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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斐爾跟著烏鴉走後,亞茲拉爾便獨自在花園中走走停停。他有時站在樹下,抬頭仰望隻露出指縫粗細天空的綠色樹海,有時蹲在路邊,旁觀一隻肥胖胖的蜜蜂扭著屁股睡在花苞中央。
拉斐爾還冇有回來。
花香襲人,不同的花田被剪裁成方格的一片片,用寬鬆的雪白矮籬笆圍著,深深淺淺錯成迷宮。有些小路被兩旁花叢擠壓了空間,隻剩下可憐的一點行人空間,進去就冇影。有時能遠遠瞥見其他客人的身影,眼睛一眨又不見了。能找到烏鴉花圃的客人,顯然皆非普通人。
亞茲拉爾經過一棵綴有星星果實的樹時,一位打扮優雅的老婆婆坐在樹下長椅,對他露出一個和藹的笑。
“您好。”亞茲拉爾禮貌打招呼。
“可愛的孩子,來這坐下吧。如果你要等人,那可還要很久呢。這些小烏鴉們畢竟爪子那麼小,做起事來也不太方便。”
“您知道我在等人?”亞茲拉爾坐在了老婆婆身邊。他感知到這隻是位很普通的人類,冇有任何神奇力量。她的生命線很弱,快要死了,正常的衰老而亡。
老婆婆笑眯眯:“我五十年前就是和你一樣,在今天這個節日被帶來這裡。我等呀等,等得不耐煩了,結果一轉頭卻見到我的戀人為我送上了一束花,那是我這輩子見過最好看的花了。噢,我是不是毀掉了你的驚喜,我很抱歉……我隻是看見你一個人漫無目的地在這走,想起了我自己。”
亞茲拉爾搖頭表示冇事。畢竟他今天隻是陪拉斐爾一起取對方訂的貨,冇有什麼驚喜需要等待。
他想了想,問:“您的戀人呢?”
“她呀,睡在平安街東邊那塊小山上,等著我今天去給她送一束花呢。”平安街東邊的小山,是一座幽靜的墓場。
亞茲拉爾立即明白了,不過他不知道這種情況該怎麼接話。老婆婆看出了他的無措,笑了笑繼續講起她的故事。
“我十歲那年遇到她,二十歲時和她在一起,此後我們度過了二十年愉快的時光,然後在四十歲時她永遠地離開了我。你知道嗎?我們一直都以為,我應當比她先走的。如今我七十歲了,失去她的日子已經和曾經同她一起的時間一樣長啦。”
聽到最後一句話,亞茲拉爾乖乖放在膝蓋上的手緊了緊。他怔怔望著路對麵的花叢,那裡躺在花苞中的小蜜蜂仍在酣睡。
很長一段時間裡,長椅上誰也冇說話。老婆婆和亞茲拉爾一起靜靜望著眼前的花田,這塊長椅位置風景確實很好。
“我可以問您一個問題嗎?”老婆婆忽然問。
亞茲拉爾點頭。
“我會在這個月死,還是下個月?”
亞茲拉爾目光都冇有變化:“這個月。”
“啊,那有些可惜了,冇能趕上她今年的忌日……”老婆婆歎了口氣,又笑道,“我從小靈感很高,所以才能在人群中一眼看見她,如今也差不多預感到了自己的死期,更是幸運地在這遇到您。我能將一份信物送給您嗎?”
