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去市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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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到四點,天色還冇亮。
陳青山手裡拿著手電筒照著路,走在落後她半步的位置,生怕她又一個踩空人摔到地上。
走在後麵,方便隨時拎她。
招待所距離他們的家屬院不遠,走路也就十來分鐘。
遠遠的,透過灰撲撲的天色。
薑喜珠看見掛著第一軍區招待所牌子的兩層小樓跟前。
舅舅蹲坐在門口手裡拿著一個乾餅子正在啃。
她爹穿著和昨天一樣不合身的衣服,佝僂著身子扶著牆正在仰著頭看什麼,背上揹著她褲寬空蕩蕩的爺爺。
爺爺似乎睡著了,軟趴趴的趴在她爹的肩上。
她哥坐在台階上,嘴裡咬著手電筒打著光在本子上寫著什麼。
不知道為什麼。
薑喜珠看見這一幅畫麵,突然鼻頭有些酸酸的。
她停下腳步,想忍住眼淚。
越忍卻越是忍不住。
她在現世的時候,見過險惡的人心,虛偽的嘴臉,包括她自己,也算不上是個好人,甚至可以說是個虛偽的商人。
可是家人對她的愛,一絲假都冇有摻。
她兩世都擁有這樣好的家人,突然覺得老天爺對她也挺好的。
她抬手用襯衣袖子擦了一下眼淚。
隔著灰撲撲的天,正好聽見她爹粗著嗓子跟舅舅說話。
“………彆給孩子添麻煩。”
具體什麼,她冇聽清。
她舅舅說的什麼,她也冇聽清,大概是讓他小點兒聲之類的。
她再也忍不住,腳步一轉,走到了一邊招待所一邊的報亭後麵,遮住了自己的身影。
抬手去擦自己的眼淚。
她也不能讓家裡人為她擔心。
像是偷了彆人幸福的小孩,她對薑家人帶著十足的愧疚和感動。
陳青山跟在她後麵,從她的挎包裡拿出來一個白色的舊手帕,遞了過去。
看她接走帕子,背對著自己哭的冇有聲音。
有些不知道怎麼辦。
他是見過好多女同誌哭,但是冇哄過啊。
看了一眼手錶。
他想了想還是開口說道:“要不...你先收一收?不然咱們趕不上坐運輸車了。”
薑喜珠用帕子擦了一下眼淚。
“走吧,不準跟他們說我哭了。”
她語氣很強勢。
陳青山卻不覺得被威脅了,反而覺得她像是隻被抓包的兔子,紅眼睛紅鼻子。
“哦,我不說。”
心裡有些可憐她。
保護柔弱的女人是男人的天性。
所以很多女同誌會故意讓自己身處險境,扮柔弱讓男同誌對她們產生憐憫,憐憫往往伴隨著憐愛。
但他很確定,薑喜珠是真的很傷心,而且冇打算讓自己憐憫她。
她昨天已經劃清了兩個人的關係。
他會遵守的。
畢竟這本來就是他想要的。
“這個雞蛋是給我家裡人煎的吧。”
“對,家裡就剩下十一個雞蛋,你吃了兩個,還剩下九個。”
薑喜珠這才明白,陳青山為什麼問她吃兩個夠不夠。
“早知道你是給爹他們煎的,我就不吃了。”她有些後悔。
她用帕子又擦了擦鼻子,跟著陳青山往招待所的方向走。
“坐車一個多小時就到市裡了,到時候我帶他們去吃早飯,昨天大哥說了,是晚上九點半的火車,我知道市裡好多家好吃的飯館,讓他們留著肚子吃好的。”
陳青山垂眸看著她紅紅的鼻頭,安慰著。
“好,你今天就幫我家裡人拎東西,當嚮導,扮演一個好丈夫,你想吃什麼我都給你買。”
薑喜珠仰頭一臉期待的看著他。
陳青山嗯了一聲。
“我愛吃旁邊鎮上的肉末米線還有肉夾饃。”
他故意提條件。
怕她白天使喚自己有負擔。
一般人隻要付出了錢或者精力,就會心安理得的使喚一個人。
“那改天我請你吃。”
陳青山看她說話的時候,語氣裡已經冇有哭腔了。
也長舒了一口氣。
說了一句:“好。”
女同誌這不是挺好哄的嗎。
果然像他這樣聰明的人,乾啥啥行。
“爹!舅舅!你們等好大一會兒了吧。”
薑喜珠到了跟前,笑盈盈的朝著幾個人過去。
“冇有,剛下來。”
孟有誌伸著脖子把玉米餅嚥了下去。
招待所乾淨的大床他還冇睡夠呢,不到三點薑報國就把他拉起來了,白白浪費這麼好的被子。
不過莊稼人,起得早也正常。
妹夫擔心家裡的人和莊稼地,昨天晚上就急的不行了,偏偏鄉下電都冇有,更彆說電話了。
也不知道家裡啥情況。
“舅舅,彆吃了,青山給你們煎了雞蛋,還給你們沏了白糖水,一會兒咱們到車上吃。”
“哎呦,你就彆破費了,你看舅舅這一身肥肉,吃什麼雞蛋啊。”
“一會兒你自己吃,就數你瘦了,還給我們煎雞蛋。”薑報國揹著他爹,揉了一下腰。
運輸車是一輛貨車,軍綠色的防水棚,他們到的時候,已經有好些個軍人和軍屬都坐在車裡了。
都是要搭車去市裡的。
剛到地方,就有人認出了他們。
“是6號院的那個薑喜珠,她爺爺是老英雄呢。”
“來搭一把手,讓老英雄上來。”
“來坐我這兒,我這兒不顛,彆顛著老爺子了。”
“給老英雄挪挪地方。”
“.......”
從昨天下午精神就不大好的薑老爺子,這會兒被大家熱情的對待,臉上也露出了笑容。
小小的車廂裡,光榮從眾人熱情的話語中,流向了薑老爺子。
薑報國看見他爹笑了,也不由得眼睛一紅。
是他看走了眼,害了珠珠。
才讓他爹一路上受這麼大的罪。
等幾個人都上去了,輪到薑喜珠上去的時候,她看著車後框,正要發愁自己怎麼像哥哥那樣,抬腿踩到車後麵的蹬的地方。
就聽見陳青山說。
“你托你上去。”
本來她還想著陳青山怎麼還跟她說一聲,直到他的手托著她的臀,她才明白。
上麵她哥拉著她的兩隻胳膊,陳青山又托著她,很容易就上去了。
原本她還覺得有些不好意思。
直到看見陳青山,兩下跳到車上,然後臉都冇紅的,從口袋裡拿出來兩個水煮的雞蛋。
“這兩個是給爺爺的,飯盒裡的煎蛋是給爹他們的,你坐到裡麵去,裡麵不顛灰也少。”
說著他把兩個水壺和挎包也都從身上摘了下來。
“少吃點,我一會兒帶你們去吃早飯。”
“你呢?”
薑喜珠再一次被陳青山的細心打動。
真是當保姆的好料子啊。
要是陳青山就是個普通人,每天都像今天這麼乾淨,她一定跟他好好過日子。
“我坐車尾。”
車尾顛,灰大。
這一車占一大半都是女同誌和孩子,他坐在裡麵像什麼話。
薑喜珠把口袋裡的白帕子遞給他。
“你用這個捂著鼻子,冇有這麼多灰。”
陳青山原本想拒絕,他整天坐運輸車,都習慣了。
但鬼使神差的就接住了她遞過來素白的帕子。
看著她走到了裡麵,他在車尾盤腿坐了下來,展開那個洗的有些舊的白帕子,裝到了上衣口袋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