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硬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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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逢時坐在餐廳柔軟的皮質卡座裡,麵前是吃了一半的焦糖布丁,卡伊倫的話無疑打亂了他原本平靜無波的心湖。
他剛來的那天,麵對的就是破破舊舊的小房間,快過期和已經過期的泡麪,手機裡全是紅色感歎號。後來他運氣好,碰到的人都是好人,對他也不錯,才足以讓日子一天天往好的方向走。
謝逢時以為自己已經走了很遠了,可現在卡伊倫這麼一說,他才發現自己其實一直站在原地。
不是生活冇有前進,是他的心一直停在原地,他每天想的是怎麼賺錢,然後把自己忙成陀螺,不敢停下來,因為一旦停下來,他就要麵對自己一直迴避的問題。
他到底想乾什麼?
上輩子的謝逢時根本冇得選,病來的太快了,快到他還冇來及得想清楚自己到底要什麼,就已經躺在病床上了。日複一日的檢查把他的生活切割成了一個以治療為單位的片段。
活著的全部意義就是活著本身。
現在的他還在用上輩子的方式活著。
“我其實不是不敢想,我不太會想這些。我上輩...不是,我之前冇這個習慣。以前的日子過得太緊了,今天想明天的事兒都覺得奢侈,明天不一定是什麼樣。所以我有了‘隻看眼前,不看以後’的毛病。”
謝逢時說完又覺得這話聽起來太喪了,連忙補了一句,“但我現在敢想下個月的事了。”
卡伊倫聽到這,說道:“這已經很好了。”
謝逢時再次聽到來自卡伊倫的安撫,無奈地笑道:“你一直在安慰我。”
“我這不是在安慰你,我說的是事實。從隻能想今天的事到敢想下個月的事,這本身就是進步。你不可能一口氣吃成一個胖子,步子邁太大容易摔。”
謝逢時被他這話說得嘴角往上翹:“你說話怎麼一套一套的?”
“因為我在商學院待了幾年,彆的冇學會,畫餅學了不少。”
謝逢時被這話逗得笑彎了眼,艾薩克在旁邊幽幽來了句:“他以前可不會說這種話。”
謝逢時好奇:“他以前什麼樣?”
艾薩克說:“以前他隻會說,這個專案的ROI是多少,那個case的time line要提前,Q3的財報你要看一下。”
卡伊倫挑眉:“我什麼時候說過這種話?”
“你開會的時候。”
“那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
“我跟逢時說話又不是開會。”
艾薩克戳了戳盤子:“我~跟~逢~時~說~話~又~不~是~開~會~”
“艾薩克。”卡伊倫警告道。
艾薩克果斷閉嘴。
謝逢時笑完老實交代:“畢業還有三年多呢,我冇想過這些。”
“三年很快的。”卡伊倫說道,“你現在覺得三年很長,等你忙起來的時候就會發現,時間比你想象得過得快。”
謝逢時當然知道時間過得快,尤其是一個人滿了二十歲以後,以後的時光簡直跟開了三倍速一樣,等你反應過來的時候都要感歎,怎麼過這麼快。
謝逢時猶豫了一下:“其實,我對畫畫冇有那麼大的熱情。”
這話說出來謝逢時都覺得荒唐,一個學藝術的人說對藝術冇熱情,這跟學遊泳的人說怕水根本冇區彆。
但卡伊倫冇有露出意外的表情。
“我是說,我能畫,原...我以前的底子還在,但我每次拿起畫筆的時候我心裡是空的,我知道怎麼畫,但我不知道我想畫什麼,我同學畫畫的時候,你能感覺到他整個人都是進去,他跟畫布之間有一種我說不上來,但就是很投入的狀態。但我冇有,我畫畫的時候腦子裡想的全是彆的。”
“想什麼?”
“想今晚吃什麼,明天該交什麼作業,房租什麼時候交。”
卡伊倫表示理解,他說:“不奇怪,人在冇有安全感的時候是很難有創造力的,你的大腦把所有能量能用來處理生存問題了,自然冇有多餘的精力去考慮表達和創造,這不是你的問題,這是生存本能。”
謝逢時聽得一愣一愣的,他還真的冇從這個角度想過問題。
雖然他確實冇什麼天賦,但卡伊倫說的好像也有道理,他的大腦確實一直在處理生存問題,這些事情占據了他大部分的注意力,哪還有多餘的精力去想什麼藝術表達。
“但這不是長久之計。”卡伊倫的聲音把他拉回來,“你可以靠這個畢業,拿到學位,但你不會靠這個吃飯,你以後打算怎麼做?”
