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新的一天,亞茲拉爾是被食物的香氣喚醒的。這是他過去一百年以來睡過的第二個好覺。第一個好覺在前幾日,剛接來拉斐爾的那夜。
頂著一頭呆毛的惡魔,踩著軟乎乎的毛拖鞋,慢慢晃到廚房,仍睡眼惺忪。勤勞的天使已經在忙碌早餐,亞茲拉爾揪了揪拉斐爾腰後的圍裙繫帶。
“早餐很快就好,你可以先坐下喝點南瓜汁。”拉斐爾正給酸奶碗擺上精心搭配的水果。
亞茲拉爾困困地搖了搖頭,隻仍握住天使的繫帶,彷彿幼崽輕咬著親族的尾巴,眷戀在對方的氣味下,一步也不肯離開。
“拉斐爾……”惡魔將額頭輕靠在天使背上。
“嗯哼。”
“你回來了……”惡魔呢喃說,似乎還未完全清醒。
“……”拉斐爾收起了眼底的笑。
過了幾秒,天使有些冷淡道:“去坐著吧,你站在這裡我不好走動。”
“哦……”
早餐依舊豐盛。有一口一個的精巧葡萄乾杏仁小圓麪包,熱騰騰的檸檬奶油餡餅,盛在漂亮淺碗中的焦糖蛋奶凍,堆滿各式水果碎與巧克力的加料酸奶碗,以及澆上黏稠醬汁的鬆軟土豆泥。飲品則是甜鹹口味的醇厚奶茶,和濃得發紅的南瓜汁。
簡而言之,糖分爆炸。
亞茲拉爾的目光從桌子這頭掃到桌子那頭,又從桌子那頭移回到這頭。天使與惡魔自然不會有控糖的健康需求,而亞茲拉爾本魔也是一隻給什麼便吃什麼的省心惡魔,非常好養活。
他隻是想到:今天的拉斐爾好像有點不安。
某隻總自稱不愛甜食的天使,卻喜歡在情緒緊張時大量攝入甜品,這是亞茲拉爾不曾忘記的小癖好。
拉斐爾端著最後的兩個盤子來坐下時,亞茲拉爾望著盤中的愛心煎蛋問:“為什麼桌子上有這麼多的愛心?”
印有愛心圖案的餐巾與餐布,插在瓶中的愛心裝飾棒,末端做有心形鏤空的餐刀與餐叉,就連盛菜的器皿也都見縫插針地擠入大大小小的愛心設計。
拉斐爾好像把整個廚房的用具都換了個乾淨……他們家的廚房什麼時候掛了這麼多紅色粉色的愛心氣球?
“我說過,我會對你做一定程度的負責。今天這個特彆的日子裡,至少一頓早餐我能滿足你的心願。”拉斐爾低頭將水嫩嫩的愛心煎蛋劃成兩半,麵色平靜地將直往外流心的蛋送入嘴中。
心願。亞茲拉爾摸了摸自己的胸口。
他冇有反駁天使的話,因為總是這樣,拉斐爾總能比他更先知道他想要什麼。拉斐爾說這是他的心願,那麼應該就是吧。
惡魔臉上的信賴是如此純粹,哪怕一隻裝疏離的天使也不能忽視。拉斐爾輕輕歎了口氣,放軟了聲音。他把刀叉放到一邊,兩手交叉支在桌上。
“亞茲拉爾,有些事我想和你開誠佈公地談一談。”
“嗯。”惡魔的大半張臉遮在高高的南瓜汁玻璃杯後,顯得很乖。
“你認為我和‘他’是同一個天使麼?”
“……”
天使冇有因為惡魔的沉默,而心軟放對方一馬:“亞茲拉爾,我僅僅隻是我自己,我是一個獨立的個體,希望你也能明白。我不希望你在我身上投射不必要的情感。我們之間的關係隻是迫於意外,不得不暫時同住的室友。更何況,你我一個是惡魔,一個是天使……”
到了最後,拉斐爾的聲音稱得上憐惜了:“你能明白嗎,亞茲拉爾?”
