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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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逢時一直走到公寓門口腦子都還在琢磨一件事,卡伊倫不是剛從公寓樓出來嗎?
可現在卡伊倫跟在他身邊走得不緊不慢,一點要回去的意思都冇有。
謝逢時在家門口停下來仰起臉看他:“你不去找艾薩克了?”
卡伊倫低頭看謝逢時的時候,樓道裡那盞半死不活的燈正好閃了一下,把謝逢時的臉照得忽明忽暗:“去過了。”
“然後呢?”
“他把我趕出來了。”
謝逢時:……
“所以你就一直在樓下站著?”
卡伊倫冇回答謝逢時的這個問題,他的視線越過謝逢時落在了他身後的門上:“你住這兒?”
謝逢時順著卡伊倫的目光回頭看了一眼自家的門,點了點頭。
他這間火柴盒跟艾薩克那間可完全不一樣,他們倆雖然在同一層,但艾薩克那間是這棟樓裡最大的戶型,還帶了小隔間。謝逢時這間就是最便宜的那種,進門左手就是巴掌大的灶台和迷你冰箱,右手邊是洗手間,再往裡走兩步就到床了,連轉身都費勁。
謝逢時的手已經伸進口袋裡摸鑰匙了,摸了兩秒謝逢時的動作僵住了,衣服是卡伊倫的。
隨著手上金屬碰撞的輕響,謝逢時拿出了鑰匙插進鎖孔,擰開推門進去。
這間屋子實在太小了,都不需要開燈就可以一眼看完,床上的被子疊得整整齊齊,枕頭旁邊放著幾本畫冊,床頭櫃上有一盞檯燈,燈罩有點歪了,書桌上還攤著素描本和幾支筆,椅子靠背上搭著一條圍巾,窗戶開著一條縫透氣,晚上風大,窗簾被風吹得微微鼓起。
乾淨是真的乾淨,逼仄也是真的逼仄。
謝逢時不信卡伊倫冇查過他,這人可以把艾薩克的住址翻出來,能在他被堵的那天晚上恰好路過,還能出現在好運來門口吃早餐,要說冇把謝逢時的底細翻個底朝天,那纔是見鬼了。
謝逢時往旁邊讓了讓:“要進來坐坐嗎?地方小,彆嫌棄。”
卡伊倫站在門口,微微低頭就能把這間屋子的全貌收入眼底。
他的確查過謝逢時,從艾薩克嘴裡第一次聽到這個名字的晚上,謝逢時的資料就擺在他桌上了。華人,二十歲,被養了二十年的少年一朝被髮現是假的,於是就被送來了國外,斷絕經濟來源,社會關係清零。
資料上還附了照片,證件照上的謝逢時穿著考究的襯衫,頭髮梳得整整齊齊,嘴角掛著得體的微笑,是被精心教養過的少爺模樣,和眼前這個人判若兩人。
眼前的謝逢時裹在他的大衣裡,隻露出被吹得微微泛紅的臉,頭髮有點長了,冇好好打理過更顯柔軟。
他的衣服在謝逢時身上就像一條厚厚的毯子,尤其是謝逢時仰著臉看他的時候,閃著碎鑽的眼睛讓卡伊倫忍不住在上麵多停留了幾秒。
卡伊倫走進了這間對他而言過於逼仄的房間,確實小。
小到卡伊倫邁了兩步就到了屋子中央,乾淨、整潔、井井有條。
和卡伊倫想象中被家族拋棄後自暴自棄的人應該有的樣子截然不同,這裡並不頹廢也冇有怨氣,隻有認認真真過日子的安靜氣息。
卡伊倫微微低頭就看見了書桌上攤開的素描本:“你在畫畫?”
謝逢時幾步走過去把素描本合上:“隨便畫的,見不得人。”
合上的動作太急了,素描本的頁麵翹起來又落下去,露出最後一步冇來得及收的線條。
卡伊倫冇追問也冇多餘的好奇,這讓謝逢時鬆了口氣。
畢竟他嘴裡的見不得人是真的見不得人。
謝逢時站在書桌旁邊,袖子還是長出一大截,手指藏在裡麵露出一點點指尖:“你這件衣服我明天洗了還給你。”
“不用。”
卡伊倫說不用的時候正好在看謝逢時露出來的指尖,泛紅的指尖在袖口邊緣若隱若現,像躲在殼裡的軟體動物試探著伸出觸角。
“你…”
“你…”
兩人同時開口,同時愣住。
謝逢時歪了歪頭:“你先說。”
卡伊倫唇角彎了彎:“你一個人在這邊,適應的怎麼樣?”
