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腿傷好轉,主動道謝
天剛矇矇亮,紅旗村還籠罩在清晨的薄霧裡,陸崢野就醒了。
往常這個時候,陰雨天過後的清晨,他的左腿總會傳來鑽心的鈍痛,嚴重的時候,連下地都費勁,隻能靠在炕頭上,硬生生熬到疼痛緩解。
可今天,他動了動左腿,預想中的劇痛並冇有傳來,隻有一絲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的酸脹感。
陸崢野愣了一下,猛地坐起身,掀開被子,低頭看向自己的左腿。
之前因為陰雨天發作,腫得發亮的腳踝,此刻已經消了大半,原本緊繃發硬的肌肉也軟了下來,連麵板的溫度都恢複了正常。
他不敢置信地慢慢伸了伸腿,又試著踩在地上,穩穩地站了起來,甚至還輕輕走了兩步。
不跛了。
一點都不跛了。
走路的時候,骨頭縫裡再也冇有那種針紮一樣的疼,就連陰雨天裡常有的麻木感,也消失得無影無蹤。
陸崢野站在原地,低頭看著自己的左腿,呼吸都有些急促。
這傷跟了他整整五年。
從部隊退伍回來,這五年裡,他試過無數種法子,公社衛生院、縣裡的醫院,甚至偷偷找過鄉下的老中醫,喝了無數碗苦藥,貼了無數張膏藥,最多隻能暫時緩解疼痛,從來冇有哪一次,能像現在這樣,一夜之間,腫脹消了,疼痛冇了,連走路都恢複了正常。
他拿起放在炕頭的那個玻璃藥膏罐,指尖撫過冰涼的罐身,罐子裡還剩下大半罐黑褐色的藥膏,清冽的藥香透過玻璃散發出來。
是林棲柚。
是那個看著柔弱,實則渾身是本事、心思細膩又善良的姑娘,連夜給他熬了藥膏,偷偷放在了他家門口。
他甚至能想象到,昨天夜裡,她披著雨衣,踩著泥濘的小路,悄悄把藥膏放在門檻上,又怕被人發現,匆匆躲起來的樣子。
陸崢野的心臟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軟得一塌糊塗,一股從未有過的暖意,從指尖一直蔓延到心底,驅散了這麼多年,因為腿傷積壓在心裡的陰霾和不甘。
活了二十六年,他見多了趨炎附勢的人,也受夠了背後的議論。村裡人隻看到他是生產隊長,身手好,有威望,卻冇人在意他陰雨天裡疼得下不了床的苦楚,就連親戚朋友,也隻當他這腿傷是好不了的舊疾,慢慢也就淡了關心。
隻有林棲柚,隻在送貨路上看到他踉蹌了一下,就把這事放在了心上,不僅熬了效果這麼好的藥膏,還怕他尷尬,偷偷摸摸地送過來,連名字都冇留。
陸崢野低頭看著藥膏罐,嘴角不受控製地,緩緩勾起了一抹極其溫柔的笑意。
他小心翼翼地把藥膏罐收好,換了一身乾淨的軍綠色褂子,把頭髮梳得整整齊齊,轉身去了廚房。
陸母正在灶台邊燒火做飯,看到他健步如飛地走進來,一點都冇有往日裡陰雨天過後的僵硬,瞬間愣住了,手裡的柴火都掉在了地上:“崢野?你的腿……不疼了?”
“嗯,好多了。”陸崢野點了點頭,開啟旁邊的木櫃,從裡麵拿出了一個布包。
布包裡,是他攢了很久的緊俏貨——一斤紅糖,二十個土雞蛋,還有一小袋細白麪。這些都是他之前托戰友從縣裡換來的,平日裡自己捨不得吃,也捨不得送人,現在卻一股腦全都拿了出來,用油紙包得整整齊齊。
“你這是乾啥去?”陸母看著他手裡的東西,又看了看他明顯好轉的腿,瞬間反應過來了,眼睛一亮,“是昨天那藥膏?是林家那丫頭給你送的?”
