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主剩餘存活時間為:00:02:41】
祝九歌盯著那行紅字。
她能清楚地感知到自己心跳的頻率正在變慢。
那應該不是她的錯覺。
到了這個修為,即便快死了,感知也隻會比普通修士更強。
同時,也要比尋常修士對死亡的理解更深。
她能感覺到,心跳的每一次搏動之間的間隔都在拉長。
給她的感覺是:一座老鍾,發條即將走到盡頭。
看來這係統還真沒唬她。
她其實從未想過,這係統會是上一世的沈遺風他們製造的。
祝九歌並沒有恢復記憶。
她現在,也隻是知道了自己的身世,知道自己隻是一縷神魂,被送去了藍星,回來後看了一場自己是主角的電影,僅此而已。
可即便如此,她也從未覺得係統會是他們幾個的本源靈力化成的。
那幾個小孩,但凡與他們相處過,便會知道。
——他們其實很膽小,也很心軟,隻要真的認可,他們是捨不得以死為代價來逼迫在乎的人去為他們做任何事的。
哪怕是為了他們自己。
這麼一想,小孩們其實真的很會愛人呢。
祝九歌收回注意力。
那麼,這個失去生命的過程。
到底是真的,還是係統製造出來的假象呢?
她打定了主意去賭這一局。
來到這個世界,從最開始的孑然一身到現在,表麵看起來無比順從,可她從來都不是甘於順著別人心意去活的人。
先前她空有修為,沒有籌碼,所以對潛伏在她體內的係統隻能聽之任之,任人宰割。
可現在,雖然不想如此算計,但顯然籌碼都倒向了她這一邊,這是事實。
這一年來,她帶著幾個孩子,在夾縫裏生存,在刀劍上起舞,從來都不是為了給誰當什麼錦上添花的墊腳石的。
她不相信係統把她的那一縷神魂從藍星帶回東洲,真就是為了讓她這麼去死。
她要賭。
就賭,她會贏。
也隻能贏。
【宿主剩餘存活時間為:00:02:03】
兩分鐘。
腳也沒知覺了。
腿好像也開始不太聽使喚。
祝九歌想睜眼,卻發現連動動眼皮都做不到了。
靈力散得太快,身體的機能正在肉眼可見地退化,像有人在一點一點地關掉她身上的開關。
先是四肢,再是軀幹。
最後大概就是心臟和神識了。
她忽然想——
這算是什麼死法?
雖然的確是比被逆徒們一劍穿心體麵多了,但要真就這麼賭輸了,那是不是也太窩囊了?
已經做下的決定,祝九歌不打算改。
隻是有些感慨。
畢竟看著自己生命化成冷冰冰的數字而流逝,其實是一件很恐怖的事情。
【宿主剩餘存活時間為:00:01:38】
她的神識開始散開。
原本可以用靈識看清楚四周發生了什麼,此刻也變得模糊。
那醜到離譜的綠配紅簾帳,和阿離一樣,變成了一團團糊成一片的色塊。
耳朵裡的聲音卻反而變清楚了。
她能聽到窗外藥王殿弟子走過石板路的腳步聲,能聽到遠處有人在低聲說話,能聽到風穿過窗縫時細碎的嗚咽。
最清晰的,莫過於耳邊有隻小狼突然變得急促的呼吸聲。
阿離趴在床邊,豎瞳直直地盯著祝九歌。
它不知道祝九歌在跟什麼做抗爭,它不知道什麼係統,也看不到她靈識裡的紅色倒計時。
但它能感受到,祝九歌體內的靈力正在以一種極不正常的速度消失。
不是受傷後的衰弱,也不是修為倒退。
是死亡。
是消散。
那是不可逆的。
阿離四條腿綳得筆直,幽綠色的豎瞳倏然收緊。
它伸出爪子,用肉墊碰碰祝九歌的手背。
冰的。
可方纔還是溫熱的。
她正在死去。
像那年它的爹孃一樣,一點一點失去生機。
這個念頭竄上來的瞬間,阿離腦子裏嗡地炸開了。
它下意識地往後退了一步,差點從床沿上摔下去,尾巴炸成了一團毛球。
不可能。
剛剛那個老頭明明親口說了,她不會有任何問題。
而且方纔它還檢查了她的身體,體內生機勃勃,怎麼可能隻在幾息之間,生機就流逝得這麼迅速?
可麵前的靈力逸散不會騙它。
祝九歌體內的靈力正在一縷一縷地消散。
(……)
阿離看著眼前的人,頭也不回便跳下了床沿。
四隻爪子落地的一瞬間,它做了一個決定。
銀色的皮毛上驟然亮起了一層刺目的白光。
它的骨骼開始劈啪作響,毛髮在金光中一寸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肌膚、骨骼、筋絡。
身形也在極短的時間內拔高、變形、重塑——
很快,一個少年站在了屋子裏。
大約十五歲的模樣,身量頎長,比沈遺風他們都高出一大截。
兩隻豎著的狼耳還立在腦袋上,沒收乾淨。銀白色的長發從腦袋一路垂到了腳踝,發尾帶著極淡的金光,將未著寸縷的軀殼遮了個嚴實。
麵板極白,五官稜角已經初顯少年氣,眉骨高、眼窩深。
幽綠的豎瞳也變成了一雙綠色瞳仁的眸子,瞳仁中仍殘留著妖族特有的冷冽和野性。
化形耗去了他大半的力量。
阿離單膝跪在地上,整個人不適應地晃了晃,修長的指節扶住了床榻的邊沿。
他沒時間再想別的了。
少年將手覆上祝九歌的手腕,地脈師的復生術幾乎是毫無保留地往她體內灌去。
但沒用。
他的臉色變得很難看,繼而加大了力度。
還是沒用。
她的心跳仍在減緩,靈力仍在流失。
那張臉上原本就不多的血色正在褪盡,唇色也在肉眼可見地變白。
【宿主剩餘存活時間為:00:00:47】
祝九歌其實已經看不太清那行字了。
但她知道時間快到了。
意識很安靜,沒有走馬燈。
隻是很平靜地往下墜。
她想,要是早知道這破係統說到做到,她至少應該把那段遺言錄得更好看一些的。
阿離跪在床前,雙手死死按著她的手腕。
她的身體像是被什麼力量從根源上切斷了,任何外來的靈力都無法紮根。
少年有些懵怔地看著祝九歌一眼。
她看起來像是睡著了,呼吸平緩到幾乎感覺不到。
他又一次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直到又一次想起了夢裏的那道聲音。
那少年野性難馴,高高在上,道:
“去找她。”
“然後拜她為師。”
“務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