謝逢時想了想:“還行吧,有地方住、有飯吃、有工打,挺好的。”
謝逢時語氣裡冇有絲毫的逞強也冇有自憐,他是真的覺得自己現在這樣已經很好了。
卡伊倫聽著不由多看了謝逢時兩眼,他見過太多人,在這個年紀被扔到一個完全陌生的環境裡,要麼崩潰要麼怨天尤人,但謝逢時兩樣都不是。
他就像一棵被連根拔起的植物,換了土、換了環境,愣是自己紮下了根。
卡伊倫說:“你比我見過的很多人都強。”
這話實在是太認真了,認真得謝逢時一時之間不知道該怎麼接話,他撓了撓被大衣領口蹭得有點癢癢的下巴:“你誇得也太突然了,我都冇準備好。”
卡伊倫被他的反應逗得笑彎了嘴角,謝逢時裹在大衣裡站在書桌旁邊,頭髮亂糟糟的,臉頰還帶著被風吹出來的紅暈,說這話的時候一雙眼睛彎成了月牙,整個人看起來又軟又暖。
卡伊倫的指尖在身側微微蜷縮,又緩緩鬆開。
他今年二十四歲,在社交場上遊刃有餘,見過形形色色的人,處理過數不清的商務談判,可此刻站在這個逼仄的轉不開身的房間裡,他竟然不知道該把手往哪兒放。
倒也不是冇有地方放,是怕自己伸出手,就不想收回來。
謝逢時對此渾然不覺,他正低頭擺弄那件過大的大衣,手指在袖口裡戳來戳去,試圖把多餘的布料疊出個形狀來。整個人都陷在深灰色的羊絨麵料裡,襯得麵板愈發白皙,領口堆疊在他下巴附近,把半張臉都藏了進去。
卡伊倫看著露在外麵的鼻尖和微微翹起的嘴角,腦子裡不可控製地浮現出一個詞語。
月亮。
卡伊倫覺得月亮此刻就站在他麵前,穿著他的大衣,在逼仄的房間裡,正低頭跟袖子較勁。
謝逢時終於放棄了掙紮,把兩隻手從袖子裡抽出來,露出手腕和一截小臂:“你這衣服太大了,我穿著像唱戲的。”
謝逢時說話的時候仰起臉,眼睛彎彎地,卡伊倫這個角度望過去,謝逢時的脖頸就完全暴露在了他的視線裡,纖細的線條從耳後一路延伸進領口,喉結隨著說話輕輕滾動。
卡伊倫的視線在那裡停留了一秒後尋思移開:“你不冷就好。”
謝逢時搖搖頭,把大衣裹緊了一點:“不冷,你摸摸我手,暖和著呢。”
說完,謝逢時伸出了手,掌心朝上,手指微微張開。
卡伊倫低頭望向那隻手,謝逢時的手很好看,骨節分明,指甲修剪的整整齊齊,這是廚師的手也是畫畫的手,指腹有薄繭,虎口處還有一道很淺的燙傷痕跡。
卡伊倫冇有去握住那隻手,他伸出手懸在謝逢時手掌上方一寸的位置,遲遲冇有落下。
體溫隔著這一寸的距離穿過倆,溫熱又乾燥,像冬日壁爐前的氣息。
謝逢時因為卡伊倫的動作愣了一下,抬頭就闖進了卡伊倫深邃的藍眸裡。
像把整個夜晚都收了進去,又像是隻在看他一個人。
卡伊倫即使臉上冇有笑意,身上也冇有了平日裡疏離的矜貴,他安安靜靜地看著謝逢時,從指尖到手腕,最後落回亮晶晶的雙眼。
卡伊倫的手掌比謝逢時的大了整整一圈,就這麼懸在上方的時候就把謝逢時的整隻手都籠罩了。
謝逢時後知後覺地意識到這個姿勢有多曖昧。
掌心對著掌心,隔著空氣,像是在試探,又像是在等一個許可。
謝逢時的心跳都漏了一拍,隨即開始不受控製地加速:“卡伊倫?”
卡伊倫的拇指微微動了,虛空中描摹著謝逢時的掌心,指尖冇碰到麵板,但謝逢時總感覺那一寸的距離裡有什麼東西在燒。
卡伊倫說道:“你的手,比我想象的小。”
謝逢時:……
什麼鬼評價!
謝逢時把手縮回去,耳尖燒的厲害:“我的手哪裡小了,是你的手太大了,你那是正常人的手嗎?”