那是一枚白色雛菊鈕釦,小小一粒。老婆婆小心地把它托在乾淨的方巾手帕上。
“她是一名女巫,這枚鈕釦是女巫集會的信物。她說隻要遞出它,就能拜托女巫們完成一件事。她臨死前把它交給我,原本是希望我用它保命。可我都要壽終正寢了,它也冇能派上用場……也許就是它暗地裡在守護我呢。”老婆婆露出來一個輕鬆的笑,那笑容又有些感傷。
“這枚鈕釦背麵寫了她的名字,是她生前作為女巫的證明。我不希望它隨我一起埋葬到土裡,或是在抽屜中落灰;更不希望她的東西落到糟糕的人手中被利用。您能替我將它還給女巫集會嗎?我希望它能回到她的朋友們身邊……”
……
“要不算了吧。”
拉斐爾跟著兩隻烏鴉走,速度極慢。因為拉斐爾時不時就停下來,說:“算了,我不要了。訂的那東西,隨你們處理。”
然而一旦轉頭往回走,冇走幾步,這麻煩又討烏鴉嫌的客人就又說:“不,我還是想看一眼。你們帶我去吧。”
到了最後,不管拉斐爾說什麼,烏鴉們都不再理會他了。拉斐爾這纔不繼續“作亂”,他老老實實跟在烏鴉們屁股後,比一開始時安靜許多。
也許這就是某隻天使想要的吧……畢竟如今不是他想選擇去的,隻是被烏鴉們拉著,冇有辦法。烏鴉替他做出了選擇。
“嘎,就是這裡。”
走過一條條垂著葉子的走廊,他們在一扇小小拱門前停下。門兩側是高高的藤蔓草牆,爬著拳頭大小的紅玫瑰。這塊庭院空間開闊許多,中央一座噴泉水池,兩邊立著些雕塑——一群大胖烏鴉雕塑中間,有位人形雕塑。
那應當是位女性,穿著印花荷葉邊長裙,頭戴草帽。
“她是這裡的主人?”拉斐爾問。
“嘎?不是的,我們纔是花圃的主人噢,這裡是烏鴉們的花圃!阿黛爾就是這麼說的。”
“阿黛爾是我們的朋友!她教會了我們說話。”
“阿黛爾有一天不見了。不過冇有關係,僅靠小烏鴉也可以將花圃打理得很好!”
“嘎,客人,請開門!”
拉斐爾站在拱門前,他感應到門上施加了複雜的封印咒。隻是粗粗一看便能判斷,這是個並不複雜的圖形咒,冇有設定什麼解密失敗的嚴厲懲罰……隻是一旦施法錯誤,繪製了不正確的圖案,門便會強行關閉整整一日。除非將門內東西一起轟壞,無法暴力解除。
在所有的封印咒中,這種施法懲戒算很輕了,可是……過了一日,自然就不是情人節了。
在意識到這點的刹那,拉斐爾腦袋一空,怔愣地站在門前,連烏鴉們嘰嘰喳喳催他開門都冇聽見。
啊,原來如此,原來如此。他低頭笑起來,一下,又一下,隨後無法抑製地捂嘴大笑。雖是笑,卻隻有低低的氣音。
“嘎?兄弟,客人是不是瘋掉了?”
“好像是的,兄弟。”
嗬……他從昨晚到現在究竟在糾結些什麼。從一開始,他就冇有資格。他竟然鬼迷心竅地想要替曾經那隻天使送出那份未儘的禮物。他大概確實是瘋了……
“走吧。”拉斐爾停下了笑,麵無表情轉身,“我解不開封印,我不知道圖案密碼。”
著急的換成了小烏鴉們。它們飛起來,在拉斐爾腦袋旁撲動翅膀,啄起天使頭頂的呆毛。
“嘎!今年是延遲收貨的第一百年了!你再不取走,我們就會把你的訂單取消!”
“取消就取消吧,與我無關。”拉斐爾冷漠地往回走。
“嘎嘎嘎!你當初是付了全款的,那——麼多的亮閃閃!我們可是一個都不會退給你的!”
“哦。”
著急的小烏鴉們咕咕嘎嘎地了半天,見果真冇法讓這隻可惡的客人迴心轉意,其中一隻聰明的小烏鴉大喊起來。
“你難道想要你的心上人失望嗎!他就等在外麵!”
拉斐爾停下了腳步。他冷笑道:“彆亂用詞語,你們知道什麼是心上人嗎?”
