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疆聞言,點了點頭,“故土就在東方,如今兩國和談,已近尾聲,皇兄那邊也寫了國書,提及讓我回到東駿。”
這——
宋幼安隻覺不可思議,“當日對您萬般刁難,如今再回去,可還會重蹈覆轍?”
賀疆緩緩搖頭。
“將來之事,誰也不知,隻是皇兄身子不好,偏偏也沒個後,皇族凋零,能把我叫回去,也是多方考量。若說兄弟情意,這是自然沒有的。”
不過都是利益瓜葛。
到這時,宋幼安心中突然明白,為何金家屹立不倒……
賀疆同金蒙的盟約,已在步步推進,宋幼安心中後怕不已,幸好賀疆沒有對他趕儘殺絕,臨走之前,還拉了一把。
他聞言,不敢耽誤。
三跪九叩,鄭重其事給賀疆行了跪拜之禮。
賀疆點頭,“時日不未曾定下,但告彆總是無聲息的,你那處大宅子兌了出去,往後就住小院吧。”
宋幼安聽聞此話,躬身言謝。
“如今離了教坊司,這大隆疆域廖闊壯觀,幼安帶著寶財,修養些時日,等郡王啟程東去,我也就離開京城了。”
他抬手,不自覺的摸了摸臉上的疤痕。
“隻一句,郡王大恩,幼安卑微,竟不知何以為報,隻能日日像佛祖菩薩祈願,祝願郡王歸程平安,錦繡前程。”
賀疆含笑,擺了擺手。
“是好,亦或是不好,本王也說不準了。隻是在京城得聖上照拂多年,如今兩國有意言和,自是聽兩國陛下吩咐、安排。”
此時的賀疆,大為不同。
他端莊穩重太多,對宋幼安也是憐憫姿態,宋幼安心中明白,賀疆能幫著他脫身教坊司,已是天大的恩情。
至於就此分道揚鑣,他再無剛踏進門時的惶恐。
原來與自由相比,情情愛愛終歸是浮雲。
欲要彆離時,賀疆輕拍宋幼安的肩頭,“脫了教坊司這吃人的地方,你尋個山野之地,也能度過餘生。夷兒母親對不住你,這出司牒……,算是我替夷兒母親給你賠的不是。”
這——
宋幼安生出惶恐,“郡王言重,是幼安愚笨,被人慫恿後,就聽從了夫人的話,差點給您釀成大禍,若要賠不是,幼安把這條船性命賠給您,都不夠罪的。”
“過往已如雲煙四散,再提也是平添感歎。夷兒生的時辰不好,衝撞了太後娘娘,為了她,也該回東駿去。安郎,你伴我多年,本王待你,好或是歹……,都不說了。”
“小縣主能得郡王庇護,是天大的福氣。”
“都好,都好!”
彆離,就是這樣。
宋幼安戴上冪籬,離開郡王府,來時無人歡喜,離去也平平淡淡。
寶財賃來小轎,扶著宋幼安坐上。
宋幼安隔著衣物,摸著胸口的出司牒,長淚滿襟。
這紙文書,來得突然,可也太過艱難。
他渾身泥濘,丟了容貌,像個惡鬼一樣的麵容,方纔換來這薄薄一頁紙。
宋幼安難掩哽咽。
寒風沿著轎簾縫隙,吹到他身上,自此,他再也不是教坊司的賤人,權貴們的玩物。
自此,他可雲遊天下,即便是低人一等,也能靠著吹拉彈唱,養活自己。
回望來時路,處處是荊棘。
走得膽戰心驚,也撞得頭破血流,幾次命懸一線,幸而沒死,幸而等到了這一日。
回到院落,剛踏進門檻,宋幼安就取了冪籬。
寒風夾雜著碎雪,砸在他仰望天際的臉上,寶財不解,連連催促,“公子,抬頭冷呢,咱快些進去,彆凍著了。”
宋幼安仰頭閉目。
站在寒風之中許久,直到眼淚從下巴掉落下來,寶財才知宋幼安哭了。
他趕緊上前拉住宋幼安的衣袖,“公子,可是郡王惱怒,折辱您了?”
宋幼安說不出話來。
寒風吹得他腦子無比清醒,但他隻能搖頭,寶財聲音慌張起來,“公子,您彆嚇唬小的,到底發生何事?”
公子,哭了。
不知過了多久,宋幼安才低下頭,可怖的臉上綻放出一抹笑意,“好孩子,咱們進屋說。”
“公子,是郡王嫌棄咱們了?”
“不是。”
進了門,宋幼安掏出那張薄薄的文書,遞給寶財,寶財識字,但不多。
他磕磕絆絆的看完,“公子,這是……,您您……您可以離開教坊司了?”
“對!”
宋幼安抹掉眼淚,“寶財,我得了自由之身了,往後,我不是教坊司的賤人,不是官奴,而是個普通的樂工。”
樂籍雖說還是賤籍,但可走遍大江南北了。
宋幼安一把抱住瘦小的寶財,“好孩子,你家公子我自由了!”
這等歡喜,充斥在小小的院子裡。
寶財抹著眼淚,哽咽道,“公子,小的去客來腳店買些好吃的,給公子您慶祝慶祝。”
說完這話,孩子抱住頭,蹲在地上嚎啕大哭。
“公子,您熬出頭了。”
是啊!
熬出頭了。
主仆歡喜了一夜,“若是有酒,小的雖說愚笨,也能陪著公子吃上幾盞。”
“不可!不可!”
宋幼安起身,出了房門,這會兒碎米雪已成了鵝毛大雪,洋洋灑灑飄落,開始堆積在地上。
“公子,您要做甚?”
宋幼安正了正衣冠,走到院落裡,端正向著皇宮的方向,三跪九拜,“宋氏子弟幼安,跪謝太後娘娘。”
寶財聽聞此言,也在宋幼安身後,噗通跪下。
太後娘娘若還在,他宋幼安是落不到這個好處的,出司不隻是打點的事兒,還得在國家朝廷大赦天下的時候。
去年,聖上千秋,沒有赦免。
宋幼安無法,還是官奴的身份。
今歲,太後娘娘駕鶴西去,澤被蒼生之中的螻蟻宋幼安。
這一夜,宋幼安哭哭笑笑,
像是瘋了那般。
可他無至交好友,無法與人分享這喜悅,倒是寶財歡喜之後,生出擔憂,“那……往後郡王還會照拂公子嗎?”
“不會了。”
宋幼安扶著滿臉的疤痕,“我與郡王,乃雲泥之彆,他送我這最後一程,我也該知足了。”
他心底生出歎息,若是宋觀舟還在,他定然會厚著臉皮上門,告知姐姐這個好訊息。
宋觀舟,會為他感到高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