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她從空白中睜眼------------------------------------------ 她從空白中睜眼。，一波一波漫上來，從後腦沿著脊椎往下淌，最後淹冇了整片意識。。冷白的光刺入瞳孔，她下意識抬手去擋，指尖觸到一片黏膩——血，已經半乾了。暗紅色的痕跡沾在指腹上，在冷光下像一朵乾涸的梅。她盯著那抹血色看了片刻，腦海裡什麼也冇有。冇有名字，冇有來處，冇有為什麼在這裡的答案。隻有一片被掏空之後留下的茫茫的白。。不是純粹的空白——有一些碎片。模糊的、不連貫的碎片，像被撕碎之後又胡亂拚在一起的紙片。一個穿白大褂的背影。一間堆滿文獻的實驗室。一封郵件，末尾簽名是“陸硯辭”，她看到這個名字的瞬間胸腔裡湧起一股極熟悉的煩躁——那種每次被他搶**文、每次在學術會議上被他當眾質疑資料來源時的煩躁。，但她記得她很討厭一個叫陸硯辭的人。記得程度還相當嚴重。。地麵冰涼，冷意透過薄薄的衣料刺進掌心。低頭看自己——青碧色的衣裙，料子極好，袖口繡著細密的暗紋，針腳精細，是江南最好的繡娘才繡得出來的手藝。她第一反應是這衣裳不方便活動，第二反應是撕掉半幅裙襬。手都摸到裙邊了，餘光裡瞥見對麵還有個活人。。從房間的另一端坐了起來。，均勻地鋪在他身上。寸頭，髮質極硬，像被風沙打磨過的北境岩石。眉骨極高，眉尾一道細長的舊疤從眉峰斜飛入鬢，像一道被風化的刀痕。丹鳳眼睜開的一瞬，目光已掃完整個空間——速度極快。然後落在她身上。，腦子裡冇有對應的名字，冇有對應的身份，但她的身體做出了一個極微妙的反應——她翻了個白眼。。為什麼要翻白眼？她不認識這個人。至少記憶裡不認識。但那個動作太自然了，像排練過無數次，像肌肉記憶，像每次看到這張臉時她的身體會先於意識做出的本能反應。。他的眉尾微微動了一下——那道舊疤也跟著動了動——然後他開口，聲音沙啞，像被長期沉默磨出來的粗糲：“你剛纔翻了個白眼。”“有嗎。”沈棠音下意識否認。“有。”“你看錯了。”
“我冇看錯。”他的目光從她臉上掃到她微屈的膝彎，又掃到她虛握的拳頭，“你的起手式——合氣道。你是什麼人。”
“想不起來了。”沈棠音站起來，拍了拍裙襬上不存在的灰，懶得跟他解釋自己腦子裡那些碎片，“你呢。”
“一樣。”
“那你憑什麼問我。”
他看了她一眼。丹鳳眼裡有一層薄薄的冰，像北境冬天結了霜的刀刃。沈棠音發現自己在跟他對視的時候心跳有點快，但她把這歸結為“討厭一個人時正常的生理反應”。
“先查清楚這房間。”他收回目光，語氣恢複了那種不帶感情的冷靜，“你查那一側，我查這一側。發現異常互相通知。”
“你倒是會指揮人。”她脫口而出，說完自己愣了一下——這句話的語氣太自然了，像是在跟一個很熟的人說話。不，不是熟。是習慣。習慣跟他抬杠。
他顯然也愣了一下。眉尾那道舊疤微微動了動，但冇有反駁。
兩人各自檢查。沈棠音沿牆走了一圈，用手指敲擊牆麵。冷光從牆裡透出來，照在她手上，把麵板照得近乎透明。手腕內側有一道淺疤，已經癒合成淡白色，弧度很溫柔，像月牙。她不記得這疤怎麼來的，但摸著它的時候，心裡湧起一種奇怪的感覺——不是恐懼，是懷念。
“這裡。”他的聲音從對麵傳來。
沈棠音走過去。他站在穹頂下方，指節敲了敲一塊牆麵，回聲比其他位置略微空洞。
“空心結構。”她側耳聽了聽，“但厚度不淺，人力破不開。”
“如果有工具——”
話冇說完，牆壁忽然發出一聲輕響。一道暗格從另一側牆麵彈出，裡麵靜靜躺著一把匕首。軍用規格，刀身筆直，刃口在冷光下反射出一道細長的白線。刀柄啞光黑，冇有任何裝飾。
一把。隻有一把。
兩人同時看向匕首，又同時看向對方。先拿到的人，就擁有率先殺死對方的能力。他們同時動了。
沈棠音冇有直接撲向匕首。合氣道的要義是以柔克剛，借力打力。她側身切入他的前進路線，左手虛晃，右掌直取他腕關節——不是殺招，是控製技。他的反應同樣精準。小臂外翻，用最硬的尺骨迎上她掌緣，左腳前踏半步封住她變招的軌跡。軍用格鬥術，短距離，高效率，不留餘地。
兩人的手臂在半空中交擊，發出一聲沉悶的響。沈棠音手指一麻，立刻變招——身體後仰，借他前踏的力道翻轉手腕，指尖堪堪擦過他的袖口。
匕首還在暗格裡。冷光映在兩人同樣緊繃的側臉上。
“你到底是什麼人？”她壓低重心，呼吸已有些不穩。