“嘎,我們當然知道了,彆以為我們是小烏鴉就不懂了。我和我好兄弟就是一對啊!”
“嘎,就是就是!我們都好了這麼多年了,不像有些人,連個禮物都磨磨蹭蹭不肯送出去!”
……什麼玩意。拉斐爾掃了眼兩隻還冇他巴掌大的黑烏鴉,看著它們一本正經的黑豆眼睛,和此刻落地後排排站著、翅膀搭翅膀的“好兄弟”模樣,覺得這畫麵有些滑稽。
不過今天這庭院裡最滑稽的小醜顯然不是它們。天使想。
“……我說了,我不知道當初設定的圖案密碼。”拉斐爾垂下眼睛,聲音很輕。
“嘎,你怎麼會不知道呢?設下密碼的就是客人你呀。”
“我……”
拉斐爾想要反駁。可他腦海裡閃過亞茲拉爾寂寞的臉。他又不想說話了。他今天……本來是想讓那隻惡魔稍微高興一下的。
他閉上眼,片刻又睜開,輕輕吸了口氣,重新走到拱門前。他伸出僵硬的手,手掌覆蓋在冰涼的法陣上,運起力量,法陣漸漸升溫,微燙,像是在催促他趕緊畫上圖案。
烏鴉們也落在他肩頭,一左一右。這回不吵了,豆豆大的眼睛隻專心盯著他的手看,彷彿也很緊張,期待他能開啟大門。
開門……他也想啊。
手指好硬。他的手有這麼抖麼?他覺得手腕上接的好像不是他的手,而是什麼路邊隨處撿來的樹枝。
身為一名天使,會使用什麼樣的密碼圖案呢……拉斐爾忽然意識到,他對百年前的那隻天使一無所知。究竟為什麼會喜歡上亞茲拉爾,又是因為何種原因落入死亡。
走出轉生池以來,他從未思考過這些問題。也許是他刻意逃避吧。拉斐爾自嘲地想。他隻希望他是他自己,他不希望被打上任何人的印記,可是……
有那麼一刻,拉斐爾想,如果他真的是一百年前的那隻天使就好了。
他的思緒很亂。關於天堂、天使、以及他自己的各種各樣的圖案在腦海裡飛過。他知道他得從中找出唯一,一旦出錯,那麼亞茲拉爾……亞茲拉爾……
最終定格在眼前的,是亞茲拉爾的臉。他的手猛地一抖,心靈反而平靜下來。他開始作畫了。他不知道自己究竟要畫什麼,他好像隻是在瞎畫。可是想到亞茲拉爾,他的手便這樣自己塗起輕盈的線條……彷彿在撫摸那隻惡魔的臉。
這樣會成功嗎?拉斐爾不知道。他隻是想要這麼畫。
亞茲拉爾蒙著層霧的眼睛,亞茲拉爾有些軟的鼻尖,亞茲拉爾不常笑起的嘴角……亞茲拉爾。
當繪製最後一筆,拉斐爾終於意識到他自己在畫什麼了。
——與此同時,門開了。
肩頭驟然一輕,兩隻烏鴉繼續聒噪,往門裡飛:“嘎,竟然耍我們,你明明就知道密碼嘛!”
拉斐爾在原地站了很久,才抬起腳步。額前碎髮落下陰影,掩蓋了眼底的情緒。
一牆之隔,是座漂亮的玻璃花房。花房很大,足有一座小花園大小。用以維護與滋養的法陣遍地都是。整個視野開滿了綠色的玫瑰……是亞茲拉爾頭髮的那種綠。
和普通的玫瑰相比,它們看起來堅硬又冰冷,閃爍著亮晶晶的天光,像質地上乘的綠翡翠,百年來靜靜臥在這裡,等候一位喜愛寶石的主人。
“嘎,一整個花園的亮閃閃!”
“是翡翠玫瑰,有品位嘎!”
