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黴蛋顫顫巍巍地飄到她身前,習慣性扭了扭,姿態比之前還要恭敬幾分,甚至帶上了一絲絲諂媚的意味。
“那個……我們沒跑,都還在呢。”
祝九歌眯起眼,“我這須彌居裡藏了隱形結界?我怎麼不知道?”
倒黴蛋飄到她另一側,“不是隱形結界。小主人天生極陰之體,魂海浩瀚無垠,對我們這些陰魂來說是通天福地,我們……其實一直都可以住在小主人的魂海中,但是您放心,我們不僅不會給小主人添麻煩,還能幫他溫養魂體!我保證!我們平時絕對不出來,不佔地方,不耗靈氣,隨叫隨到,任憑差遣!”
一番話說的是情真意切,主打一個:我們很乖很好用你就留下我們吧。
祝九歌陷入了沉思。
所以,魂魄殘缺的夜安,其實是個天生的……魂修?
嗯……
她之前還想著,這幾萬道陰魂留在須彌居內,即使可以被夜安吃掉,當免費的勞動力,但每天飄來飄去,終究還是畫風過於地府。
現在這樣隨取隨用,倒也不是不行。
祝九歌看著倒黴蛋,臉上的表情收斂了些,重新坐回搖搖椅上,端起靈茶。
“行吧。”她緩緩開口。
就在答應的瞬間,耳邊已經傳來了山呼海嘯般的歡呼。
“聽見沒!小主人的師父她答應了!”
“聽見了聽見了我沒瞎!”
“以後誰敢欺負小主人和他師父,先從我們幾萬個兄弟的魂體上踏過去!”
祝九歌:“……”
行吧,還挺有集體榮譽感。
她滿意地抿了口茶,感覺自己離混吃等死當個包租婆的終極夢想,又近了一大步。
就是這些魂,有些過於聒噪了。
祝九歌將戒指摘下,那些雜亂的聲音頓時消失無形。
她將戒指放回儲物戒中的手,微微一頓。
明明已經摘下了戒指,可她耳邊又聽到了一些別的聲音。
很輕、很細。
那種細細密密的雜音,就像隔著水麵聽人說話,模糊,卻無孔不入。
彷彿天地間有無數張嘴在同時低語,匯成一片意義不明的嗡鳴。
側耳凝神去聽,卻根本聽不清任何一句話。
祝九歌擰緊眉頭,揉了揉太陽穴,這已經不是第一次發生這種情況了。
這感覺比幾萬個怨魂在她耳邊嚷嚷還要磨人。
院子的角落裏,一團毛茸茸的灰影子動了動。
它沒有發出任何聲音,更是一反常態地乖乖趴在原地,沒有做出任何出格的動作,一雙幽綠的獸瞳亮得驚人,目光深邃,全然不像是一隻剛出生的小狼崽。
它深深看了祝九歌的背影一眼,又將目光轉向了院中因為剛剛使用過看上去有些萎靡的通天木,隨即收回目光,將腦袋埋回蓬鬆的尾巴裡,繼續假寐。
……
神衍宗的弟子們個個臉色難看,噤若寒蟬。
路遠山左邊的袖管空空蕩蕩,僅存的右手緊握,手背上青筋暴起。
他死死盯著那座法陣,眼底佈滿了紅血絲。
先是走火入魔,再是被人威脅,現在又是中了怨氣自斷一臂,最後邪修在他眼皮子底下跑了。
他神衍宗的臉,算是徹底丟盡了。
“路掌門。”
樊司打破了沉默,他雙手合十,神色平靜,“你怨氣入體,雖斷臂求生,但其根本並未去除。若不儘快回宗門閉關調養將此怨氣逼出,恐會影響道基。”
路遠山心中暗自冷笑,這禿驢話雖然說得客氣,但意思不就是說他留在這兒也是個累贅麼。
神衍宗五長老聞言,也連忙上前一步附和:
“是啊掌門,樊長老說得對,您先前就受了傷,如今更是……再過三月,便是五年一度的東洲大典,屆時各宗齊聚,您可不能再有任何閃失了,這些事,便交給我們去查吧。”
東洲大典四個字一出,路遠山鐵青的臉色微微一變。
若他當真因今日之事影響了修為,在大典上出了醜,那纔是真正的丟人丟到家了。
權衡利弊,他胸中的滔天怒火終究還是被理智壓了下去。
“好。”路遠山朝樊司笑笑,聲音嘶啞,“那此地就拜託樊長老了,告辭。”
他終究是沒臉再待下去。
看著神衍宗一行人狼狽離去的背影,藥王殿長老也識趣地帶著弟子們到處去找邪修的蹤跡了。
洞府內隻剩下幾名天樞閣的弟子和樊司。
“你們也先出去,在洞外守著,不許任何人靠近。”樊司淡淡吩咐道。
“是。”
待所有人離開,樊司靜立片刻,抬起手,指間縈繞著一絲金色佛光,對著虛空輕輕一點。
一道密音無聲無息傳了出去。
“祝道友,既然戲已經看完了,可否出來一敘?”
話音落下,他身前的空間泛起一陣漣漪。
祝九歌打著哈欠,閑庭信步地走了出來,好像是剛從自家後院溜達過來一般自然。
“小和尚,正好,喏。”她一臉懶散,隨手拋過去一顆晶瑩剔透的珠子。
珠子內,數千道魂魄虛影沉浮不定。
樊司伸手接住,看了一眼,臉上露出些許困惑,“其他的呢?”
“這些是自願被度化的,另一些就不勞你們費心了。”祝九歌雙手抱胸,挑眉看他,“開個價?”
樊司抿唇,“度化陰魂乃是貧僧分內之事,道友不必將此事算作交易。”
祝九歌沒說話。
本來還想著要跟他達成什麼條件,他才願意幫忙,沒成想人心懷天下,倒顯得她不像個人了。
樊司將珠子收起,雙手合十,目光重新轉向祝九歌:“那邪修如何了?”
“死了。”祝九歌言簡意賅,“魂飛魄散,渣都不剩。”
樊司瞭然。
對此結果毫不意外。
他沉默片刻,忽然開口:“如今萬靈穀的木長老,此刻已在閣中作客。掌門得知龍脊山脈前後之事,又特邀道友前往天樞閣一敘。”
他頓了頓,補充道:
“當然,此事全憑道友自願。若道友不願,貧僧自會替道友回絕。”
木長老?
祝九歌兩眼空空。
是哪個?
樊司像是看出來一般,解釋道:“木長老,就是那位先前與道友結緣之人,姓木,人稱儒元。”
祝九歌立馬想起了那個動不動就要千倍奉的萬靈穀老頭。
不過,結仇就結仇,結緣是什麼東西?晦氣。
祝九歌瞥了眼麵前的小光頭,心中感嘆:這文化人說話就是不一樣。
沉思片刻,她吐出一口濁氣。
“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