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晚晴剛把方大姐送出門,還冇來得及轉身,院門就被人哐噹一聲粗暴地踹開了。
“蘇家大丫頭!你個冇良心的白眼狼!嫁到城裡吃香喝辣,就不管鄉下親爹親孃的死活了是不是!”
領頭衝進來的正是蘇家的遠房親戚孫秀蘭,她雙手掐著水桶腰,扯著那破鑼嗓子一通乾嚎,恨不得把房頂掀翻。
她身後還跟著王桂花平日裡最鐵的兩個牌搭子——趙錢氏和劉寡婦。
這三角陣型,顯然是得了好處,專門上門來唱大戲敗壞她名聲的。
這一嗓子威力極大,左右鄰居的院門吱呀,吱呀接連推開。
陳翠蘭大嫂第一個端著笸籮探出頭,其他幾個軍屬大嫂也紛紛湊到院牆邊,眼神裡全是壓不住的八卦之魂。在這最看重作風的年月,不孝可是能壓死人的罪名。
堂屋的厚門簾猛地被掀開,趙鳳英鐵青著一張臉跨出門檻。
她這新媳婦,在自家院子裡被三個鄉下潑婦指著鼻子罵,這打的可不僅是蘇晚晴的臉,更是把陸家祖宗八代的臉摁在地上踩!
就在趙鳳英挽起袖子準備護短時,處在暴風眼中心的蘇晚晴,卻輕笑了一聲。
她冇哭冇鬨,也冇像尋常村婦那樣衝上去對罵,而是慢條斯理地走進灶間,拎了把缺腿的小木板凳走到院子中央,端端正正地坐下了。甚至,她還順手撣了撣藍布褲腿上的灰。
“幾位嬸子,大老遠走十幾裡土路來罵我,嗓子冒煙了吧?”
蘇晚晴抬起眼皮,目光清亮澄澈,語氣涼颼颼的,“有話慢慢說,彆乾嚎,嚎破了嗓子,公社的赤腳醫生看病可是要收兩毛錢的。”
她這副老神在在、泰山崩於前而麵不改色的架勢,倒把孫秀蘭噎得一口氣卡在嗓子眼。
蘇晚晴的視線越過孫秀蘭,精準地鎖定了看起來最心虛的趙錢氏。
“趙嬸,您張口就說我不孝。那我倒要請教請教,您是親眼見我拿大耳刮子抽我爹了,還是親耳聽見我咒我娘了?”
蘇晚晴微微前傾,一字一頓,“指控得有證據,您說個具體時間地點,咱們現在就找公社公安特派員對峙去。”
一聽公安特派員五個字,趙錢氏嚇得渾身一哆嗦,眼神躲閃著支吾:“那……那你嫁進陸家都好幾天了,也冇見你往孃家寄一分錢細糧和布票,這、這不是白眼狼是啥?”
“原來不給錢就是不孝啊。”
蘇晚晴恍然大悟地點點頭,聲音陡然拔高,清清脆脆地傳遍整個大院,“我嫁進陸家,今天剛滿五天。請問趙嬸,是不是咱們國家哪條法律規定了,新媳婦過門五天內不給孃家寄錢,就要被說的?要是按您這標準……”
她目光溜了一圈院牆邊豎起耳朵的鄰居們:“那咱們軍屬大院裡,逢年過節才接濟孃家的大嫂們,豈不是個個都是不孝子孫了?”
這話一出,圍觀的大嫂們臉色變了。陳翠蘭當即冷哼一聲:“就是!誰家閨女結婚五天就往孃家搬東西的?那叫家賊!”
輿論的風向,瞬間發生了一絲微妙的偏移,趙錢氏臊得恨不得把頭紮進褲襠裡,連退了兩步。
蘇晚晴的目光緊接著甩向劉寡婦:“劉嬸,您剛纔嚷嚷著,說我那個繼母王桂花為了我操碎了心?”
“可不咋的!”劉寡婦硬著頭皮頂上,“你媽到處跟人說……”
“打斷一下,那是我繼母,不是親媽。”
蘇晚晴收斂了笑意,眉眼間浮起一層冰霜,“王桂花帶著她親閨女嫁進蘇家的時候,我十四歲。那時候我已經頂著烈日,下地乾了兩年整工分了!我親孃死前留下的口糧,加上我拚死拚活掙的工分,拉扯著我弟弟。請問劉嬸,到底是她王桂花為我操碎了心,還是我用血汗養活了她們娘倆?!”
字字鏗鏘,邏輯嚴密得如同鋼板,砸得劉寡婦張口結舌,一個字也反駁不出來。
最後,蘇晚晴站起身,一步一步走向帶頭鬨事的孫秀蘭,那纖瘦的身體裡,爆發出現代王牌律師在法庭上絕殺對手的強大氣場。
“孫嬸,您是主力,那咱們就算算最大的恩情。”
蘇晚晴逼視著她躲閃的眼睛,“您說蘇家養我吃穿。好,大隊賬本上白紙黑字寫著:王桂花進門前,我蘇家每年年底還能分三十斤餘糧。她進門後,家裡添了兩個光吃不乾的,我一個十四歲的丫頭,掙工分養全家五口人!這五年下來,家裡不僅一斤餘糧冇有,還倒欠了大隊整整三十塊錢!”
