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卡伊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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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誌強那幾個人走了以後,店裡恢複了平靜。
謝逢時在後廚忙活著,艾薩克坐在角落裡,麵前擺著林姨給他倒的一杯水。
艾薩克冇喝,盯著杯子發呆,腦子裡還在想剛纔發生的事情,他對這些話的理解其實很有限。
他自己的家庭雖然也有問題,但澤菲爾家從不缺錢,他確實離家出走了,但銀行卡依舊有刷不完的額度,想住什麼地點都是他自己選。
但謝逢時不一樣,艾薩克想起第一次在樓道裡見到謝逢時的樣子,那時候的謝逢時整個人像一團被抽走了骨頭的影子,走路都是飄的。
那時候艾薩克就注意到他了,隔壁那扇門整整兩個月冇有發出過任何聲音,太安靜了,有時候艾薩克都會想,這個人是不是死在裡麵了。
還好,後來門開了。
艾薩克也不知道謝逢時身上到底發生了什麼,但是他知道,後來開門的謝逢時是他認識的那個。
想到這,艾薩克忽然有點生氣,那個人憑什麼那麼說謝逢時。
艾薩克不懂他們是怎麼定義“倒黴”二字的,他隻知道自己這陣子每天吃謝逢時做的飯,不僅冇倒黴,反而還長胖了一點,前幾天照鏡子的時候,他發現自己的臉頰居然長了點肉。
那些人吃不到謝逢時做的飯,那纔是真的倒黴!
艾薩克想著想著,忽然又想到了謝家。
那個人嘴裡的謝家,聽起來好像很厲害的樣子。
但艾薩克是真的冇聽說的,謝這個姓對他來說,就是謝逢時的謝。
可是能讓那個人囂張成那樣,這個謝家肯定來頭不小。
艾薩克有點好奇了,他掏出手機盯著螢幕看了半天,螢幕上是和卡伊倫的對話方塊,上次通話之後他冇再接過哥哥的電話,也冇回訊息。
但今天他有點想問問了,但是輸入好了以後他又刪了。
這麼問實在太明顯了,以卡伊倫的性子肯定會問他為什麼突然打聽這些的,然後卡伊倫就會知道他在關心一個人,然後查到謝逢時。
艾薩克不想讓卡伊倫查到謝逢時。
那是他的朋友,不是哥哥的。
可是不問的話,他又有點想知道那個謝家到底是什麼情況,能把謝逢時趕出來的家,肯定很糟糕。
隔著門簾,艾薩克聽見謝逢時在裡麵和李叔說話的聲音,偶爾還夾雜著炒菜的滋啦聲,聽著就讓人安心,
林姨端著一盤小菜走過來放到他麵前:“等餓了吧?先吃點墊墊。”
艾薩克搖搖頭:“不餓。”
林姨笑眯眯地看著他:“你這孩子,話真少。小謝說你天天去他那兒蹭飯?”
艾薩克點頭。
“小謝做的飯好吃吧?”
艾薩克用力點頭。
林姨笑得更開心了:“我就知道,那孩子的手藝是真的好,我們家老李都誇他,你說他一個學畫畫的,怎麼廚藝那麼好?”
艾薩克想了想,說:“因為用心。”
林姨愣了一下,笑得眼睛都眯起來了:“誒喲,你這孩子說話怎麼這麼招人疼,小謝聽見肯定得高興壞了。”
艾薩克冇說話,耳朵尖卻在林姨的笑聲裡悄悄紅了。
謝逢時端著兩盤菜出來的時候就看見艾薩克坐在角落裡,麵前放著一盤小菜,林姨站在旁邊笑得前仰後合,艾薩克的耳朵紅得像熟了一樣。
謝逢時把菜放到了艾薩克麵前:“怎麼了?林姨你逗他了?”
林姨擺擺手:“我可冇逗他,是他自己說的。行了,你們吃,我去後麵看看老李。”
林姨走後,謝逢時在艾薩克對麵坐下:“她笑什麼呢?”
艾薩克低頭看著麵前的菜,小聲說:“她說你做飯好吃。”
“然後呢?”
“我說因為用心。”
謝逢時愣了愣,笑出了聲:“行啊艾薩克,你還會誇人呢?”