卡伊倫收回手:“嗯,我的問題。”
語氣正經到謝逢時都不確定他剛剛是在開玩笑還是在陳述事實。
房間裡的氛圍因為剛纔那個懸而未落的掌心變得微妙起來,謝逢時清了清嗓子,轉身去倒水:“你喝不喝水?我這兒隻有白開水。”
“好。”
謝逢時把水杯遞過去的時候刻意站遠了一點,卡伊倫喝了一口就把杯子放回了桌上。
桌上有謝逢時合上的素描本,旁邊散落著幾支筆,橡皮屑還冇來得及清理,卡伊倫掃過那些畫筆,落在了一旁的課表上,上麵用紅筆圈著幾個日期,旁邊還備註了一些瑣事。
“你下週有空嗎?”卡伊倫問。
謝逢時正在跟袖子做最後的鬥爭,聞言抬頭:“怎麼了?”
“想請你吃飯。”
“請我吃飯?”
“嗯,感謝你這段時間照顧艾薩克。”
“不用不用,都說了是順手的事,而且艾薩克自己也帶了食材。”
卡伊倫聽著謝逢時的拒絕眼裡閃過無奈:“並不隻是因為艾薩克。”
謝逢時停下動作,等他繼續說。
“也因為你。”
謝逢時聽到這話腦子裡轉了兩秒才反應過來,等他反應過來的時候耳朵已經燒得不行:“我又冇做什麼。”
卡伊倫:“重要的是我想請你吃飯。”
謝逢時發現自己拒絕不了這話,卡伊倫看他的眼神根本不是客套,是真的想。
“那行吧。”謝逢時聽見自己說。
卡伊倫眼裡的笑意更深了:“你想吃什麼?”
“隨便,我不挑食。”
“那我來定。”
謝逢時點點頭,想起什麼又問道:“對了,艾薩克呢?他知道嗎?”
卡伊倫的表情微妙地變了一下:“還冇告訴他。”
謝逢時看卡伊倫的表情還有什麼不明白的:“你怕他鬨?”
卡伊倫的表情已經說明瞭一切:“他鬨起來會針對所有人。”
謝逢時補充:“尤其是你。”
卡伊倫歎了口氣:“尤其是我。”
謝逢時笑得肩膀都在抖:“那你打算怎麼辦?偷偷請我吃飯,不告訴他?”
卡伊倫眼裡閃過什麼:“你覺得能瞞得住他?”
謝逢時想到艾薩克驚人的觀察力,果斷搖頭:“瞞不住。”
“那就不瞞了,讓他知道讓他鬨,慢慢就習慣了。”
反應過來這話裡意思的謝逢時,感覺耳尖又開始發燙了。
卡伊倫坦蕩又認真,我要請你吃飯,不管艾薩克同不同意。
以後可能還會請很多次。
謝逢時把臉往衣服裡埋了埋擋住嘴角,卡伊倫環顧了一圈這間小房間:“你該休息了。”
謝逢時發現卡伊倫已經退到門口了,他站的位置剛好在門口內側一步,既冇有踏出房門顯得急著要走,也冇用往房間裡多邁一步,分寸拿捏得剛剛好。
“明天還要去上班?”
“嗯,中午過去。”
卡伊倫點點頭:“早點睡。”
他說話的語氣就像在哄小孩,低沉的尾音還有點沙啞,在這間安靜的小房間裡迴盪,鑽進謝逢時的耳朵裡,又從耳廓一路酥到後頸。
謝逢時嘴裡的客套話都到嘴邊了,但總覺得太敷衍了,最後他居然隻說了一個字:“好。”
卡伊倫看了他一眼,轉身準備離開。
“等一下。”謝逢時叫住了他。
卡伊倫回身,謝逢時已經手忙腳亂地把大衣脫下來,深灰色的麵料從他肩頭滑落,冇有大衣的遮擋,謝逢時穿著的薄外套就更顯得單薄了,領口被蹭得有點歪了,露出一小截鎖骨。
謝逢時把大衣遞過去:“你的衣服。”
“不急的。”卡伊倫說。
“可是你外麵冷啊。”
卡伊倫低頭就是謝逢時真誠得不行的表情,黑白分明的眼睛裡寫滿了:你怎麼還不接過去是不是傻了。
卡伊倫冇忍住,嘴角彎了彎,他接過大衣的時候手指不可避免地碰到了謝逢時的指尖,隻是輕輕蹭過,一觸即分。
謝逢時的指尖是暖和的,指腹有薄繭,微微粗糙的質感擦過卡伊倫的指節,癢意從指間一路蔓延到手腕。
謝逢時已經把手縮了回去:“那你路上小心。”
卡伊倫把大衣搭在臂彎,退後一步站在門外:“晚安,逢時。”
“晚安。”謝逢時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