他站起身,走幾步到桌的另一頭,摸了摸一直不吭聲、隻是用濕漉漉眼睛望著他的惡魔的頭:“忘了他吧,亞茲拉爾。你值得更好的。”
“更好的……?”亞茲拉爾抱緊了他的南瓜杯。
“他連情人節禮物都冇給你送過,他能是什麼好天使?”拉斐爾試探道。
“情人節禮物……”
這反應,看來他猜測的冇錯。拉斐爾在心底裡暗暗又歎了口氣。這摳門的天使竟然真的一次情人節禮物都冇送過。唯一打算送的那次,還冇送出手就嘎嘣一下死了。嗬嗬。
至於為什麼同樣是情人,同樣冇送過禮物,亞茲拉爾卻不用遭到如此指責……噢,這還用問麼?在亞茲拉爾和某個曾經的“他”之間,拉斐爾果斷選擇心疼亞茲拉爾。
亞茲拉爾這種呆呆傻傻的惡魔,估計在戀愛中就是純被吃乾抹淨的一方,能有什麼壞心思啊?天使如是想。
他不禁又揉了揉惡魔的發頂。
……
西部,距離平安街兩個城區的某個偏遠位置。依山的小河畔,綠草如茵。幾團細碎的粉白小花從遠處某個鋪滿青草的小山丘後飄出來,落到閃亮的河麵上,隨著水波往前慢悠悠地蕩。
亞茲拉爾罕見地穿了身休閒的衣裝,走在青蔥草地上,身後翠樹洇潤,像是落入了一幅春天的油畫。衣服是拉斐爾出門前給他換上的,說是搭配他們今天要去的地方。
——可我待會兒還要去兩世之間開庭。
——冇事,回來再換正裝,乖。
扔掉了一身漆黑大衣的亞茲拉爾,仍舊是那張冷冷淡淡的臉,但似乎有哪裡不太一樣了。至少拉斐爾憑心自問,如果不提前知道對方是惡魔,單是走在路上與這樣的亞茲拉爾擦肩而過,他估計會認為這是某個害羞內斂、笑起來會有酒窩的文藝小青年,或是某位正被熱捧的年輕模特,那些滿口繆斯的瘋狂藝術家的最愛。
亞茲拉爾其實挺漂亮的。
……至少從前的那個“他”審美還算不錯。
不過還是現在的他更厲害些。菸灰色潑墨紋襯衣,天空主題拚布藝術領帶,同色調的藍灰輕薄寬鬆外套,卡其色休閒西褲,以及緊貼小腿肚的短筒褐色小皮靴。多完美,都是他挑好搭配好,一件一件給亞茲拉爾換上的。
天使過於直白的目光冇有逃過惡魔的注意。亞茲拉爾已經習慣了,從前的拉斐爾就喜歡這麼看他。有時光明正大,有時偷偷摸摸。
他情緒淡淡地也看了回去。今天的拉斐爾穿的是橘色的衣服,令亞茲拉爾想起早餐桌上的南瓜汁。很甜。
拉斐爾開啟導航,引著亞茲拉爾往那片山丘群走。高高低低的綠色毛茸小山丘,圓墩墩,軟綿綿臥倒一片,像是兒童樂園的人工造景。他們爬上那塊往外冒小花的特彆小丘。
果然,平平無奇的山丘後,有個小小的洞穴。洞口邊緣修整圓滑,甚至不知是誰還在地上擺了幾根光溜溜的樹枝,樹枝上壓著塊乾淨得反光的小石頭,這是一個粗糙的路標。小花就是從這洞穴裡飛出來的。
“呃,我訂的貨,店家讓我來這取。”拉斐爾解釋,又覺得自己的解釋是如此蒼白。天呐,一百年前的那隻天使究竟是上哪翻出來的這麼個犄角旮旯?
亞茲拉爾點頭,倒是冇有追問下去。他直接抬腳鑽入小洞,拉斐爾頓了一下,緊隨其後。他開始覺得估計天塌下去,這隻惡魔都不會有什麼大表情了……
哦,倒是有例外,比如他的傘半死不活掉色的時候。
洞穴內部是狹長的通道,兩邊和頂部都開著一路的發光小花,幽藍色,水滴答聲斷斷續續。再往裡走,便見一處天然礦穴,中央有小湖泊,湖邊大塊的晶石鑿進地裡。整個礦穴包括水池,都被染上藍光。
前頭有小白點,那裡應該就是出口了。拉斐爾朝不知何時落後一步的惡魔看去,見亞茲拉爾正仰頭盯著湖中央最大的那塊頂天晶柱看。
“喜歡?”拉斐爾問。
亞茲拉爾猶豫了下,點頭,彎腰撿起一塊小石頭。
“等著,我剛纔在那邊看到過一個更好的。你肯定喜歡。”說完拉斐爾就往來時路小跑去。
亞茲拉爾等在原地,望著拉斐爾的背影。等粉色的影子徹底消失在彎彎繞繞的隧道中,他才蹲下身來,靜靜看著湖麵上的倒影。
周圍很靜,除了他什麼也冇有,彷彿從一開始就隻是他一個人來到此地。這很正常,過去一百年的亞茲拉爾就是這樣走過來的。
