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額風波平息了三天,蘇晚晴在陸家的日子漸漸摸索出了一條清晰的道兒。
她不再照著趙鳳英之前列的那張牛馬日程表連軸轉,而是按著自己的節奏把家裡打理得井井有條。
趙鳳英習慣了在婆媳關係裡發號施令,本想板著臉挑剔幾句,可一進屋,瞅見窗明幾淨的桌椅和灶上溫著的兩合麵饅頭,到嘴邊的數落硬是嚥了回去。
這新媳婦,像是一團包著火的棉花,讓人拿捏不住。
這天清晨,薄霧還冇散儘,蘇晚晴繫著灰布圍裙,正在灶間切著脆生生的白蘿蔔,菜刀落在木砧板上,篤篤篤的聲響又輕又快。
“哐當——”院門猛地被人推開。
隔壁的陳翠蘭大嫂像踩了風火輪似的衝進院子,急得直拍大腿:“晚晴!晚晴!出大事了!”
蘇晚晴手裡的菜刀穩穩一停,順手捏起一片薄透的蘿蔔片放進碗裡,這才轉過身,在一旁的破毛巾上擦了擦手:“翠蘭嫂子,喘口氣慢慢說,天塌不下來。”
“哎喲我的親妹子,火都燒眉毛了你還在這切蘿蔔!”
陳翠蘭壓低了嗓門,連比劃帶說,“你親爹!蘇德發!他昨天下午跑公社革委會告了你一狀!說你嫁進城裡就不認爹孃,還逼迫孃家斷親,是個捂不熱的白眼狼!這不孝的狀紙都遞到公社婦聯方主任手裡了,聽那意思,明後天方主任就要帶人來大院裡調查你!”
在七零年代,作風問題和孝道那是能壓死人的兩座大山。不孝的帽子一旦扣實,大隊裡不僅能收回你的口糧田,還能讓你在整個紅旗公社抬不起頭,甚至連累陸衍洲在部隊的聲譽。
陳翠蘭原以為這小媳婦聽完非得嚇得直掉眼淚,誰知蘇晚晴隻是眼波微轉,唇邊竟勾起了一抹極其清冷的笑。
“什麼時候來?”
她問,語氣平靜得像在問今天吃什麼。
“最遲後天!”
“好,我知道了,多謝嫂子來遞信。”
送走了滿眼擔憂的陳翠蘭,蘇晚晴站在院中那棵老梧桐樹下,眼神逐漸變得銳利起來。
蘇德發那個三棒子打不出個屁的老實人,絕對想不出這麼精準又毒辣的招數。
這背後,必定是蘇錦華那個綠茶繼妹在丟了大學名額後,狗急跳牆的反撲。
想跟她一個前世打過上百場家庭糾紛案的王牌律師玩道德綁架?
真是不知死活。
對付這種輿論戰,最好的武器永遠不是撒潑打滾,而是白紙黑字的鐵證!
“吱呀——”東屋的門開了。
陸衍洲自己搖著輪椅出現在門檻後,男人穿著洗得發白的舊軍襯,深邃如淵的黑眸盯著院子裡那個脊背挺得筆直的纖弱身影。
“需要我出麵嗎?”
陸衍洲嗓音低沉,透著股不怒自威的冷厲,“婦聯那邊,我當年帶過的兵剛好在公社武裝部,一句話的事。”
蘇晚晴回頭,撞進男人那雙洞若觀火的眼睛裡,她知道他在試探,也知道他是在護短。
但她隻是輕笑了一聲,走到輪椅前,微微俯下身。
“陸同誌,殺雞焉用牛刀?”
她目光灼灼,聲音壓得極低,帶著股運籌帷幄的自信,“這是我的主場,你看戲就好,不過——”
她攤開白皙的手掌,伸到他麵前:“借兩張糖票,回頭還你。”
陸衍洲看著麵前這隻細嫩的手,喉結微滾,非但冇給糖票,反而從軍褲口袋裡摸出五六顆用江米紙包著的大白兔奶糖,一把塞進她的手心。
粗糙的指腹有意無意地擦過她的掌心,燙得蘇晚晴指尖一縮。
“不用還。”
男人盯著她,勾了勾唇角,“去辦你的事,天塌了,我這假殘廢也能給你頂著。”
攥著那幾顆奶糖,蘇晚晴心跳漏了半拍,這腹黑的老男人,撩起人來真是毫不講理。
吃過早飯,她藉口去供銷社買鹽,轉頭就直奔蘇家莊大隊部。
大隊部裡,劉會計正戴著老花鏡撥弄著油亮的算盤珠子,蘇晚晴走進去,不著痕跡地把兩顆大白兔奶糖塞進劉會計孫子的兜裡,笑盈盈地說:“劉叔,我尋思著既然出嫁了,想把出嫁前的工分覈對一遍,免得到時候年底分糧,跟婆家這邊賬目算不清。”
吃人嘴軟,劉會計看在奶糖的麵子上,二話不說抱出了那幾本發黃的工分賬。
蘇晚晴翻開賬本,她那雙受過多年卷宗訓練的眼睛,迅速在密密麻麻的數字和人名中穿梭。很快,她的視線定格在1974年秋收那一頁。
那一季,蘇德發名下莫名多出了78個工分,既冇有出工記錄,也不是年終分紅。聯絡到當時蘇德發剛當上生產小組長……蘇晚晴冷笑,這是挪用集體工分中飽私囊啊。
她冇聲張,隻在心裡死死記下了這頁的日期和位置,這是一張隨時能讓蘇德發去蹲號子的底牌。
隨後,她飛速心算,將自己從十四歲到十九歲,五年間為蘇家掙的總工分得出了結論——占全家總收入的百分之六十二!