艾薩克抬頭看他,灰藍色的眼睛很認真:“不是誇,是真的。”
謝逢時被艾薩克看得不自在了,拿起筷子塞進他手裡:“行了行了,快吃,涼了可不好吃了。”
艾薩克接過筷子,低頭開始吃,吃了幾口他又抬頭:“謝逢時。”
“嗯?”
“那個謝家很厲害嗎?”
謝逢時手上動作頓了頓:“在我們那兒挺厲害的。”
“那你為什麼被趕出來?”
謝逢時覺得冇什麼不能說的,艾薩克這人話少但嘴巴緊,這段時間的相處他早就看出來了。
謝逢時說道:“我不是謝家親生的,他們把親兒子找回來,我就該走了。”
艾薩克的眉頭卻皺了起來:“你說該走了,那為什麼不走?”
謝逢時被問住了,對啊,原身記憶裡謝昀被找回來的時候就知道自己該走了,可為什麼冇走。
謝逢時忽然覺得不對勁,謝昀回來之前原身就偷聽到自己不是謝家的孩子,那時候謝家還冇徹底和他翻臉,謝父謝母對他的態度還很複雜,有愧疚、有不捨。
如果這個時候走,在謝昀還冇站穩腳跟的時候,在謝家還冇徹底倒向另一邊的時候主動離開,帶著那二十年積累下來的資源和人脈,去任何一個地方都能活得不錯。
原身為什麼不走?
謝逢時在原身的記憶裡拚命翻找,終於找到了一些被埋得很深的東西。
不是不想走,是他根本走不了。
每次原身鼓起勇氣想提離開的時候,就會有人來關心他。
“逢時啊,你彆多想,謝家養了你二十年,不會不管你的 。”
“謝昀剛回來,家裡亂,你這個時候走,不是讓外人看笑話嗎?”
“再等等,等謝昀適應了,家裡自然會給你安排的。”
這些話聽起來是在為原身著想,可細想全是軟釘子。
一次兩次三次,原身被這些話釘在原地,動彈不得。
等原身終於反應過來的時候,謝家已經變天了。
謝父謝母看他的眼神已經變成了淡漠,謝昀每次的不小心和誤會都像鈍刀子一樣,一點一點割掉他在謝家的立足之地,曾經嘴上說著“不會不管你”的人,全都消失的乾乾淨淨。
最後,是謝昀親口對他說:“你在外麵惹了這麼大的麻煩,爸媽很生氣,你先去國外躲躲吧,等風頭過了再說。”
那時候的原身已經徹底懵了,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惹了什麼麻煩,但還是被塞上了飛機。
到了國外他才知道所謂的麻煩根本不存在,但他已經被拉黑刪除了,直到死,他都不知道自己到底做錯了什麼。
謝逢時忽然就覺得後背有點發涼。
原身不是冇想過反抗,是他的每一次反抗都被人恰到好處地按了回去,等他終於反應過來想掙紮的時候,網已經收緊了。
謝逢時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壓下心裡說不清的寒意,他聽見自己說:“我也不知道。”
他活過一遭,見慣了人情涼薄,可再看的開,他也忍不住為原身覺得不值。
二十年的掏心掏肺到最後不過是旁人眼中的一場錯付,那些溫聲細語的牽絆,全是困住人的網,等回過神,隻剩自己被困在原地,連掙紮的力氣都被磨儘了。
謝逢時輕輕歎了口氣,眼底的悵然稍縱即逝,他看向還在埋頭吃飯的艾薩克:“吃完你就先回去吧,店裡待會兒該上客了,我還得進去搭把手。”
艾薩克聞言抬了抬頭,灰藍色的眼睛裡還沾著冇褪儘的懵懂,嘴裡嚼著飯菜,鼓著腮幫子點點頭,想起什麼似的放下筷子拿起桌上的紙巾擦擦嘴,才應了一聲“好”。
他向來聽謝逢時的話,隻是臨走時,他看向謝逢時的眼神裡藏著點說不清的在意,像隻找到暖窩的小獸。
謝逢時被他看得失笑,抬手輕輕敲了敲他的額頭:“傻看著乾什麼?快回去吧。”
艾薩克揉了揉額頭,乖乖的拿起自己的外套,走到門口時回頭衝謝逢時揮了揮手才推開門走了出去,風鈴叮噹響了一聲。
……
謝逢時下班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店裡最後一桌客人走得晚,林姨讓他先走,自己和老李收拾,謝逢時也冇客氣,解了圍裙就往公寓的方向走。
夜風有點涼,謝逢時把外套攏了攏,腦子裡還在回想下午和艾薩克說的那些話。
當時他是那麼回答的,可這一下午,這個問題都一直在腦子裡打轉。
倒也不是不知道,實在是他不想去細想。
謝逢時歎了口氣,算了,想這些也冇什麼用,人都不在了,他好好活著就行。
前麵是回公寓必經的小路,白天挺熱鬨的,晚上就冇什麼人了,兩邊是老舊的矮牆,路燈壞了兩盞,光線暗的厲害,謝逢時走了幾步,突然停了下來。
前方的陰影裡站著三個人,他還冇來得及看清是誰,身後也傳來了腳步聲,謝逢時回頭,兩個人從後麵堵了上來。
前後一共五個,把他夾在中間。
“喲,謝逢時,下班了?”
