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司緩緩起身,看向祝九歌的眼神變了又變。
許久,他才對祝九歌雙手合十行了一禮。
“此事我定會如實上報掌門,給北境一個交代。”
“方纔多有得罪,道友自便。”
說完,他深深看了眼祝九歌,連個眼神也沒給地上的薑家夫婦一眼。
轉身便化作一道流光,迅速消失在夜色裡。
祝九歌撇撇嘴,這纔看向徹底絕望了的薑家主和薑夫人。
薑夫人滿臉後怕,“別……別殺我們……”
薑家主聲嘶力竭,語無倫次:
“祝九歌,不,祝長老……是我們做錯了事,隻要你放過我們,我薑家百年基業,都可以送給你,你要多少靈石和藥材,我們就給你多少!好不好?”
祝九歌聽完,朝他露出一個燦爛的笑。
薑家主一看有戲,立馬拉著自己的夫人跪倒在她腳邊,還想要說些什麼。
下一秒就被祝九歌一人一腳,將他們踢得滾到了薑謠的跟前。
然後,她才緩緩蹲下身,看向從始至終都沉默著的小姑娘,收起了所有玩笑和散漫,動作輕柔地拍拍薑謠的腦袋。
“謠崽,他們,就交給你了。”
廢墟之上,月光給薑謠披上了一層華衣。
薑夫人渾身一顫,如夢初醒般撲到薑謠身邊。
那張曾經雍容華貴的臉,此刻佈滿淚痕。
“阿謠!我的好女兒!你看看娘,娘前五年是怎麼疼你的,你忘了嗎?你吃不慣府裡的飯菜,都是娘親手給你下廚!你怕黑,也是娘親抱著你睡!娘親每天都給你買漂亮衣服,你忘了嗎?是娘被豬油蒙了心,可我們也是迫不得已的呀,你姐姐她……她太苦了……阿謠放過娘親,好不好?娘親還不想死……不想死啊!”
薑家主聞言,也聲淚俱下:
“阿謠,你哥哥纔是主謀,是他蠱惑了我們!我們……我們畢竟養了你五年啊!這五年的養育之恩,難道都是假的嗎?你不能這麼對我們!”
求饒聲、哭嚎聲、夜風的呼嘯。
都尖銳刺耳。
沈遺風皺起眉頭,想上前去做些什麼,卻被祝九歌抬手,攔住了去路。
這是薑謠自己的坎。
怎麼處理這兩個人,該由她自己來決定。
薑謠靜靜聽著,看著昔日高高在上的爹孃跪著求她,像兩條搖尾乞憐的狗。
如此狼狽,如此不堪。
她卻絲毫沒有快意。
“養育之恩……”薑謠重複著這四個字。
許久才朝薑夫人開口:
“帶我去看看,真正的薑瑤。”
哭嚎聲戛然而止。
薑家主和薑夫人對視一眼,以為事情有了轉機,連忙掙紮著爬起來:
“好好好!爹孃這就帶阿謠去!”
兩人領著他們穿過一片狼藉的宴廳,繞過幾條迴廊,來到了薑家夫婦的臥房,停在一間被陣法封印的石門前。
薑家主顫抖著手,打出了一道法訣,石門開啟。
寒氣刺骨。
一路向下,是一條長長的旋梯。
地底深處,密室中央,擺著一座巨大的玄冰玉棺。
透過冰藍色的冰層,可以清晰的看到裏麵躺著一個,跟薑謠差不多大的小女孩。
麵容安詳,穿著漂亮的長裙,肌膚在冰層的映襯下,像個睡著了的瓷娃娃。
薑謠一步步走了過去,伸出手,輕輕觸碰在冰冷的棺壁上。
她看著冰棺裡跟自己差不多大的女孩,靜靜地,看了很久很久。
“她……其實早就死了,對不對?”
薑謠沒有回頭。
薑夫人雙腿一軟,徹底癱軟在地,“……”
祝九歌瞥她一眼,“回答她。”
薑夫人渾身發顫,“……是,是!阿瑤一年前就斷了氣!”
話音落下的瞬間,薑謠眼底最後一絲光亮也徹底熄滅。
有淚珠落下。
但她卻笑了。
“你們說,養了阿謠五年。”
“是。阿謠都記得。阿謠也認為那是世上最幸福的五年。”
“如果,這一年的折磨,是為了償還你們這五年對阿謠的養育之恩,好,那阿謠認了。”
薑謠緩緩轉過身,淚水掛在她的睫毛上。
“可是……地下城裏那些被你們害死的孩子呢?這一年裏,死去的人,不止上百。他們的命,他們的仇!你們又該拿什麼去還?!”
薑家主和薑夫人被祝九歌死死控製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你們為了一個早就死去的人,為了一具屍體,害了那麼多條人命……”
“殺了你們……太便宜了。”
薑謠垂在身側的手開始輕顫。
“阿謠要你們活著,好好活著。親身體會一下……什麼纔是真正的地獄!”
說完,她不等兩人說話,就從懷裏取出了一個漆黑的小瓷瓶,將兩粒藥丸倒進掌心。
“這個,是百毒丸,爹孃應該很熟悉吧?它匯聚了百種毒性,腐骨噬心,卻又偏偏死不掉。”
她藉著祝九歌的勢,捏開兩人的嘴,將藥丸塞了進去。
“這是我們地下城的每個孩子,都嘗過的毒,我想,你們也該嘗嘗這滋味。”
說完,薑謠看著兩人目眥欲裂的神情,聽著他們的嘶吼和慘叫,忽視掉他們眼角落下的淚水,隻緩緩從薑家主腰間取下了那枚玉佩,並擦去自己臉上殘留的淚痕,這才轉過身,對著祝九歌深深一拜。
“師父,阿謠請求您,替阿瑤廢去他們的修為,斷了他們的經脈。並將這個密室設下禁製,讓他們永遠也出不去,直到失去生機,爛成枯骨。”
“師父的大恩,薑謠現在還無法償還,這是薑傢俬庫的令牌,便先當作師父救下阿謠的謝禮。”
“日後,薑謠的命,就是師父的。”
祝九歌看著自己這個二徒弟條理清晰地安排好了一切,嘴角微微揚起。
這樣合她心意心狠手辣的幼崽,難以置信,她竟然有兩個。
如果說最開始她在係統的逼迫下,不情不願地做這任務,那現在,她覺得,多來幾個這樣的,好像也不是不行。
頂多,就是多幾張吃飯的嘴罷了。
“行啊。”祝九歌含笑接下令牌,嘴上一如既往的不正經,“不拿白不拿,你師傅我窮得很。”
話音還沒落下,兩道靈力已然沒入薑家夫婦體內。
祝九歌抬手設下禁製,將兩人的慘叫聲徹底封死在密室。
三人走出薑家大門時,身後,有熊熊烈火衝天而起。
是薑謠親手點的火。
大火映紅了三人的臉,也映紅了漫天飛雪。
過去的一切,都在這場大火中,化為灰燼。
此後,纔是新生。
祝九歌將目光從薑謠身上收回,垂眸。
掌心裏躺著一枚通體漆黑,刻著火焰紋的戒指。
這是她在薑熾那團灰裡找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