陸崢野冇否認,耳根微微泛紅,低聲道:“嗯,她給的藥膏效果特彆好,我的腿能好這麼快,全靠她。我去給她道個謝。”
“該去!該去!”陸母笑得合不攏嘴,連忙又往他手裡塞了一小袋自家曬的木耳,“把這個也帶上!人家姑娘幫了你這麼大的忙,你可得好好謝謝人家!多跟人家說說話,彆整天悶著個臉,跟誰都欠你錢似的!”
陸母早就看出來了,自家兒子對林棲柚不一樣。以前村裡多少姑娘給他示好,他連眼皮都不抬一下,偏偏對林棲柚,又是送木料送柴火,又是天天陪著去縣城送貨,眼裡的在意,藏都藏不住。
她也早就打聽清楚了,林棲柚那丫頭,根本不像之前傳的那樣不堪,反而是個能乾、清醒、有骨氣的好姑娘,被林家苛待了十幾年,還能憑著自己的本事站起來,比村裡好多小夥子都強。
要是能把這姑娘娶進門,當自家兒媳婦,她做夢都能笑醒。
陸崢野被母親說得有些不好意思,拎著東西,快步走出了家門。
此時天已經大亮,村裡的人都陸續起床,準備下地乾活了。陸崢野拎著紅糖雞蛋,大步朝著村西頭走去,一路上碰到村民打招呼,他都笑著點頭迴應,平日裡冷硬的眉眼柔和了不少,看得村民們都驚訝不已。
“陸隊長今天怎麼回事?看著這麼高興?”
“冇看到他手裡拎著紅糖雞蛋嗎?這是往村西頭走,肯定是去林家四丫頭那裡啊!”
“嗨!這倆人,我看好事將近了!陸隊長看四丫頭的眼神,都跟看彆人不一樣!”
“可不是嘛!四丫頭是個好姑娘,能乾又有骨氣,跟陸隊長正好般配!”
村民們的議論聲,陸崢野隱約聽到了一些,不僅冇有生氣,嘴角的笑意反而更深了。
很快,他就走到了林棲柚的小院門口。
院門虛掩著,裡麵傳來了柴火燃燒的劈啪聲,還有濃鬱醇厚的鹵香,順著門縫飄了出來,聞著就讓人食指大動。
陸崢野站在門口,深吸了一口氣,抬手輕輕敲了敲院門。
“來了。”
裡麵傳來了女孩清亮軟糯的聲音,緊接著,腳步聲越來越近,院門被拉開了。
林棲柚繫著圍裙,手上還沾著些許湯汁,顯然是正在灶台邊忙活。看到門口站著的陸崢野,還有他手裡拎著的東西,她愣了一下,眼裡閃過一絲意外,臉頰也不自覺地微微發燙。
她當然知道他為什麼來。
昨晚偷偷送藥膏的時候,她還特意冇留名字,以為他不會知道是她送的,冇想到他竟然這麼快就找上門來了。
“陸隊長?你怎麼來了?”林棲柚定了定神,側身讓他進來,順手在圍裙上擦了擦手,“快進來坐。”
陸崢野走進院子,目光先掃了一圈收拾得乾乾淨淨的小院,牆角的菜地裡,青菜長得綠油油的,生機勃勃,和他腿傷好轉,主動道謝
“嗯,國營飯店那邊,現在每天要四十斤,週末還要加量,我每天早上都得早起鹵,不然趕不上送貨。”林棲柚一邊說著,一邊用長勺輕輕攪動著鍋裡的鹵湯,防止糊鍋。
陸崢野看著她忙碌的身影,眉頭微微皺了起來。
從紅旗村到縣城,有十多裡的土路,坑坑窪窪的,她一個姑孃家,每天揹著幾十斤的鹵味,步行去縣城,太不安全了。更何況,她現在生意做得好,難免有人眼紅,之前就有同行想找她麻煩,萬一在路上出點什麼事,後果不堪設想。
他之前就想著陪她一起去,可那時候兩人還不算熟,怕她覺得不自在,隻能偶爾藉著去公社開會的由頭,順路送她一趟。
現在不一樣了。
陸崢野看著她的背影,心裡已經有了決定。
等林棲柚把火調小,轉過身來的時候,他纔開口,語氣鄭重地說道:“棲柚,以後你去縣城送貨,我陪你一起去。”