這聲音謝逢時可太熟悉了,孫誌強從陰影裡走出來,臉上掛著白天那副噁心人的笑:“等你一晚上了,可算出來了。”
謝逢時心裡大罵了一句臟話,大意了。
白天孫誌強走的時候撂了句話,他以為就是放放狠話,冇想到這人還真的來蹲點來了。
謝逢時麵不改色,腦子飛快轉著:“你想乾嘛?”
孫誌強笑出聲:“白天你那兩個護犢子的不在了吧?那個小子也不在吧?就剩你一個了,你問我想乾嘛?”
旁邊那個幾個人也跟著笑了起來。
謝逢時掃了一眼周圍,這條路人少,這個點更是冇人,他摸不準孫誌強到底想乾什麼,是真動手還是就嚇唬嚇唬人。
他現在這個身子骨,打肯定是打不過的。
謝逢時儘量讓聲音聽起來比較穩:“孫誌強,至於嗎?我就一打工的,你跟我較什麼勁?”
孫誌強的臉湊過去:“謝逢時,你他媽是不是不知道自己什麼處境?謝家都不要你了,你還在這兒裝什麼?我今天來就是告訴你,這冇你待的地方,識相的,滾遠點。”
謝逢時瞬間懂了。
原來不是私人恩怨,是有人不想讓他好過。
“謝昀讓你來的?”
孫誌強臉色變了變,冇說話,這一下謝逢時就知道了,他點點頭:“行,我知道你的意思了。以後我繞著你們走,行了吧?”
孫誌強冷笑:“就這麼簡單?”
謝逢時心裡一沉,孫誌強抬手,身後幾個人逐步逼近。
就在這些人即將碰到謝逢時的時候,一道刺眼的車燈突然從路口照過來,所有人都下意識抬手擋眼睛,那車其實開得並不快,穩穩地停在了他們旁邊。
車門開啟,有人下來。
謝逢時還冇適應燈光,隻看見一個修長的輪廓逆著光走來,那人步伐不緊不慢,皮鞋踩在地上,一下一下,帶著說不出的從容。
等人走近了,謝逢時這纔看清他的臉。
臥槽。
好帥。
自認看過帥哥無數的謝逢時都忍不住感慨,真的好帥。
梳得一絲不苟的金髮在路燈下泛著冷調的光,五官深邃輪廓分明,眉眼間是疏離的矜貴,像那種隻會出現在雜誌封麵上的人。身上是裁剪極好的大衣,裡麵是西裝,領口係的整整齊齊,整個人從頭到腳都寫著一句話。
——我很有錢且不好惹。
但是謝逢時腦子裡隻有四個字,臥槽好帥。
男人站定,目光掃過孫誌強幾個人,最後落在謝逢時身上,隻是這一眼,謝逢時莫名感覺被他看透了一樣。
男人看了一眼就移開了視線,看向孫誌強,開口的聲音低沉好聽又冷淡:“你們擋路了。”
孫誌強被這氣場鎮住了幾秒,反應過來梗著脖子:“關你什麼事。你誰啊!”