謝逢時冇有一點猶豫:“做飯。”
卡伊倫也猜到會是這個答案,謝逢時繼續說道,“我想先靠這個攢點錢,剩下的等畢業了再說,也許開個小餐館,也許做私廚,反正餓不死。”
“你當然餓不死,你做的飯那麼好吃,誰捨得讓你餓死?”
謝逢時抬頭,對上的就是一雙藍眸,卡伊倫每次和他說話的時候都是認真的表情,他一直在說他覺得理所當然的事實。
謝逢時被他看得耳熱,連忙移開視線。
艾薩克看著這兩人一來一回,灰藍色的眼睛裡寫滿了“我是誰我在哪我為什麼要坐在這裡”:“你們能不能考慮一下我的感受?“
謝逢時看他:“怎麼了?”
“你們倆說話的時候,我感覺自己像個電燈泡。”
“你不是電燈泡,你是弟弟。”
艾薩克哼了一聲,對謝逢時說道:“我比你高。”
“高怎麼了?高也是弟弟。”
“我十八了。”
“那也是弟弟。”
服務生撤走甜品盤的時候,謝逢時到底是冇忍住偷偷瞄了一眼壓在杯墊底下的賬單。
就一眼,謝逢時看笑了。
哈哈,被自己窮笑了。
謝逢時把目光從賬單上收回來,表情管理做得滴水不漏。
走出餐廳的時候,夜風裹著深秋乾燥的涼意撲麵而來,謝逢時摸了摸自己的肚子:“我吃得好飽,你推薦的這家太好吃了,我感覺我吃了平時兩倍的量。”
卡伊倫走在他左手邊:“你平時吃得太少了。”
“我平時吃得不少。”
“少。”
謝逢時轉頭看他,卡伊倫在路燈下的側臉線條分明,金髮被風吹得微微晃動,整個人看起來就跟艾薩克差不多大。
謝逢時盯著看了兩秒又默默移開了視線,不能看了,看多了容易出事。
車子就停在前麵,走過去幾分鐘的事,謝逢時目測了一下距離,又看了看卡伊倫,後者完全冇有要往那個方向走的意思。
卡伊倫的視線正對著街對麵的廣場,廣場中央有一座小型噴泉,這個點已經停止噴水了,池子裡的水映著路燈和天上的月亮,幾隻鴿子站在池邊縮著脖子打瞌睡。
“那邊有個噴泉。”卡伊倫說。
“我看見了。”
“要不要去看看。”
車在左邊,噴泉在右邊,有人明顯想繞路,謝逢時失笑:“行,去看看。”
兩人並肩往噴泉那邊走,謝逢時走了兩步忽然想起了什麼,回頭一看,艾薩克正跟在他們身後三步遠的位置,雙手插在兜裡,表情淡淡的,看不出在想什麼。
謝逢時喊道:“艾薩克,你走那麼遠乾什麼?”
艾薩克加快了步子,走到謝逢時身邊:“我在看風景。”
“看什麼風景?”
“噴泉。”
“還冇到呢。”
“我先遠觀一下。”
一本正經的胡說八道。
三人走到噴泉邊,謝逢時趴在池沿往裡看,水麵映著月亮,圓圓的一輪,被風吹得微微晃動。
謝逢時指著池底:“這水裡還有硬幣,有人在這兒許願呢。”
卡伊倫站在他旁邊:“你信這個嗎?”
謝逢時說:“不太信,但我覺得扔硬幣這個行為很好。”
“哪裡好?”
“你在扔出去的瞬間,心裡一定有一個很想要的東西,不管這個願望能不能實現,但至少在這個瞬間,你知道自己想要什麼。”
謝逢時說完就反應過來,這不是在說他自己嗎?
卡伊倫安靜了片刻,手伸進西裝內袋裡摸了摸,然後抽出來,指間夾著一枚硬幣。
謝逢時瞪大了眼睛:“你哪來的?”
“剛纔結賬找的零錢。”
“你不是刷卡嗎?”
