎章不在了，但信封還在。信還在。字還在。
他把車窗搖下來一點，夜風灌進來，涼涼的，帶著鬆柏的氣味。他深吸了一口氣，發現鼻腔是酸的。不是堵——他記得那種堵，棉花一樣的堵，咽不下去吐不出來的堵。現在是酸，酸到眼眶，酸到喉嚨，酸到胸口。但他沒有屏住呼吸。他記得呼吸。
他沒有擦。他就那麽開著車，風把他的眼淚吹幹了，又吹出來，又吹幹了。
他開了四十分鍾，到了家。停好車，上樓，開門。客廳的燈亮著，他老婆從沙發上站起來，看著他。
“你怎麽這麽晚？”
“去了趟墓地。”
她愣了一下。“你爸那兒？”
“嗯。”
她沒有再問。她走過來，幫他脫下大衣，掛在衣帽間的衣架上。她退後一步看了看，把領子翻好，把袖口扯平。
“你吃飯了嗎？”她問。
“吃了。在我媽那兒吃的。”
“那你洗洗睡吧。”
周明站在衣帽間裏，看著那件灰色羊絨大衣。它掛在那裏，和那些西裝、襯衫、領帶掛在一起。灰色在一排深色正裝中間，像一個沉默的老人，站在一群年輕人中間。
他伸出手，把大衣的領子翻起來，又翻下去。把袖口扯平，讓袖子的褶皺對齊。把衣擺拉直，讓下擺自然垂落。和他父親做的一模一樣。
他的手指在領口內側那塊磨損上停了一下。然後他把手放下來，關掉燈，走出了衣帽間。
他走進臥室，洗了澡，躺在床上。他老婆已經關了燈，背對著他。他伸出手，把她的被子往上拉了拉，蓋住她的肩膀。她動了一下，沒有醒。
他閉上眼睛。他看見了父親。站在月台上，站在雨裏。穿著一件灰色夾克，不是大衣。大衣在家裏掛著，套著防塵袋。他捨不得穿。他穿著那件舊夾克，站在雨裏，頭發濕了，貼在額頭上。他在等一個人回頭。
那個人回頭了。在很遠的地方，在一個他不知道的年份，在一個他看不見的時刻。但那個人回頭了。
那個人是他。
他睜開眼睛，翻了個身。窗外的路燈還亮著，橘黃色的，透過窗簾的縫隙，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細細的光線。他看著那道光，看了很久，然後閉上了眼睛。
這一次，他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