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挽風仙尊隕落之時,道法消散,萬星齊黯,她逸散出的靈氣化作浩蕩飛雪,鋪天蓋地,不捨晝夜地鋪灑而下,哪怕是常年溫暖如春、遠在東大荒的震雷島,也覆滿白雪。
賀鉉一夜白頭,帶著一身傷,和在淨空崖找到的、附在玉折上的一縷殘魂,跌跌撞撞回到鏡靈神宮,沿途弟子朝他行禮,燭火盞盞,熄滅在他身後,高大恢弘的鏡靈神宮是重傷她的利器,也是埋葬賀鉉的棺槨。
自此,賀鉉閉關近百年。
他經常夢見她。
哪怕是化神之軀,常年將一把劍插在胸膛,也會變得虛弱而疲憊。
他躺在徹骨寒涼的石台之上,意識一片混沌,以至於能夠出現溫柔的幻覺,好像她又回到了他身邊。
有時候她還很小,因為饑餓和寒冷睜不開眼,穿著襤褸的衣衫蜷縮在禁室角落,怯生生地看著他。
有時候她已經長大,外人眼中冷情冷性的挽風仙尊在他麵前像個頑皮的孩子,笑盈盈地把冰涼的手貼到他脖子上。
有時她趴在石台邊,歪著頭,手指若有似無撫摸過他的手臂,雙眼倦懶,隨意撩撥著他。
他想要伸手,想要觸碰,把她的手捂暖,或者把小時候的她抱起,裹進暖和的大氅中。
但她們總會消失,漆黑一片的禁室內,除了他的呼吸聲,什麼都冇有。
更多時候,他看到她渾身是血,萬劍穿身,雙眼泣血,質問他為什麼要殺她,她伸手,將賀鉉心口的刀又推進一寸,抵到刀柄也不停下,痛徹心扉,讓他的渾身一片冰涼,虛汗浸透衣衫,五臟絞在一起。
他從不反抗,哪怕是噩夢也好,隻要能再看到她,隻要能換她回來,萬箭穿心的哪怕是自己,他也毫不在意。
他想起小時候母親哄他睡覺時常常唱起的歌謠,父親第一次充滿自豪地向他介紹弱水,但一轉眼,他就被關在幽暗的禁室,外麵的刀劍叫喊之聲被完全隔絕,狹小的室內隻有他的哭嚎聲。
他用靈力轟擊,直到靈力耗儘丹田儘碎。
他用雙手瘋狂抓門,十指血肉模糊,隱隱可見森森白骨,他用手肘、膝蓋撞門,直到四肢斷折。
他用儘渾身解數,卻仍然無法撼動那扇隔絕生死的門。
到了震雷島,他拚了命的修煉,金丹、元嬰、大乘、洞虛,他是整個修真界都為之震動的天縱奇才,手持弱水劍,以為自己終於有了捍衛自己珍視之人的資本。
他錯了。
錯得離譜。
細說起來,時雲渺之死,他不是幫凶,而是主使。
是他漫不經心的決定,把時雲渺帶回一開始就計劃殺了她的震雷島。
也是他傲慢自負,以為留下覺魂能護她周全,卻親手鑄就了那把斬向她的利劍。
神誌模糊之間,賀鉉幾乎以為自己從未真正長大,他或許一直被困在溯淮山莊那一片漆黑、逼仄狹窄的禁室之中。
他從來都一無所有。
賀鉉艱難地咳出一口血,小時候的時雲渺站在石台邊,杏眼圓睜,微微歪頭看著他,髮髻上的小花隨著她歪頭的動作搖晃,一隻藍紫色的蝴蝶輕輕停在上麵。
賀鉉努力保持睜眼的動作,然而在他終於撐不住,虛眯起雙眼時,眼前的一切都隨著水光閃爍,再不得見。
他緩緩閉眼,滴下一滴,帶血的淚水。
一片黑暗、徹骨寒涼的鏡靈神宮,賀鉉一遍又一遍將玉折刺入身體,以心頭血溫養那縷覺魂,時間的流逝變得模糊,而萬幸的是,覺魂也在化神之身心血澆灌之下變得日益強健。
直到那一日,玉折在他手裡微微震顫。
賀鉉出關。
修真界無人不在討論鏡靈神宮這位年輕的宮主,百年內他寥寥幾次出關,都伴隨著修真界的巨大變動。
眾人都在猜測,值此春日和宴舉辦之時,賀鉉出關又是合意。
然而他出乎所有人意料,什麼都冇做。
賀鉉站在問天閣最高層,君心澈和燕念雪立於他身側,四周是各懷心思的掌門宗主,他眼中,卻隻有透過玄鳥看到的那個一身白衣,雙目覆雪的人。
他這才明白過來,玉折是在隨著她的呼吸共振,她站在漱月草瑩紫色的花海之中,雪白的身影幾乎要將他灼傷。
這一次,他再也不會放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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