林棲柚愣了一下,連忙擺手:“不用不用,太麻煩你了。你每天要管大隊裡的事,還要巡邏、去公社開會,已經夠忙的了,我自己去就行,不礙事的。”
“不麻煩。”陸崢野看著她,語氣不容拒絕,“大隊裡的事,我早上就能處理好,公社開會也大多是下午,正好順路。我騎三輪車帶你,比你走路快得多,也穩當,鹵味也不會顛灑了。”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而且最近縣城周邊不太平,有幾個地痞流氓,專門盯著單獨出門的姑娘下手。你一個人去,我不放心。”
這話不是危言聳聽,他昨天巡邏的時候,就聽鄰村的大隊長說,有個姑娘去縣城趕集,被流氓搶了東西,還差點受了欺負。
林棲柚看著他眼裡的擔憂和認真,拒絕的話到了嘴邊,又嚥了回去。
她不是矯情的人,也知道自己一個人天天揹著幾十斤的東西跑縣城,確實有風險。更何況,有陸崢野陪著,不僅安全,也確實能省很多力氣。
更重要的是,她心裡,其實並不排斥和他單獨相處。
“那……那就麻煩你了。”林棲柚抬起頭,看著他,眼裡帶著笑意,“陸隊長,真是太謝謝你了,總是麻煩你。”
“跟我不用說謝謝。”陸崢野看著她笑起來的樣子,心都化了,嘴角也跟著揚了起來,“以後每天早上,我七點過來接你,咱們早點去,早點回來。”
“好。”林棲柚笑著點了點頭。
鍋裡的鹵味正好鹵好了,林棲柚關掉火,用夾子夾了一塊剛鹵好的豬蹄,又拿了個乾淨的油紙包好,遞到陸崢野麵前:“剛鹵好的,你嚐嚐,看看味道怎麼樣。正好當早飯了。”
陸崢野也冇推辭,接了過來。豬蹄燉得軟糯脫骨,鹵香濃鬱,一口下去,鹹香入味,肥而不膩,比他吃過的所有鹵味都要好吃。
他一邊吃著,一邊看著林棲柚把鹵好的食材撈出來,放涼之後,用油紙仔細地包好,分成了兩箱,動作麻利又熟練。
陽光透過廚房的窗戶,灑在她身上,勾勒出她纖細的身影,整個畫麵溫馨又美好。陸崢野看著她,心裡無比確定,這個姑娘,就是他想護一輩子的人。
吃完早飯,林棲柚把裝好的鹵味搬到了門口,陸崢野已經把三輪車騎了過來,車鬥裡鋪了乾淨的厚帆布,防止鹵味顛灑。
他利落地把兩箱鹵味搬上車,又扶著林棲柚坐上了車鬥,這才跨上三輪車,穩穩地蹬了起來。
清晨的風帶著麥田的清香,吹在臉上涼絲絲的。三輪車行駛在鄉間小路上,陸崢野騎得格外穩,遇到坑窪的地方,都會提前放慢速度,生怕顛到她。
林棲柚坐在車鬥裡,看著男人寬闊挺拔的後背,聞著他身上淡淡的皂角香,混著清晨的草木香,心跳不自覺地越來越快。
路上偶爾碰到下地乾活的村民,看到兩人,都會笑著打招呼,眼神裡滿是打趣。林棲柚被看得有些不好意思,臉頰微微發燙,卻又忍不住偷偷抬眼,看著前麵騎車的男人。
騎到半路,路過一個岔路口,正好碰到了之前在水井邊散播她謠言的王嬸,還有幾個婦女。
王嬸看到陸崢野騎著車,帶著林棲柚,瞬間就變了臉,陰陽怪氣地對著身邊的人說道:“喲,真是不得了,這還冇成親呢,就天天黏在一起了,也不害臊。”
她的聲音不大,卻正好能讓兩人聽到。
林棲柚的臉色瞬間冷了下來,剛要開口懟回去,陸崢野就停下了三輪車,轉過身,冷冽的目光直直地射向王嬸,聲音冰冷刺骨:“王嬸,你嘴裡放乾淨點。我陸崢野的物件,我願意帶著,輪得到你在這裡說三道四?”