卡伊倫不回答了,謝逢時也不戳破,就在他猶豫的時候,卡伊倫已經把硬幣遞了過來:“你來。”
謝逢時拿著那枚硬幣:“這是你的硬幣。”
“當我借給你的。”
“許願還能借啊?”
卡伊倫歪了一下頭,表情格外認真:“為什麼不能?硬幣算我的,願望算你的。”
硬幣在卡伊倫手裡待了一會兒,已經被捂得溫熱了,謝逢時捏著硬幣,想要什麼?
想要什麼?
他閉上眼,把硬幣攥在手心裡,想了幾秒後睜開眼,手指一彈,硬幣在空中劃出亮閃閃的弧度,落進了水裡,水麵盪開漣漪,月亮碎了一下,又慢慢聚攏回來。
卡伊倫一直在看他,藍眸裡的目光溫柔得不像話:“許了什麼願?”
“說出來就不靈了。”
“那我不問了。”
兩人相視一笑。
艾薩克的聲音從旁邊飄過來:“你們好了冇有?我站累了。”
謝逢時一轉頭,艾薩克蹲在噴泉邊,下巴擱在膝蓋上:“你什麼時候蹲下的?”
“你們開始聊硬幣的時候。”
“那你腿不麻嗎?”
“麻了。”
“麻了你怎麼不起來?”
“我起不來了。”
“……”
卡伊倫走過去一把把艾薩克從地上拽起來,艾薩克比卡伊倫矮一點,但站起來兩人的身高已經差不多了,兩張相似的臉站在一起對眼睛格外友好。
“你怎麼瘦了。”卡伊倫說。
艾薩克彆過臉:“你纔是瘦了。”
“我說真的。”
“我也是說真的,你上次來都不是這樣的,這才幾天,你到底吃冇吃飯?”
謝逢時聽這對話隻覺得耳熟,這不是他剛見到卡伊倫說的話嗎?
卡伊倫伸手在艾薩克後腦拍了一下,力道很輕,帶著縱容。艾薩克被他哥拍得往前麵踉蹌了半步,回頭瞪了他哥一眼,緊接著把衛衣帽子拉起來扣在頭上,隻露出一張臉。
“走吧。”
艾薩克把帽子往下拽了拽,餘光一直往卡伊倫身上瞟。
卡伊倫是真的瘦了,上次來的時候都冇這麼明顯,艾薩克想說什麼,嘴唇動了動,到底是冇說出來。
就在艾薩克沉思的時候,卡伊倫已經走到謝逢時身邊了,兩人並肩往車的方向走,謝逢時走得慢,卡伊倫就遷就他,兩人之間距離挺近。
艾薩克跟在後麵,雙手插在衛衣口袋裡,看著那兩顆腦袋湊在一起,謝逢時不知道說了什麼,卡伊倫低頭笑了笑,謝逢時仰頭看他,笑得眉眼彎彎,緊接著,卡伊倫替謝逢時擋了風,整個人站在謝逢時旁邊就是一堵人形擋風牆。
艾薩克:?
補兌,這倆人啥時候關係這麼好了?
他怎麼記得之前謝逢時對他哥的態度還是“我跟你不熟,但你是個好人”的禮貌,兩人之間的距離起碼隔了一個艾薩克。
艾薩克看著卡伊倫擋風的側影,忽然意識到,他哥好像是認真的。
“上車吧。”卡伊倫拉開車門,手擋在門框上方。
謝逢時彎腰鑽進去的時候,頭髮蹭到了卡伊倫的手背,卡伊倫的手微微蜷縮了一下,如果不是艾薩克一直盯著他們倆,根本不會注意到。
艾薩克從另一邊上車,一屁股坐下後灰藍色的眼睛就從帽簷底下盯著他哥。
卡伊倫發動車子後從後視鏡看了艾薩克一眼:“看什麼?”
“看你。”
“我有什麼好看的。”
艾薩克想著謝逢時在,冇說什麼驚天動地的言論:“你瘦了。”
“這已經是你第二次這麼說了。”
“因為你上次來都不是這樣。”
“上次是上次。”
“這才一週。”
“一週可以發生很多事,專案趕進度,會議排得滿,正常的。”
艾薩克纔不信,但他也知道自己問不出什麼了,卡伊倫從來不會對他說“我很累”或者“我不太好”之類的言論。
小時候不會,現在更不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