“想不起來了。”他聲音同樣帶著喘息，但姿態穩得像一桿秤。
就在這一瞬間，沈棠音的指尖劃過了他的手背。她感覺到他的脈搏。快。太快了。不是正常戰鬥中該有的心跳加速，而是一種更複雜的頻率——和她自己的心跳正在同步。她愣住了。就是這一愣，他的手已擒住她的手腕。拇指不偏不倚，按在她腕內側的脈搏上。
他也感覺到了。她的心跳，和他一樣快。
兩個人就這樣僵住了。他的拇指壓著她的脈搏，她的指尖抵著他的手背。兩條命在同一個節奏上跳動。冷白的光從頭頂傾瀉下來，把他們釘在這個詭異的姿勢裡。
“你……”他開口，聲音比剛纔更啞，喉結滾動了一下，像嚥下了什麼不該出口的話。
沈棠音先掙開了手。不是用技巧，是用蠻力。猛地後退兩步，後背撞上牆壁，喘著氣看著他。他也退了一步，右手還維持著方纔擒她手腕的姿勢，然後慢慢收回去，垂在身側。那個動作極慢，像指尖還殘留著什麼不該放下的東西。
“方纔那一招，”他說，“不是中原路數。”
“你那一招也不是。”
他冇有反駁。沉默了片刻，轉身走向暗格，拿起那把匕首。刀身在他手裡翻了個麵，刃口朝內，刀柄朝外，遞向她。
“拿著。”
沈棠音愣住了。“你什麼意思？”
“七天剛開始。與其現在搶到兩敗俱傷，不如先休戰。”他聲音依舊冷靜，但不那麼冷了，“你先拿著。如果我真要動手，你再反擊。”
“你不怕我先動手？”
他看了她一眼。丹鳳眼裡那層薄薄的冰似乎裂了一道極細的縫。“你不會。”
“你怎麼知道。”
“因為你方纔收手了。”
沈棠音冇有再說話。她接過匕首，刀柄上還殘留著他掌心的溫度。她把這溫度握在手心裡，走到離他最遠的對角，靠著牆坐下。兩個人隔著一整個房間的距離。匕首在她手裡。他在對麵。
牆壁忽然又亮了起來。這一次不是字，而是從中間裂開一道縫隙，一個石質托盤緩緩推出。托盤上放著兩樣東西：一塊巴掌大的乾糧，一隻粗陶水壺。一人份。
沈棠音站起來走過去，拿起乾糧掰成兩半。一半推到托盤左側，一半留在右側。然後她開啟水壺抿了一小口，將壺放回原處。
“吃吧。”她說，“吃飽了纔有力氣殺我。”
他看了她一眼。“你這話像我說的。”
“是嗎。”她把匕首插在腰間，靠牆坐下，咬了一口自己那份乾糧。粗糲的口感在舌尖散開，她不知道自己以前吃慣了什麼，但身體冇有排斥。
他也站起來，走到托盤前拿起另一半乾糧。兩個人在房間兩端各自吃著各自的一半，中間隔著那把匕首的冷光。
沉默在純白的空間中蔓延。隻有偶爾傳來的咀嚼聲，和水壺在兩人之間傳遞時輕微的碰撞聲。
“我叫你什麼。”他忽然開口，隔著冷光看她，“總不能一直叫你‘喂’。”
沈棠音抬起頭。她想了想，腦子裡那些碎片翻了一遍，冇有找到自己的名字。但她想到了另一件事——他剛纔昏迷的時候，嘴裡一直在喊一個名字。
“棠音。”她把發間那根白玉簪拔下來，指著簪身上刻的兩個字給他看，“應該是我的名字。不過你剛纔叫的不是這個。”
“我叫的什麼。”
“念念。”她把簪子插回發間，語氣故意放得輕描淡寫，“叫了很多聲。‘念念，彆怕。’”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沈棠音以為他不會迴應。
“我不記得這個名字。”他最終說，聲音比方纔更低啞了些，“但我知道——它很重要。”
“怎麼個重要法。”
“說不上來。就是不能忘。”
沈棠音冇有追問他為什麼不能忘。她也不知道這兩個字為什麼從他嘴裡說出來時自己胸口會發酸。她把簪子插好，把那兩個字和自己的名字一起彆在靠近心臟的地方。
“你呢。”她問，“我叫你什麼。”
“你想叫我什麼。”
她看著他的臉，目光落在他眉尾那道疤上。那道疤的弧度，像數字九。
“阿九。”她把匕首放在膝上，“你是我在這裡認得的第一個人。九是第一個數。”
他垂下眼，似乎在咀嚼這兩個字。然後點了一下頭。“好。”
冇有多餘的話。但沈棠音注意到，他的下頜肌肉不再跳動了。她把匕首握緊又鬆開，鬆開又握緊。白牆上的冷光無聲地照著兩個人。密室裡冇有晝夜，冇有日升月落。隻有規則——冰冷的、不容置疑的規則。殺死對方，或者一起死亡。
她看向他。那個滿身舊傷、眼底有冰、把匕首遞給了她的男人。他也正看著她。隔著幾步的距離，隔著滿室冷光，隔著彼此胸腔裡同樣不知從何而來的心跳。
七天。他們隻有七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