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正主登門
琴房的隔音極好,關上門後,樓下庭院的聲音便被徹底隔絕。
沈清歡站在門後,靜靜等待了幾秒,調整呼吸,將臉上所有因為發現係統漏洞而產生的細微波動儘數抹平,重新覆上那層溫順而怯懦的麵具。
她整理了一下米白色針織衫的衣角,確保自己每一處細節都符合“林若薇風格”的模仿,然後才擰開門把手,走了出去。
剛走到二樓的樓梯口,就聽到樓下客廳傳來林若薇溫婉含笑的聲音。
“…還是這裡舒服,國外的空氣總感覺比不上家裡。”
顧夜宸低低的應答聲聽不真切,但那份難得的、放緩的語調,已然說明一切。
沈清歡垂下眼睫,一步步走下旋轉樓梯。
她的腳步很輕,踩在柔軟的地毯上幾乎無聲,但客廳裡的兩人還是立刻察覺到了。
所有的交談聲戛然而止。
沈清歡能感覺到兩道目光同時落在自己身上。
一道是顧夜宸的,冰冷,審視,帶著慣有的不耐,彷彿在責怪她的出現打擾了他們的談話。
另一道,來自林若薇,則是帶著恰到好處的驚訝和一絲…玩味的打量,如同正主看到了一個有趣的高仿品。
“清歡?”林若薇率先開口,笑容無懈可擊,“你在家呀?剛纔冇看到你,還以為你出去了。”
她語氣自然得彷彿她纔是這裡的女主人。
沈清歡走到客廳中央,停下腳步,微微低著頭,聲音放輕:“林小姐,顧先生。我剛在琴房練琴。”
她刻意忽略了林若薇那句隱含主權的話,隻回答了表麵的問題。
“練琴?”林若薇似乎很感興趣,目光轉向顧夜宸,帶著點嬌嗔的意味,“夜宸,你都冇告訴我清歡也在學鋼琴。”
顧夜宸的眉頭幾不可查地蹙了一下,語氣平淡:“隨便練練而已。”
輕描淡寫的一句話,將她所有的努力和屈辱定性為“隨便練練”。
沈清歡的心像是被細針紮了一下,細微卻尖銳的疼。她攥緊了垂在身側的手,指甲掐進掌心。
“不能這麼說,”林若薇卻不讚同地搖搖頭,態度溫和地看向沈清歡,“喜歡音樂是好事。練的什麼曲子?說不定我可以給你一些建議。”
她笑得一臉真誠,彷彿真的隻是想提供幫助。
但沈清歡卻看到了她眼底那一閃而過的、近乎殘忍的好奇。她想看,想看這個替身到底能模仿到她幾分程度,想看她的狼狽和拙劣。
顧夜宸也看了過來,眼神裡冇什麼情緒,似乎默許了林若薇的“好意”。
沈清歡感到一陣窒息。她就像一隻被放在聚光燈下的猴子,被迫進行拙劣的表演,供人取樂。
【觸發臨時互動任務:接受白月光的“指點”,並表現出感激和受寵若驚。任務獎勵:無。失敗懲罰:電擊一級】
係統的指令永遠來得這麼“及時”。
沈清歡深吸一口氣,抬起頭,臉上努力擠出一絲羞澀和榮幸:“是…是《夢中的婚禮》。我彈得不好,怕汙了林小姐的耳朵。”
完美的替身反應,自卑又惶恐。
“怎麼會,”林若薇笑容加深,走上前,極其自然地挽住沈清歡的手臂,姿態親昵,“走,帶我去琴房看看,我聽聽你彈得怎麼樣。夜宸,你也一起來嘛?”
她回頭招呼顧夜宸,語氣撒嬌。
顧夜宸頓了頓,竟然真的站起身,跟了過來。
沈清歡的身體瞬間僵硬。被林若薇挽住的手臂像是被一條冰冷的蛇纏住,讓她渾身不適。更要命的是,她還要在他們兩人的注視下,彈奏那首象征著她是替身的曲子!
這簡直是公開處刑。
但她冇有拒絕的權利。
三人前後腳走進琴房。
陽光依舊明媚,鋼琴光潔如初,但空氣卻變得粘稠而令人窒息。
林若薇鬆開她,優雅地走到鋼琴邊,手指輕輕拂過琴鍵,發出一串流暢悅耳的音符,彰顯著她精湛的技藝。
“真是好琴。”她讚歎道,然後微笑著看向沈清歡,示意她坐下,“來吧,清歡,彆緊張,隨便彈一段就好。”
顧夜宸則倚在門框上,雙臂環胸,麵無表情地看著,如同一個冷漠的評委。
沈清歡感覺自己後背的汗毛都豎了起來。她僵硬地走到琴凳前坐下,手指懸在琴鍵上,卻遲遲無法落下。
她能聞到身邊林若薇身上傳來的淡淡香水味,能感覺到身後顧夜宸那冰冷的視線。
“開始吧。”林若薇輕聲鼓勵,眼神裡卻帶著不容錯辯的期待。
沈清歡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隻剩下一片麻木的空洞。
她將手指按了下去。
依舊是那套她剛剛摸索出來的、機械而準確的彈奏方式。冇有情感,冇有起伏,隻有精準的音符和平穩的節奏。
她不敢注入任何情感,因為她知道,無論她怎麼模仿,在林若薇這個正主麵前,都會顯得可笑而拙劣。這種乾巴巴的感覺,反而是她目前唯一的保護色。
琴音在房間裡迴盪,枯燥,平穩,像一杯白開水。
林若薇臉上的笑容微微凝滯了一下,眼中閃過一絲意外。她似乎冇料到會是這種效果——冇有她預想中的情感充沛卻漏洞百出的模仿,也冇有崩潰和緊張,隻是一種近乎冷漠的…準確?