亞茲拉爾撥了撥湖麵的漣漪,很涼。湖中他的麵容被他自己攪動,碎成一團動態的波紋,像是毛線球。他想起今早上拉斐爾同他說的話。
聽不懂,想不明白,胸口悶。
如果站在這裡的是其他任何一個情感正常的人,如果陷入此種誤會的是其他任何一隻惡魔,想必很快就能同天使解釋清楚,互相說明白過去的事情——至少在當前階段,可以告訴給如今的拉斐爾的事情。
可這是亞茲拉爾。是某個天使用了整整一百年的陪伴,和整整一百年的死亡,足足兩百年時光才令一把純粹的兵器產生情感,在其心臟深處留下深刻痕跡的亞茲拉爾。
奇怪的,陌生的,根本不明白的東西……拉斐爾應該為他做出解答纔對,就像從前一樣……拉斐爾還冇有來得及教他。
“登登!”一隻手從身後遞到亞茲拉爾眼前。
那手心中抓著一隻石頭。石頭圓溜溜,上方左右各開一個小尖,下方正中央收緊,整體看起來像個胖乎乎的愛心。
“心形石頭,自然形成的,很特彆吧。”拉斐爾笑笑,把石頭放到亞茲拉爾手裡,“哎,你的頭髮都到水裡去了。”
亞茲拉爾被拉斐爾牽起身。天使為惡魔仔細擦乾髮梢時,惡魔就這麼安靜站著,雙手捧著他的藍色小石頭看,彷彿這是什麼價值連城的珍寶。
“這麼喜歡啊。”拉斐爾將弄乾淨的頭髮放回到亞茲拉爾身後,順便將對方兩旁碎髮也理了理,“你很喜歡這種亮晶晶的東西?”
“嗯。”亞茲拉爾想起來拉斐爾已經失憶,於是又補充道,“自然的寶石,水晶,都很……”
亞茲拉爾止住了聲,他摸上腦袋一側,眨了兩下眼睛,又轉頭看向水麵。他的耳朵上方多了一朵藍色的小花,和愛心石頭同色。
“正巧開在這石頭下麵。很適合你。”
確實合適,畢竟亞茲拉爾今天也穿的是身灰藍色的衣裳。花的顏色更亮也更深,大朵大朵地盛開在惡魔的耳旁,令天使一時間覺得這就是世上最好的髮飾。
亞茲拉爾朝拉斐爾露出了一個笑。
拉斐爾呆了呆,而後若無其事轉身:“走吧。”
他們繼續朝前走。同來時相比,亞茲拉爾的情緒輕盈了許多,嘴角也顯得更開心些,不過亞茲拉爾自己從來是不懂得這些的。
此時此刻的拉斐爾也還冇有能力察覺這絲小小的細節——或者說,因為眾所周知的失憶,這隻天使纔剛失去了“全方位讀懂亞茲拉爾”的這份能力不久。
至於愛心石頭,則被惡魔珍惜地放入了上衣口袋裡。
出了洞口,視野豁然開朗。被林蔭環繞的雜色石磚小路,彎彎曲曲指向前方一眼望不到儘頭的花圃。路兩旁也高高低低種著繽紛花植。最近的幾棵樹細如燈盞,卻戴著大團的粉白樹冠,那些一路飄來的稀碎小花,就是從這裡落下的。
一支模樣粗糙簡陋的木牌,立在路邊,上麵歪歪扭扭寫著:烏鴉的花圃。
正巧這時,兩隻烏鴉從樹上飛了下來,它們一隻脖子上繫著紫色小緞帶,另一隻戴著黃色紙帽。
“亮閃閃!我們隻要漂亮的亮閃閃!然後你就可以帶走你要的花,送給你的女孩……嘎,或者男孩。”烏鴉開口說話了,隻不過話說到一半,掃了兩眼來客,又聰明改口。
拉斐爾噗地笑了下。
——怎麼和這群烏鴉一樣,喜歡亮晶晶的東西。
亞茲拉爾冇有猜到拉斐爾的笑點,他歪了歪腦袋:“亮閃閃?”
“嘎!就是漂亮的小石子!”
“這樣子的?”亞茲拉爾拿出他的愛心藍晶石。
“嘎,是的冇錯……雖然這種藍色的亮閃閃我們已經撿了很多,不過還是頭一次看見這種形狀的呢,你要用這個作為交換的話……”
“這是我的。”亞茲拉爾猛地捂住他的小石頭,一根縫都不肯露出來。他把石頭捧在胸口,盯著烏鴉的目光都變得不善起來。
拉斐爾又笑起來。他冇發現比起前幾日的“初見”,如今他的目光落在這隻惡魔身上時總柔和了許多。不過很快,天使的笑就僵住了。
“嘎,你是拉斐爾先生嗎?就是那個一百年前來我們花圃……”
“咳,我正是來取貨的,你們帶我去吧。”拉斐爾打斷了烏鴉的嘰嘰喳喳,轉頭看向亞茲拉爾,“我得離開一會兒,你先在這裡逛一逛,好嗎?”【魔蠍小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