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靈藥宗,留雲苑。
白玉蓮台上的少年蒼白如紙,即使在昏迷中,眉頭依然微微蹙起,像是深陷並不美妙的夢境。
蓮台邊上,一身紫蒲錦袍,神色凝重的男子正替他診脈,後頭則站著滿臉擔憂的三個人。
“怎麼樣了?”公孫渺問。
這還是她第一次見到這位傳說中的醫修之首,雖說震雷島碧綾殿亦善醫,但碧綾殿鑽精的,是戰場之上以最少消耗和最快時間穩定修士性命的法子,若論起妙手回春,真正讓病人康複,還是靈藥宗更勝一籌。
而君心澈作為靈藥宗宗主,經曆更是可圈可點,據流螢所說,關山派覆滅後,是靈藥宗宗主伸出援手,將他收入宗門,更在這個半路出家的小弟子展現了極為驚人的醫術天賦後毫不吝嗇地將靈藥宗宗主之位傳位於他,這纔有了這有史以來第一位即修無情道,又善行醫治病的宗主。
雖然有流螢的再三保證,公孫渺卻還是神色惴惴,隻因為——大哥,在原著中君心澈的定位是戰士不是奶媽啊!雖然她知道這個世界因為不知名原因和她所看的小說貨不對板,但是讓一個應該手持長弓一箭化萬箭殺敵人個屁滾尿流的主要戰力來給孩子看病是否太不穩妥?似乎是注意到公孫渺不信任的目光,君心澈轉過頭來,涼涼的視線一掃眾人,最後停留在公孫渺身上。
“心神震盪,牽扯到了心脈舊傷。
”君心澈道,“不打緊。
”“心脈傷還不打緊,他都吐血吐暈了,你也不給開點藥治一下?”再不濟難道不該有輸送靈力的流程嗎,怎麼看君心澈這架勢,是想起身就走了?看到公孫渺略帶不滿的視線,京墨忙解釋道:“並非是師尊不給治,隻是心脈牽連渾身血脈靈脈,即使用藥,也留不住,最終都是散在五臟六腑中,效果聊勝於無。
隻能靠修士自身恢複。
”公孫渺隻得作罷,越過君心澈坐在了他原先的位置上。
賀鉉的臉色真的非常差,他們在一起這些時日裡,好不容易養地臉上有了些血色,現在又一下回到解放前了。
公孫渺輕輕將他額上的頭髮撥開,握住了他冰涼的手,靈力源源不絕地順著掌心渡了過去,即使聊勝於無,她也還是想做點什麼。
不知是否真的是靈力起了作用,賀鉉的眉頭漸漸舒展開了,他無意識中死死抓住了公孫渺的手,好像溺水之人抓住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君心澈冷眼看著這一切,即使他早就知曉,可真見到這人,他也忍不住心驚。
太像了。
並非容貌。
若說那人的相貌,是流雲清風,如蘭似雪,這人便是月蛾星眼,柳妖桃豔。
可即使頂著這樣一張極張明豔至極的容顏,渾身上下,卻仍有一種不落凡塵、顧冷清高的氣質,再配上那身白衣,若不轉過頭來,即使是他,也要開始懷疑自己的判斷是否真的正確。
而看到他們二人相處,君心澈更是一陣恍惚。
有些人即使身處人潮洶湧之中,也能有讓人無法融入的氣場。
她與賀鉉挨在一起,就恰如那年年少,一黑一白總是形影不離的兩個身影,眼中總是隻有彼此,滿心滿意溢位來的歡喜和憐惜,容不得旁人插足半步。
他忽然理解為什麼賀鉉一見到這人,就像瘋了一樣,縱使渾身靈脈儘段,三魂七魄不穩,也要強行化出分神,跟在她左右了。
不,應該說,自從那人死後,他就從來冇有正常過。
可她終究不是她。
君心澈還記得最後一次見她,建木濃鬱的綠影壓得人幾乎喘不過氣來,她還是那樣,一身白衣,如雲飄渺。
她笑吟吟地囑托他,替她照顧她那些稀奇古怪的妖怪寵物遊雲殿後頭那片漱月草。
【還有一月便要開花了,清荷見了肯定會很喜歡的。
】【若一月後未開,是算你的,還是算小君的?】賀鉉笑道。
時雲渺回頭惡狠狠地瞪賀鉉【算你的,就會說風涼話,開不了明年就換你來種,不開滿一個山頭你也彆吹什麼天下第一玉修羅了。
】【天下第一是世人叫的,你若願意,我現在就能將這名號送你,隻是不知世人認不認呢。
】可後來,草木枯萎,宗門傾覆,熟悉的故人,也都再也不見了。
【優柔寡斷,當斷不斷,必會反受其害,這麼簡單的道理,還需我告訴你嗎。
】是了,縱使千般相像,也終究不同。
留著這樣一個變數在身邊,絕不是正確的抉擇。
從前總是他們二人護著自己,如今,他也該為摯友做出正確的抉擇。
可是,看著賀鉉難得流露出的脆弱,和即使昏睡,也遮掩不住的依戀神色……他覺得內心猶如一團亂麻。
如今這樣,他真不知該不該按照計劃,將這人除去了……君心澈眯著眼睛,上下審視白衣女子的背影,像一頭猛獸在黑暗中亮出獠牙,猶豫著該不該咬下去。
一邊,京墨和流螢,大氣也不敢出。
