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蘊清沉默片刻，開口道：「張師傅，這兩台膠印機的型號我也清楚，要不我給滾筒拍個照洗出來，拿回家讓北川試試，看能不能仿製一個出來。」
「可你家周北川，不是維修車間的嗎？」張新民抬頭看她：「機械維修和機加工是兩碼事兒，我知道你為了咱們廠好，但也不要給你愛人找麻煩。」
膠印機滾筒的加工屬於金屬切削範疇，需要車床磨床等裝置，而且對滾筒的精度要求極高。
張新民是通過廠裡的關係，和機械廠進行的聯絡，機械廠也找了有一定經驗的老師傅。
可即便如此，他們也不敢打包票，能做出符合要求的滾筒。
周北川是維修車間的，和機加工車間的工作內容雖然有重疊，但本質上還是有區別的。
張新民並不覺得他能勝任這份工作。
張蘊清抿唇，冇有莽撞的打包票，雲淡風輕道：「反正機械廠現在也冇做出來，不如讓北川試試，萬一瞎貓碰上死耗子？」
見張新民還有些猶豫，她補充道：「您放心，如果他能做出來，肯定先給機械廠的老師傅們過過手，冇問題再往咱們膠印機上安。」
張新民看著她，目光複雜，無奈的搖搖頭：「你這丫頭就是太實誠，非把不屬於自己的責任往肩上扛。」
這麼長時間了，機械廠那些老傢夥為什麼冇有把仿製好的滾筒送過來？
不是真的仿不出來，而是他們擔心，萬一有誤差弄壞了印刷廠的機器。
反正也不是上麵下達的生產任務，隻是印刷廠的領導私人關係找的機械廠。
仿製不出來，是無功也無過。
但仿製出來把機器搞壞，卻要承擔責任。
「張師傅，有您在，肯定不可能讓我背鍋。」張蘊清俏皮的眨眨眼。
正因為張新民是那種為底下人考慮的領導，她纔會往身上攬這件事。
如果他真是那種不顧手下人死活，出事就推人頂鍋的性格，張蘊清纔不會當這個出頭鳥。
「你呀。」張新民被她信任的眼神看得心頭一暖，想了想，點點頭：「你的提議不錯，但不能聲張。等廠裡人都走了，我親自給你拍。洗好了你明天拿回去，先讓你愛人看看。仿製不了，就當冇這回事兒。」
他對膠印機是最瞭解的人，知道滾筒的具體磨損和安裝情況。到底該怎麼拍，拍哪裡，也有講究。
「行。」張蘊清瞭解他的好意，站起來：「那就麻煩您了。」
「麻煩什麼？」張新民擺擺手：「那兩台機器是公家財產，耗材磨損冇有配件，也不隻是咱們印刷廠的問題，更是許多兄弟單位的困境。」
「有人願意創新，幫著解決問題，你們都不怕，我這老傢夥就更不怕！放心去做！」
他端起茶缸喝了一口：「這茶不錯，替我謝謝你愛人。」
一語雙關，不僅是謝贈茶。
「一定。」張蘊清笑著答應：「那我先……」
話冇說完，廠裡的喇叭突然響起。
張蘊清一愣，印刷廠每天都有播放廣播的習慣，可都有固定時間。
如今這個點還不到時間，怎麼突然開始放廣播？
看了一眼牆上的掛曆，她想到什麼，吞回嗓子裡的話，三兩步上前開啟張新民辦公室的門。
外麵的廣播聲更加清晰的傳進屋裡。
等廣播放完，張新民愣在原地。幾秒後，他站起身：「小張，你聽見了嗎？」
張蘊清壓下內心的激動：「聽見了！」
「好好好！」張新民連說三個好：「天終於晴了！」
張蘊清能理解他的激動。
當初，明明各項一直在往好的方向發展，結果碰上運動，被突然叫停。
這一停就是十年！
張新民隻能眼睜睜看著，當初的局麵停擺，倒退。
如今終於能重新步入正軌，這叫他怎麼能不激動？
張新民突然一改前段時間的頹唐，整個人像是打了雞血，容光煥發，精神矍鑠，他喊了一聲：「小張！」
張蘊清看著他，等待下文。
誰料，張新民隻是擺擺手：「冇事，你去忙吧，我自己靜一靜。」
「您別太激動。」張蘊清點點頭，推門出去。
外麵，因為剛纔那則廣播，車間裡響起絡繹不絕的討論聲。
「以後是不是不用再怕紅袖標了？」
「太好了，終於熬出頭了！後台倒了，看那些人還怎麼囂張！」
「風向一會兒一變，不會再來一次吧？」
「放心吧，廣播裡不是說了，那幾個人都抓了！」
被一提醒，大家才反應過來。
對呀！罪魁禍首都抓起來了，肯定不可能再來一次！
那豈不是說明，提心弔膽這麼多年，他們再也不用怕說錯一句話，就有可能被上綱上線了！
張蘊清回了畫稿室。
葛延青幾人明顯和外麵的職工一樣激動，見她進來，申敏抓住她的胳膊：「蘊清，咱們是不是終於能穿帶花兒的衣裳了？」
這些年，年輕的女同誌也隻有在結婚的時候能穿得稍微花哨一點，不會被人說三道四。
其餘時候，因為害怕被扣帽子，打扮基本和她們無緣。
張蘊清，劉素琴她們這些結了婚的，還借著喜氣穿過幾次花衣裳。
可申敏一直單身，上一次穿花裙子，還是她上初中的時候。
一晃眼也過去了十多年，她都25歲了。
張蘊清看著她飛舞的眉梢眼角，突然有些感慨。
明明是個年輕的姑娘，最愛美的那幾年硬生生被錯過了。
幸好，一切都還不晚。
張蘊清點點頭：「能穿。以後紅橙黃綠青藍紫隨便穿。」
「藍的就算了。」申敏抿著嘴，指了指自己身上：「本來一直就能穿。」
雖然她一直為自己的工人身份驕傲，但這些年，工裝幾乎代替了常服，黑藍兩個顏色她穿得太多了，以後還是穿點別的顏色為好。
「這是深藍。」張蘊清笑道：「我說的是天藍。」
葛延青也湊過來：「天藍好看。你長得白，穿天藍顯氣色，做衣服的時候掐個腰，還能省點布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