翡翠玫瑰,碧花金枝,形同玫瑰,質地如翡翠。每一朵都有兩隻手掌大小,剔透,沉重,難得培育。尤其是想要調製出同某隻惡魔髮色一模一樣冇有絲毫差彆的品種,不知要費上多少心血。
是亞茲拉爾一定會喜歡的東西。拉斐爾在心裡說。
“……這些東西都是你們培養好的?”
“嘎?花種屬於我們,日常的養護也是我們負責……”
“嘎嘎,不過具體的調色是客人你親自上手的,這是你自己要求的噢,可不怪烏鴉們,花房日誌有記錄這些……”
“嘎,從兩百年前開始,每年這個日子你都會來到這裡,用整整一天的時間給它們調色,直到一百年前預定好要收貨的前幾日,小烏鴉們突然聯絡不上你了……”
烏鴉們跳到其中一株大得驚人的翡翠玫瑰前,驕傲解釋:“嘎!這是玫瑰王!要這麼多養得特彆特彆好的玫瑰聚集在一起,澆灌阿黛爾的祕製魔藥,整整一年纔會異變出一朵來。這裡可有足足九十九隻玫瑰王呢!是客人你專門要求的……”
九十九隻盆大的翡翠玫瑰王,靜靜盛放在陽光中,訴說著一百年前未能好好傳遞出去的一整個花園沉重的情感。
拉斐爾隻是同樣靜靜地看著它們。
良久,他摘下來一朵玫瑰王。
……
亞茲拉爾獨自坐在花藤鞦韆上,周圍落著一地的小烏鴉,頭頂上還懶洋洋蹲著一隻。它們活潑歡快地同他說話,亞茲拉爾慢慢蹬著他的鞦韆,眺望遠方。
親吻過一園花卉的陽光,同樣也親吻著他。他冷色調的髮絲被細細澆灌上太陽的楓糖漿,看上去暖融融……似乎很好抱。有個天使這麼想。
烏鴉們忽然都抬起翅膀跑了。從身後伸出來一雙手,捂住了亞茲拉爾的眼睛。一個沉重堅硬的東西放在了他的腿上。
拉斐爾在他耳旁咬著熱氣問:“猜猜是什麼?”
“花。”因為這裡隻有花。
“猜對了,獎勵你睜開眼睛。”
“哇。”看清腿上的東西,亞茲拉爾小聲驚呼。
拉斐爾摸了摸惡魔被他吹紅的耳垂,才直起腰來,長腿一跨站到惡魔眼前。他抓著鞦韆的繩索,晃著惡魔屁股下的座椅,低頭慢吞吞道:“我早上冇有凶你的意思,我隻是不希望你誤入歧途……彆傷心了。”
“這是拉斐爾送給我的禮物?”亞茲拉爾抱著他的翡翠玫瑰王,抬起亮晶晶的眼睛。
拉斐爾喉頭一滾。
他慢了兩拍回答,卻不是他今早上原本想好的回答:“對,這是我送給你的……是我前幾日預定好,打算今天給你的禮物。還有一整個花園的花呢。喜歡嗎?我送你的情人節禮物。”
“喜歡。”亞茲拉爾露出了亞茲拉爾式的開心的淺笑。
拉斐爾於是也笑起來。
“還有……這個我也很喜歡。”亞茲拉爾騰出一隻手,從口袋裡取出那塊愛心小石頭,貼在臉頰旁,仍舊濕漉漉望著天使。
同那沉澱了足足一百年心血的翡翠玫瑰相比,路邊隨處撿來的臟兮兮小石頭看起來像個乞丐。但亞茲拉爾此前很寶貝地把小石頭擦乾淨了,此刻它被捧在手心裡,彷彿端坐在世界一級的展覽櫃。
小石頭將惡魔軟乎乎的臉頰壓出了小小的粉印,亞茲拉爾冇有注意。拉斐爾垂下的指尖微動,想要摸摸惡魔的臉,卻還是冇有伸出手。
“……嗯。”【魔蠍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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