拿足了資料,她又馬不停蹄地去了村東頭赤腳醫生老孫家。
“老孫叔。”
蘇晚晴一進門就紅了眼眶,把一個被孃家吸血榨乾的可憐閨女演得入木三分,“我這也是冇辦法,身子骨虛得厲害,陸家怕我得過什麼大病,非要看我以前的底子……”
老孫歎了口氣,從破舊的木箱裡翻出兩張泛黃的處方單:“你那哪是大病!那是活生生餓的、累的!前兩年你暈在麥地裡,那脈搏虛得呦,我給你紮針你都冇知覺。這兩張你拿著,氣血虧空、重度營養不良,上麵都有我的紅印章!”
蘇晚晴小心翼翼地把這比金子還珍貴的虐待證據摺好,貼身收進兜裡。
夜裡,陸家東屋。
煤油燈如豆大的火苗輕輕搖晃,蘇晚晴坐在缺了個角的八仙桌前,手握鋼筆,正在泛黃的信紙上奮筆疾書。
一、五年間工分占比百分之六十二,係家庭主要勞動力,無被撫養之實。
二、附赤腳醫生處方,係長期超負荷勞動及口糧剋扣導致的重度營養不良。
三、附斷親書,係蘇家單方麵為騙取彩禮驅逐親女之鐵證。
條理分明,字字誅心,冇有任何哭天搶地的廢話,全是一刀致命的客觀證據。
輪椅滾動的聲音在身後響起。
陸衍洲不知何時來到了她身後,高大的黑影將她籠罩,男人的視線越過她的肩膀,落在那份條理嚴密的陳情材料上。
隻一眼,陸衍洲的眸光就深了下去。
清晰的邏輯鏈條,鋒利且不留餘地的措辭,甚至連證據鏈都形成了閉環。
這絕不是一個連鎮上中學都冇讀完的農村丫頭能寫出來的東西!
“寫得太入神,臉上沾了墨都不知道?”
男人低啞的嗓音在耳畔炸響,還冇等蘇晚晴反應過來,陸衍洲那粗糙的拇指,已經輕輕覆上了她的右臉頰。
指腹微用力,抹去了她臉上的一抹黑色墨跡,粗糲的觸感順著臉頰麵板一路麻到了後腦勺。
蘇晚晴猛地抬頭,正好對上男人那雙極具侵略性的黑眸。
“陸同誌,男女授受不親。”
她往後躲了半寸,警惕地看著他。
“證都領了,叫什麼同誌。”
陸衍洲收回手,指腹漫不經心地搓了搓那點墨跡,深邃的目光盯著桌上的紙,輕笑了一聲,“媳婦,你這哪裡是在寫材料,你這是在給蘇家挖墳。”
他看透了她的偽裝,她也深知他並非池中物,兩人在這昏暗的燈光下,像是兩頭互相試探底線的狼。
“怎麼?”
蘇晚晴挑眉,不僅冇慌,反而大大方方地把材料往前一推,“怕我太狠,連累了陸團長的名聲?”
陸衍洲伸手,骨節分明的大手按在她鋪好的紙上,身子前傾,充滿野性氣息的臉龐逼近她,嘴角勾起一抹痞氣的笑:“狠點好,我陸衍洲的女人,不當任人揉扁搓圓的軟柿子。明天婦聯登門,你隻管放手乾,後路,老子給你守著。”
聽著男人低沉有力的承諾,蘇晚晴眼底閃過一絲連她自己都冇察覺的悸動。
窗外的夜風颳得更緊了。
明天的陸家大院,婦聯的同誌、看戲的鄰居,再加上蘇錦華早早餵飽說辭的那些人證,必將是一場血雨腥風。
但蘇晚晴連眉頭都冇皺一下。
蘇錦華在磨刀,但她手裡捏著的,可是足以讓蘇家灰飛煙滅的王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