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遺風話一出口,十二位長老齊齊看了過來。
跟看珍稀動物似的。
一個六七歲的小孩,站在一群老不死的長老中間,說要去試試拿下那片連他們都不敢踏入的領域。
擱平時,他們大概已經笑出聲了。
但現在沒人笑,因為小孩說這話的時候,表情平靜且認真。
一名長老咳了一聲:“孩子,你……方纔的話,是認真的嗎?”
沈遺風點頭。
“那片領域進去靈力就沒了,你一個筒……一個小輩,怎麼試?”那長老本想說筒子,硬生生改了口。
沈遺風沒理他,轉頭看向厲恆。
“厲伯伯,這煞氣,跟寂滅似乎是同一種東西。”
厲恆眉頭動了一下。
寂滅。
被他夫人封在八荒城地底,後來被他那個傻大兒和遺風吸收掉的那道凶氣。
和現在他眼前的煞氣,是同一種東西?
厲恆不解,他怎麼沒察覺到?
他沉默了幾秒,然後一把將沈遺風拎到一旁,背對眾人蹲下身,壓低了聲音。
“你是說,這煞氣跟你們當時吸收的劍氣,是一樣的?”
“……不完全一樣。”沈遺風說,“但可以被我吸收。”
厲恆盯著他的臉,目光銳利:“還有呢?”
“沒了。”
“沈遺風。”
厲恆難得喊了他全名。
以前他要不就是“孩子”,要不就是“小傢夥”,不然就是跟祝九歌一樣喊他“風崽”,總之,連名帶姓還是頭一次。
沈遺風抿了抿嘴。
他認識厲恆的時間雖然不長,但這個人身上似乎有種很奇怪的東西。
明明是那傻大個的爹,對他卻有種天然的威壓感。
大概是因為厲恆看他的眼神,和看厲雲洲的一模一樣?
那種“你要是敢騙我,我就把你拎起來抖三抖”、嚴厲的父親一樣的眼神。
沈遺風垂下眼。
“……從靠近這裏開始,我就感覺到這些煞氣可以被我吸收了。”他聲音很輕,“我體內的劍骨,在凈化吸收這裏的煞氣。”
厲恆瞳孔一縮。
“離那領域還有這麼遠,就已經在自動吸收了?”
沈遺風點頭。
“進去之後呢?”厲恆追問,像是真的在考慮是不是要讓他進去這個問題,“你有把握不會失控麼?”
沈遺風沉默片刻。
“沒有。”
厲恆:“……”
好傢夥,挺實誠。
沈遺風抬起頭,黑眸平靜地看著他:
“但如果我不進去,你們也沒辦法破陣。”
這話說得太直白了,直拍到厲恆一時間也找不到反駁的話。
長老們在遠處麵麵相覷,雖然聽不清這爺倆在嘀咕什麼,但看錶情就知道這對話走向似乎不太樂觀。
厲恆直起身,閉了閉眼。
他想起了出發前,祝九歌曾將他和夫人拉到一旁。
“黑風涯底下有東西,而這東西在書裡,是讓風崽走向反派道路的引子,你要當心些。”
厲恆當時不解,“那你為何還讓孩子去?萬一真像書裡說的那樣,孩子命裡就有這一遭要走呢?你作為師父,就不攔著點?”
說完他就覺得不對,當即大義凜然地拍著胸脯保證。
“你放心。我這次帶上厲家十二長老。拚了厲某這條命,也定會護這孩子周全。絕不讓這凶氣侵蝕他分毫!”
結果祝九歌愣了一下。
隨後她爆發出一陣極其欠揍的嘲笑。
她伸出一根手指,在半空中搖了搖。
“你誤會了。”祝九歌笑道,“你放心吧,我徒弟的命,隻會握在他們自己手裏。”
那一瞬間,厲恆甚至覺得她身上驟然爆發出了一種俯瞰蒼生的壓迫感。
“我讓你當心些,不是讓你護著他。我是讓你帶去的人當心些。”她咧嘴一笑,露出整齊的白牙,“小孩出手的時候,你們記得躲遠點。別傷到你們這幫老胳膊老腿。醫藥費我可不給報銷。”
厲恆當時沒當回事。
但此刻,他低頭看著往沈遺風掌心走的灰白色煞氣,又抬頭看了一眼遠處那片吞噬了靈力的灰色領域,忽然就不覺得這事不是事兒了。
厲恆整理了一下自己複雜的心情,深吸一口氣,轉身麵向十二位長老。
“都聽到了?”
“啊?”一位長老咳了一聲,“家主,那個,我們離得遠,沒……”
“全體都有,後退五十丈。”厲恆大手一揮,打斷他。
大長老舉著法寶的手僵在半空。
“家主?我們退了,這陣眼誰去破?”
厲恆指了指身旁的小不點。
“他去。”厲恆麵無表情,拖著自己的死腿就往外走。
“咱們躲遠點,起最高階別防護法陣,免得拖他後腿。順便……替他護法。”
長老們麵麵相覷。
“這……”
認真的嗎?
厲家百餘名精銳大老遠跑下黑風涯,不惜抗住要命的罡風,結果到了陣眼麵前,家主的命令是全體後退給一個小屁孩騰地方?
還要起最高防禦陣法防著被誤傷?
“家主,這萬萬不可啊!”其中一長老急得直跺腳,“你是不是在黑風涯底被風吹傻了?他一個孩子進去……”
“你走不走?你不走我走。”厲恆直接亮出家主令,語氣不容置疑,“別浪費時間。”
家主令都搬出來了。
十二長老隻能咬著牙,滿肚子疑惑地往後退。
一直退到了五十丈外。
眾人聯手,撐起了一道極其厚實的金色光罩。
一百多號中域頂尖戰力,蹲在光罩裡,死死盯著外頭那個小豆丁,大氣不敢出。
一個金丹期的小屁孩,孤身走向那片連他們都不敢踏入的灰色領域。
這畫麵,怎麼看怎麼抽象。
哦不對,**歲的小屁孩都已經金丹了,這纔是更讓人覺得抽象的。
五長老嘴巴張張合合好幾次,最終還是沒忍住,小聲嘀咕:
“老婆子我活了幾千年,還是頭一回被小孩趕到後麵看戲。這正常嗎?”
三長老湊過來:
“要不我們好歹跟上去?小娃娃都上了,我們還有什麼資格不努力?萬一……”
一群老頭老太太們還沒討論出個結果,就眼睜睜看著沈遺風一隻腳踏進了那灰白色的領域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