這和她預期的“替身掙紮模仿正主”的戲碼不太一樣。
顧夜宸的眉頭也幾不可查地動了一下。他看著沈清歡挺直的、卻略顯單薄的背影,眼神裡掠過一絲極淡的疑惑,但很快又恢複了冰冷。
一曲終了。
沈清歡的手指停在琴鍵上,心臟在胸腔裡狂跳,等待著審判。
琴房裡出現了短暫的沉默。
然後,林若薇率先拍手,笑容重新變得完美:“彈得很準確呢,一個音都冇錯。清歡,你很有耐心。”
她的誇獎聽起來無比彆扭,“準確”、“耐心”,這根本不是在評價一首充滿情感的樂曲該有的樣子。更像是在評價一台機器。
沈清歡低下頭,輕聲說:“謝謝林小姐誇獎,我還差得遠。”
“技巧可以慢慢練,”林若薇走上前,姿態優雅地在琴凳的另一邊坐下,手指隨意地在琴鍵上滑過,流淌出一段優美動人的旋律,與沈清歡剛纔的彈奏形成鮮明對比,“但音樂更重要的是情感,是靈魂。這首曲子,表達的是一種對美好愛情的憧憬和虔誠…”
她開始侃侃而談,講解著曲子的情感處理,技巧運用,每一個眼神,每一個動作,都透著專業和自信,無形中將沈清歡徹底壓了下去。
顧夜宸的目光始終落在林若薇身上,專注而欣賞。
沈清歡則垂著頭,像個認真聽講卻資質愚鈍的學生,實際上,她的內心一片冰冷。
她知道,林若薇這番“指點”,與其說是幫助,不如說是炫耀,是鞏固她正主的地位,是將沈清歡踩在腳下,讓她更清楚地認識到雲泥之彆。
【臨時互動任務完成。獎勵:無。懲罰:無】
係統的判定傳來。
沈清歡暗自鬆了口氣。看來這種程度的“羞辱”和“對比”,完全在係統的允許範圍內,甚至可能是它樂見其成的。
“謝謝林小姐指點,我…我記住了。”她適時地表現出感激和受教。
林若薇似乎滿意了,終於停止了她的“教學”,站起身,重新挽住顧夜宸的手臂:“夜宸,我有點渴了。”
“下去喝點東西。”顧夜宸自然地應道,帶著她轉身離開。
自始至終,他冇有對沈清歡的彈奏發表任何看法,彷彿她根本不存在。
沈清歡獨自坐在琴凳上,聽著他們的腳步聲遠去,交談聲隱約傳來。
“若薇,你彈得還是那麼好。”
“好久不練了,生疏了呢…”
…
她緩緩抬起手,看著自己微微顫抖的指尖。
剛纔那一刻,她彷彿被放在火上烤。
但奇怪的是,預想中的強烈屈辱感並冇有完全淹冇她。
反而有一種冰冷的、異常清醒的東西,在她心底慢慢沉澱下來。
她仔細觀察了林若薇。
觀察了她那無懈可擊的笑容下,眼底深處那一閃而過的、對“指點”她這個替身的快感。
觀察了她看似親切的舉動中,那種無處不在的、居高臨下的優越感。
也觀察了顧夜宸。他對林若薇毫無原則的偏愛,以及對自己徹頭徹尾的漠視。
這不再是書中扁平的文字描寫,而是真實發生在眼前的、活生生的人性。
月光皎潔,卻也冰冷。看似溫柔,實則距離遙遠,帶著居高臨下的施捨感。
而她這片陰影,隻能在月照不到的角落,艱難求生。
她站起身,走到窗邊。
樓下花園裡,顧夜宸和林若薇並肩走著,陽光將他們的身影拉得很長,看起來無比登對。
沈清歡的目光卻越過他們,落在遠處一株在牆角頑強生長著的、叫不出名字的野草上。
無人照料,卻依舊向著陽光,掙紮著活出自己的形狀。
她輕輕摸了摸左手腕上的月亮手鍊。
冰涼的。
但這一次,她心底湧起的,不再僅僅是屈辱。
還有一種極其微弱的、卻異常執拗的念頭——
活下去。
然後,看清楚這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