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沈遺風。
小孩仰著頭,那雙漆黑的眸子冷靜的不像個孩子,就這麼靜靜地看著蘇厭。
“桃李不言,下自成蹊。”
略顯稚嫩的童音,說出的話卻成熟到令人心驚。
“我師父是怎樣的人,不需要掛在嘴上說。信她的人,不用她說也信。不信她的,說再多都是廢話。你跟了她那麼多年,連這點都看不透?真是沒用。”
蘇厭瞳孔一縮,下意識後退了半步。
他看著眼前這個比自己小了不知道多少的男孩,竟不知該說什麼好。
沈遺風卻沒有給他任何喘息的機會,隻用那雙眸子盯著他:
“你既然問出了師父這個問題,為了避免你們下次還恬不知恥地來糾纏師父,阿風也想問你一句。人,會在何種情況下,迫切地想跟另一個人解釋誤會,並證明自己的清白?”
蘇厭喉結滾動,答不上來。
沈遺風看著他,替他說了答案。
“是因為在乎。在乎這段關係,在乎這個人對自己的看法。”
他微微偏過頭,瞥了一眼不遠處正給什麼東西給毛茸茸的祝九歌,語氣竟有些不容置喙。
“可如今師父已經有我們了。”
“你這個過去的徒弟,憑什麼覺得,她還應該在乎你們?要跟你們多費口舌去解釋自己的所作所為?她欠你們的麼?”
一番話說完,沈遺風不再看他,轉身拉起薑謠的手,隻丟下一句:
“以後別再來煩我們了,最好也跟你身邊那幾個說清楚。否則即便師父不說,下次,我也會不再講任何情麵。”
兩個小孩也已經走遠,回到了祝九歌身邊。
蘇厭一個人站在原地,腦子裏嗡嗡作響,耳邊反覆回蕩著沈遺風那幾句話。
是啊。
解釋,是因為在乎。
他們不信她,而她也已經不在乎他們了,所以……不曾解釋。
原來,從將他們逐出師門起,他們就已經被她從自己在乎的名單裡,徹底劃掉了。
不是什麼失望,也不是什麼怨恨。
她隻是單純地,覺得他們不重要了。
僅此而已。
而他們卻一直將自己的想法,強加於師尊身上,從未在乎過,她在想什麼。
蘇厭低頭,目光落在自己手裏的玲瓏卦上。
手指寸寸收緊。
山風呼呼刮在他臉上,像是在提醒他什麼。
周圍的血腥味和焦土氣息混在一起,被他吸入鼻腔,卻遠不及他心中的翻江倒海來得猛烈。
這玲瓏卦,是他最珍視的東西。
曾幾何時。
小師妹將它交到他手上,那雙明亮的眼睛裏滿是笑意:
“二師兄,我知道師尊送你的那個卦盤被靈鶴不小心打碎了,師尊很生氣,所以才罰你在此靜思己過。可今日分明是你的生辰,師尊竟都不肯將你放出來……不過,你別擔心,我早就看出來你在想什麼啦。吶,這可是我費了好大的勁才弄來的,你以後可要好好待它!”
那時,他隻覺得心頭一暖。
小師妹總是這樣,善良,體貼,會照顧到他們每一個人的情緒。
不像祝九歌。
他的師尊,對他永遠都是一副冷冰冰的模樣,說出來的話更是能活活把人噎死。
他剛步入金丹時,推演之術遇上瓶頸,整整三個月毫無寸進,鼓起勇氣去問她,卻隻得到一句冰冷的斥責。
“三月前我給你的課業你一拖再拖,未曾完成課業便一心隻想著推演天機,不過是卜對了一卦,旁人恭維你兩句,你就找不著北了?若你再如此驕傲自滿,我看這卦術,你也不必學了!滾回去靜心!”
他當時站在洞府外,如墜冰窖。
想著,師尊根本看不到他的努力,隻會一味地打壓他。
他甚至陰暗地猜想,是不是因為他並非師尊最喜愛的弟子,所以師尊才如此吝嗇於指點他。
是的,那時候,師尊在他們五個裏麵,最寵愛的弟子,其實是小師妹。
師兄和師弟們說不嫉妒,那都是假的。
可他對小師妹,卻根本討厭不起來。
也是那一天,他站在師尊洞府外,暗自神傷。是小師妹從藏書閣長老那裏求來了孤本,塞進他懷裏,“二師兄,你別難過。這本書你看看,或許會對你有幫助呢?”
小師妹太好了。
她好像天生,就有讓人喜歡的魔力。
於是他報復性地,將那孤本拿回去,日夜修鍊。
後來還是被師尊發現了,重重罰了他一頓,甚至將他關了足足一個月,逼著他練那些枯燥乏味的基礎課。
然後他遭了反噬,痛不欲生。
隻一心認為,是師尊將他害成這樣的,心生怨懟。
還為此墮落了許久。
也是小師妹來寬慰他,開解他,帶他從陰暗麵走出。
諸如此類的事情,還有很多很多。
對比之下,師尊的形象,在他心中,便更加不堪。
而大師兄和師弟們亦是如此。
久而久之,一種共識在他們幾個間形成:
師尊並非不會對人好,隻是她的好,隻給了小師妹一個人。對他們,隻有嚴厲、和苛責。
這種認知,像藤蔓一樣生長著。
讓每一次來自師尊的批評,都變成了她偏心的佐證。
也讓小師妹每一次的雪中送炭,都顯得格外珍貴。
後來,小師妹想和帝無塵在一起,師尊的做法卻一改往日,寧願將她關進冰淵,也不願成全她。
這讓他想到了自己。
被控製,被打壓,好像就是不肯讓他們肆意生長,一輩子都要活在她的手心裏討生活。
這才拚命為小師妹據理力爭。
可現在細細想來。
師尊當初讓他做的課業,看似枯燥繁瑣,卻都是夯實根基的不二法門。
他後來能在卦術上突飛猛進,少走了無數彎路,何嘗不是因為後來被師尊逼迫補上了這些最基礎的東西。
這些課業,有無數卦修練過,無一人遭受反噬,可為何,隻有當時的他受了反噬?
如今想來,那段時間,他修鍊的……不隻是師尊的課業,還有小師妹給他的那本孤本啊。
一個夯實根基,一個追求速成。
而反噬,恰恰是在他偷練孤本之後纔出現的。
所以,師尊將他關起來,逼他重修基礎。
那根本不是懲罰?
沈遺風的話,像是徹底劈開了這些在他心底纏繞已久的藤蔓。
蘇厭握著玲瓏卦的手腕開始震顫。
如果……
對師尊而言,對弟子嚴苛,纔是她以為的在乎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