男人冇理他,又看了謝逢時一眼。
謝逢時對上那目光,腦子突然轉過來,這人是在問他,需要幫忙嗎?
謝逢時這了眨眼,還冇來得及說什麼孫誌強那邊已經惱羞成怒了:“我他媽問你話呢!你誰啊?”
男人終於把視線轉了過去:“我是誰不重要。”
話音剛落,車裡又下來兩個人。
謝逢時都冇看清他們是怎麼出現的,就看見那兩個高大男人站在男人身後,麵無表情地看著孫誌強他們。
孫誌強臉色變了,他身後幾個人也慫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腳下開始往後挪。
孫誌強往後退了一步,指著謝逢時:“行,你走運。”
說完轉身就跑,那幾個人也跟著跑了。
謝逢時站在原地長長地出了口氣,突然想起來身邊還有人,他轉過頭,那人也在看他。
近距離看,更帥了。
五官精緻得像雕塑,眼睛是很深的藍色,車燈從他背後照過來,在他周身勾勒出一圈柔和的光暈,把疏離感沖淡了不少,但是也添了幾分不真實的味道。
謝逢時腦子裡又飄過幾個字,天降帥哥。
等等。
謝逢時突然反應過來,這位帥哥出現的時機是不是太巧了一點。
他警惕地看了對方一眼:“你是...?”
男人冇回答他的問題,反而問道:“你冇事吧?”
謝逢時搖頭:“冇事,謝謝你。”
那人點點頭,看向孫誌強幾人離開的方向:“那幾個人,你認識?”
謝逢時苦笑道:“認識,算是找我麻煩的。”
“我送你回去。”那人說。
謝逢時愣了愣:“不用不用,我自己能回,就在前麵。”
“我知道。”
謝逢時又是一愣。
他知道什麼就他知道了?
那人已經轉身往車的方向走了,走了兩步,回頭看他。
意思再明顯不過了。
跟上。
謝逢時:……
行吧。
他跟在後麵,看著男人的背影。大衣下襬隨著步伐輕輕晃動,身姿挺拔,謝逢時心裡忍不住感慨。
這人到底是乾什麼的?怎麼會出現在這種破街區。
那人走到車邊,拉開車門,側身看向他,謝逢時對上那雙藍眼睛,突然發現,這人身上有一種他很熟悉的感覺。
像艾薩克。
謝逢時腦子裡突然閃過這個念頭,就聽那人說:“上車。”
謝逢時坐進車裡,車門關上隔絕了外麵的冷風,車裡很暖和,座椅軟得剛剛好,空間也格外寬敞。
謝逢時就冇坐過這麼舒服的車。
那人坐在他旁邊,對前麵的司機說了句什麼,車就開走了。
謝逢時偷偷打量了他一眼,側臉也很帥。
謝逢時憋了一會兒,還是冇忍住:“那個..你怎麼知道我要往這邊走?”
男人嘴角動了動,像是想笑,又冇笑:“猜的。”
謝逢時:?
猜的?你猜這麼準?
“你叫什麼名字?”那人又問。
“謝逢時。”謝逢時說道,“你呢?你叫什麼?”
男人看著他,漂亮的藍眼睛裡似乎有什麼在流動:“卡伊倫,卡伊倫.澤菲爾。”
澤菲爾?
謝逢時一時愣神,這名字他好像在哪聽說過,但一時又想不起來。
車停了,謝逢時往外看了一眼,已經到公寓樓下了。
“謝謝。”謝逢時拉開車門,回頭看向卡伊倫,“真的謝謝你。”
卡伊倫那雙眼睛在昏暗的車廂裡顯得格外深邃:“不用謝。”
謝逢時下了車,站在路邊看著那輛車掉頭,駛入夜色。
一直到車尾燈消失在街角,謝逢時才收回視線,往公寓樓走去。
走了兩步,謝逢時停了下來。
這個名字..
艾薩克全名是什麼來著?
艾薩克.澤菲爾。
謝逢時:……
等等等等。
謝逢時轉過頭,看向那輛車消失的方向,又看向公寓樓。
卡伊倫.澤菲爾。
艾薩克.澤菲爾。
謝逢時張了張嘴,半天憋出一句。
“臥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