太上忘情第一人,見獨真人從來都是無喜無悲一張冰山臉,何時流露出如此恐怖的神情?而就在這恐怖的神情直指之處,公孫渺轉頭,冇好氣道:“丹藥無用,繃帶總有吧?他傷口又裂開了,你去拿些繃帶來,我給你徒弟包紮。
”流螢京墨對視一眼,俱在對方眼中看到了名為驚恐的東西。
果然如君心澈所說,賀鉉躺了一夜,便悠悠轉醒。
公孫渺睡眼惺忪地揉了揉眼睛,衝他一笑:“你醒啦。
”賀鉉看了眼窗外,外頭春光燦爛,陽光被水簾一般的紫藤花濾下來,整間屋子都成了瑰麗的紫色,他輕聲道:“什麼時候了?”“不重要,你先吃點東西。
”公孫渺摸了摸食盒中的粥,還是溫的,小心地舀起一勺,送到賀鉉嘴邊:“張嘴——”賀鉉正要說什麼,公孫渺打斷道:“修為再高,你現在也還是小孩子,要好好吃飯。
況且這是藥膳,對你傷口恢複也有好處。
”賀鉉吃了下去,看著公孫渺,忽然笑了一下。
公孫渺:“?”賀鉉搖搖頭,“冇什麼。
”明明前兩天在山下和林狄二人一起吃飯時他還興趣缺缺,一臉不高興的樣子,如今卻是心情也明媚了飯也肯吃了。
公孫渺覺得賀鉉這孩子還有趣,小屁孩脾氣來的快也去的快,一碗粥就給哄好了。
一碗粥喂罷,公孫渺很是滿意,拿出帕子給賀鉉擦了擦嘴,覺得照顧他很有成就感,就像照顧一隻溫順漂亮的小貓一樣。
賀鉉輕輕按住她的手,亮晶晶的桃花眼看著公孫渺,輕聲道:“謝謝你。
”公孫渺怔怔地看著他深不見底的眼睛,還有嘴角噙著的笑意,一時間有些呆了,像是被他蠱惑了一樣。
忽然,門口的響動猛地將公孫渺從失神中拉回現實,她猛地抽回手,大喊:“這點小事不用謝啊啊啊啊啊!”“你怎麼這麼緊張?”賀鉉無辜地歪了歪頭:“你體溫好像有點高,是被我傳染生病了嗎?”你是身上被捅了個洞傳染錘子啊!修真界的人果然都可怕的很,差點就要對未成年產生不可言說的感情了,這就是頂級建模的威力嗎隨便兩句話就把人迷得五迷三道的,雖然但是除開臉賀鉉還是很可愛……救命,這是何等危險的想法啊!“你彆胡說我好得很一點也冇有發熱門口好像有人敲門我去開一下你就坐在此處不要走動等我回來。
”公孫渺失去了她的標點符號,一溜煙跑了。
在她身後,賀鉉綻開一個柔若春水的笑容,輕輕靠在了青玉塌上,兩指摩梭著公孫渺的帕子,似乎在汲取上麵殘留的溫度。
一開門,卻是流螢慌裡慌張地撲了進來:“公孫姐姐,宗內出事了,全宗上下戒嚴不得踏出房屋一步,宗主命我來和你說一聲。
”“發生什麼事了?”“有一名弟子死了。
”
流螢雙目含淚:“不知是何魔物所為,將他雙眼剜去,整個腦子都……公孫渺神色一凜。
藏書閣中,君心澈站在首位,和四週數名長老圍著中間死狀淒慘的弟子。
公孫渺和賀鉉則站在二樓,檢查那弟子摔下去的地方。
她本想自己來看看,但拗不過賀鉉,在他反覆保證這樣的場麵他見多了絕對不會再暈過去後,公孫渺纔將信將疑地和答應帶著他一起。
“而且有我在,你出入也方便些。
”賀鉉狡黠地衝她眨眨眼睛:“整個靈藥宗,你想去哪,我都能帶你去,保證冇有人敢攔你。
”公孫渺狠狠點了下他的額頭,“你先照顧好你自己再說大話吧!”其實論起斬妖除魔,公孫渺這個外來者自然不會比靈藥宗的人更專業,但靈藥宗一向太平,她直覺這次出事,和自己有關,又或者說,和她身上那蠱有關。
仔仔細細檢查過一遍書架,公孫渺並未發現什麼異樣,另一邊的賀鉉也搖了搖頭。
“並冇有魔氣。
”地下長老的聲音傳來。
“那還真是奇了,他還能自己將自己整個腦子都順著眼眶扯出來,再跳樓自儘?況且眼睛和腦子都不知所蹤,分明就隻有魔物,纔會行此殘忍至極之事!”另一長老道:“不凋城上月邀我們一起專研以魔物煉藥,被我們回絕,這月那倆小子來了,宗門裡就出這事,焉知不是不凋城的手段,逼著我們和他們合作呢?”“林城主雖天馬行空,卻素來剛正不阿,專研魔物也隻因他們有塊藥田在南疆,頻頻有魔物落網,廢物利用罷了,所說魔物,我們整個靈藥宗就跟南疆接壤,專研魔物一事豈不是對我們更有利嗎?莫要敵人未來,自己先生了嫌隙啊!”公孫渺和賀鉉趴在欄杆上,聽著下麵的長老你一眼我一語地爭執,公孫渺看向賀鉉,賀鉉也歪頭看她,公孫渺原本也就比賀鉉高出一點,這樣一來,更是將兩人都放在一個水平麵上,四目正正相對,公孫渺竟然忽然覺得有點不自在。
賀鉉抬了抬眉。
公孫渺:“你說你哪裡都能帶我去?”賀鉉點頭。
“帶我去祠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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