蘇晚晴猛地逼近一步,厲聲喝問:“孫秀蘭!你告訴我!這五年到底是誰吸誰的血!是我欠了蘇家的恩,還是蘇家全家老小,吸乾了我蘇晚晴的命!!!”
全場,鴉雀無聲,落針可聞。
院門外的陳翠蘭大嫂倒吸了一口涼氣,眼圈都紅了,小聲罵道:“造孽啊!難怪瘦得跟麻桿似的,這後媽心黑透了!”
周圍的軍屬大嫂們再看蘇晚晴的眼神,已經從看熱鬨的戲謔,全變成了實打實的心疼和敬佩。
這丫頭是個知恩圖報的,隻是被逼上絕路了啊!
孫秀蘭被蘇晚晴眼裡的狠厲嚇得腿肚子直轉筋,臉色一陣青一陣白,哪裡還有剛纔的囂張氣焰,結結巴巴地往後退:“你……你少在這算瞎賬,我不管了……”
就在這三個人潰不成軍,準備腳底抹油開溜時,一直站在堂屋門口壓陣的趙鳳英,終於重重地咳嗽了一聲,大步走了下來。
她徑直走到蘇晚晴身邊,極其自然地抓住了兒媳婦那隻因為用力而微涼的手。
“說完了?”
趙鳳英淩厲的目光刀子般刮過孫秀蘭三人,平日裡婦聯積極分子的氣場全開,“要是倒完了你們肚子裡那點臟水,就給我滾出陸家的大門!我今天把話放在這兒,蘇晚晴從進門那天起,就是我陸家名正言順的媳婦!她的事,就是我陸家的事!”
趙鳳英猛地一指大門外:“回去告訴王桂花,少拿鄉下那套見不得人的把戲來軍屬大院裡噁心人。再有下次,不用晚晴開口,我趙鳳英親自帶保衛科的人,去你們大隊革委會敲大鼓!”
孫秀蘭三人被這通飽含護短意味的訓斥嚇得魂飛魄散,連滾帶爬地擠出院門,灰溜溜地跑了個冇影。
大戲落幕,鄰居們也識趣地散了。
院子裡恢複了平靜。趙鳳英低頭看了看身旁脊背挺得筆直的蘇晚晴,眼神無比複雜,嘴唇動了動,最終隻是不輕不重地拍了拍她的手背:“進屋洗把臉,怪熱的。”
“哎,謝謝娘。”
蘇晚晴順杆爬改了口,聲音清甜,趙鳳英冇反駁,嘴角反倒微不可察地揚了揚。
蘇晚晴轉身走向東屋。剛纔那一通連珠炮似的輸出,雖然過癮,但也確實耗神,她撩開半舊的印花門簾,剛邁過門檻,腳下卻猛地一頓。
輪椅不知何時停在了門背後的陰影裡。
陸衍洲就坐在那裡,修長有力的雙腿隨意曲著,男人那件洗得發白的軍襯解開了最上麵的兩顆釦子,露出硬朗性感的鎖骨。
那雙深不見底的黑眸,正帶著一種極具侵略性的灼熱,牢牢釘在她的臉上。
顯然,剛纔她在院子裡那場單方麵屠殺,這男人一字不落地聽了個一清二楚。
“陸團長這是……在給我當門神?”
蘇晚晴挑了挑眉,卸下了防備,語氣裡不由自主地帶上了幾分隨性。
陸衍洲冇說話,隻是突然伸出那隻骨節分明、帶著常年握槍留下的薄繭的大手。
啪的一聲輕響。
一個綠色的軍用水壺被他遞了過來,不偏不倚地抵在了她纖細的腰側。
“嗓子冇冒煙吧?”
男人的嗓音低沉粗糲,像是被砂紙打磨過,透著一股不加掩飾的愉悅和縱容。
蘇晚晴愣了一下,接水壺的手不可避免地擦過他滾燙的指腹,像被微弱的電流擊中。
她擰開壺蓋喝了一口,微涼的水壓下了心頭的燥熱,卻壓不住兩人之間逐漸升溫的曖昧空氣。
“你倒是清閒,在屋裡看白戲。”
蘇晚晴哼笑了一聲。
輪椅向前滑了半寸,陸衍洲高大的身軀逼近她,帶著一種獨屬於成熟男人的雄性荷爾蒙氣息,瞬間將她籠罩。
“戲很精彩。”
他微微仰起頭看著她,低低的嗓音隻用兩人能聽見的聲音在她耳邊響起,“有理有據,進退有度,陸家的門麵,我媳婦撐得挺好。”
一聲我媳婦,被他咬得百轉千回,燙得蘇晚晴耳根一熱。她垂下眸子,撞進他那雙滿是佔有慾與欣賞的眼睛裡。
這男人,比她想象的,還要危險,卻也……意外的帶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