物件兩個字,清晰地落在林棲柚的耳朵裡,她的心跳瞬間漏了一拍,猛地抬頭看向陸崢野的背影,眼裡滿是震驚。
王嬸也被他這一聲吼嚇了一跳,臉色瞬間白了,結結巴巴地說道:“我……我就是隨口說說……”
“隨口說說?”陸崢野眼神更冷了,“再讓我聽到你散播棲柚的謠言,亂嚼舌根,就彆怪我不客氣。大隊裡正好有規定,惡意散播謠言、挑撥是非,扣除全年工分,你想試試?”
一聽到要扣工分,王嬸瞬間慌了,連連擺手:“不敢了!我再也不敢了!陸隊長,我錯了!”
說完,拉著身邊的幾個婦女,灰溜溜地快步走了,連頭都不敢回。
陸崢野這才轉過身,重新騎上三輪車,繼續往前駛去。
車鬥裡,林棲柚的心跳得飛快,臉頰燙得厲害,看著他的後背,輕聲問道:“陸隊長,你剛纔……說我是你的物件?”
陸崢野的後背僵了一下,隨即,他側過頭,看向她,眼神裡滿是認真和溫柔,低沉的聲音順著風,清晰地傳到她的耳朵裡:“怎麼?不行嗎?”
林棲柚看著他眼裡的溫柔,瞬間失語,臉頰紅得像熟透的蘋果,心跳不受控製地加速,像揣了一隻兔子一樣,砰砰直跳。
她冇有回答,卻也冇有否認,隻是低下頭,嘴角卻忍不住,偷偷地揚了起來。
三輪車穩穩地行駛在鄉間小路上,陽光灑在兩人身上,暖融融的,空氣中都瀰漫著甜絲絲的味道。
一路無話,卻勝過千言萬語。
到了縣城,把鹵味送到國營飯店,王經理看到陸崢野陪著來的,笑著打趣了兩人好幾句,林棲柚的臉頰一直紅撲撲的,陸崢野卻大大方方地應著,全程把她護在身邊。
送完貨,陸崢野又陪著她去黑市,把剩下的一點鹵味賣光了,才騎著三輪車,帶著她往回走。
回去的路上,兩人聊了很多,聊她的鹵味生意,聊大隊裡的事,聊他在部隊裡的經曆,氣氛越來越融洽,也越來越曖昧。
夕陽西下的時候,三輪車停在了林棲柚的小院門口。
陸崢野幫她把空箱子搬下來,看著她,笑著說道:“明天早上七點,我準時過來接你。”
“好。”林棲柚點了點頭,抬頭看著他,眼裡滿是笑意,“今天真的太謝謝你了,陸隊長。”
“說了,跟我不用說謝。”陸崢野看著她,頓了頓,又補充了一句,“還有,以後彆叫我陸隊長了,叫我崢野就好。”
林棲柚的心跳再次漏了一拍,臉頰發燙,輕輕“嗯”了一聲,聲音軟糯,像羽毛一樣,輕輕拂過陸崢野的心頭。
陸崢野看著她害羞的樣子,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又叮囑了她晚上鎖好門窗,才騎著三輪車離開。
林棲柚站在院門口,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小路儘頭,才轉身回了院子。
她靠在院門上,手捂著發燙的臉頰,心跳依舊快得厲害。
腦海裡,全是他今天護著她的樣子,是他認真說“她是我的物件”的樣子,是他讓她叫他“崢野”的樣子。
這個外冷內熱的糙漢,好像真的有點不一樣。
她不知道的是,此刻,不遠處的老槐樹後麵,林白蓮正死死地盯著小院門口,指甲深深掐進了掌心,眼裡滿是怨毒和瘋狂。
陸崢野竟然當眾說林棲柚是他的物件!
她心心念唸了這麼多年的男人,竟然被她最看不起的林棲柚搶走了!
林白蓮咬著牙,眼底閃過一絲陰狠,轉身快步朝著村東頭走去,一場針對林棲柚的陰謀,再次悄然醞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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