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蘊清一邊翻資料，一邊想著周北川曾經和她說過的話。
開口道：「北川的意思是，修補可以用焊接，把磨損掉的兩絲補起來，然後上磨床，手工拋光。」
張新民：「缺點呢？」
「這個辦法成本雖然低，但焊上去的金屬和滾筒材質做不到完全相同，用上幾年，可能那個焊接點就又不行了。」
張新民若有所思的點點頭：「是這個道理。你愛人給的資料上也寫了，這就是個短期的辦法，能用幾年都是樂觀的看法。」
「是的。」張蘊清說：「仿製的話就得照著滾筒重新做一個。這個他分析過，用國內的材料能替代，機械廠大師傅的車工活也可靠，做出來理論上能跟原裝的一模一樣。」
停頓兩秒，等張新民消化，繼續道：「但問題是成本高，週期長，同樣不能保證使用年限。」
仿製的壽命肯定要比縫縫補補來得長，隻不過材質問題，恐怕也無法做到和進口耗材一樣，一用就是二三十年。
張新民沉默片刻，從兜裡掏出包煙，夾在手指頭上，冇有點。
「小張，你覺得呢？應該選哪一個？我年紀大了，腦子也糊塗，總是不願意冒險。你們年輕人怎麼看？」
他去機械廠拿資料的時候，也和機加工車間的組長商討過。
他們一致認為，還是第一個法子穩妥些。
縫縫補補，好歹肯定還能用。
原本的滾筒缺了兩絲，就算焊上新材料，也隻占了整體的百分之零點幾，大部分都還保留著滾筒原身。
換句話說，就算焊接上去的東西不好用，對滾筒也不會造成太大的影響。
最多就是原本印刷模糊暈染的地方，依舊有瑕疵。
但若是仿製一個，要用到的材料和經費將遠遠超出預期。
即便如此，也不能保證仿製出來的一定比焊接的耐用。
可他又擔心，自己和機械廠車間主任是因為年紀大了，不敢擔風險。固步自封才做出錯的選擇。
誰料趙蘊清讚同的附和：「我也覺得第一個辦法不錯。」
「小張？」張新民驚訝。
「張師傅，如果仿製能夠一勞永逸，誰也不願意湊合，但這不是冇辦法嗎？」
張蘊清一攤手，組織語言：「機器是進口的，在技術上咱們被卡著喉嚨。現在仿製也隻能仿個皮毛，材料可不便宜，總不能浪費在這上麵。」
說著，她笑了笑：「就咱們廠這點家底，那多敗家啊。」
讓機械廠出人出力可以，都是兄弟單位，他們也不好拒絕。
但總不好意思，連仿造滾筒的材料也讓人家出吧？
印刷廠肯，機械廠也不肯啊！
張新民被她逗笑：「你的想法倒是冇錯。不過，你可別看不起咱們廠，經營這麼多年，材料錢還是出得起的！」
雖然這些年因為運動，他們先前印的一些小說和國外文學都不能售賣。
印刷廠平日維持運轉，隻能靠各單位訂的報紙，還有中小學的課本，以及一些政治宣傳任務的宣傳畫。
但底子在那兒擺著，不比別的廠子差多少。
一個滾筒能有多少材料？
「不是看不起，是覺得冇必要。」
張蘊清目光飄忽了一瞬：「張師傅，要是之前，我還不敢說。可自從半個月以前運動宣佈結束，咱們這風氣可比以前鬆快多了。」
「也代表上麵意識到，先前的打壓知識分子的做法抑製了發展。既然已經意識到，肯定會糾正這個錯誤。」
她意味深長的問：「您說，他們會怎麼做？」
順著她的話，張新民眯起眼，陷入沉思，遲疑道：「你是說……把有學問的從鄉下弄回來？教現在的學生？」
說完，他又否定了自己的話：「不對，來不及。」
學校這麼多年不好好上課，真正有學問的老師冇幾個。
就算把有學問的弄回來教學生，等學生畢業走上工作崗位也得好幾年，戰線將會拉得非常長。
而最有可能的……就是讓他們重新回到重要崗位上，幫助各項技術發展！
「這可不是我說的，是您自己猜的。」張蘊清搖頭撇清關係，一臉事不關己。
張新民愣了一下，隨即指著她說不出話：「就屬你精！」
張蘊清清清嗓子，正色道：「張師傅，反正北川說了，滾筒用焊接的辦法修，最少也能撐個兩三年。」
「兩三年時間，應該足夠那些知識分子回來，到時候，說不定不用仿製，咱們自己就能造出更好的！」
聯想到上輩子二十一世紀後，日新月異的高科技發展，張蘊清篤定道：「不止是耗材！印刷機咱們肯定也能自己造！」
之前不過是走了一段岔路，如今回到正軌，發展隻會更快！
張新民被她說得熱血澎湃，當即大手一揮：「那就定第一個辦法！等到了星期天，我就把滾筒拆下來給機械廠送過去！」
激動歸激動，車間現在還有生產任務，機器是決計不能停的！
等張蘊清走了，張新民終於把手裡那支菸點燃。
猛吸了一口後，將煙霧吐出。
他從建廠之初就進廠當工人，到如今也有二十七年了。
他從學徒工乾起，當時廠子裡用的，還是需要人力驅動的手搖石印機，說是技術工種，卻更像是重體力勞動。
當時廠裡大部分都是年輕力壯的小夥子。
後來，又有了活字排版的鉛印機和印刷圖片的銅鋅版金屬凸版。
廠子裡也招了更多心細的女職工。
再後來，又有了圓盤印刷機，更加省時省力。
廠裡機器越來越多，從隻能印黑白單色，到能印一些簡單的套色。
但這麼多年，唯二能印全綵印刷品的機器，還是從國外進口的二手膠印機。
大價錢買回來，用了還冇幾年，二手的毛病就顯現出來。
張新民又吸了幾口煙，等菸灰快要燒到手，把菸蒂按滅在菸灰缸
喃喃道：「這關鍵技術，還是得掌握在自己手裡。」
要不出點問題，就得求爺爺告奶奶。
等那些人回來……
一定會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