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三說,這人是在血海邊上撿的。”另一道同樣冷得掉渣的女聲響起。
聲音裡隻有高高在上的漠然,像是在評論一件毫無價值的垃圾。
“我猜估計是從那邊飄過來的,你試試,能救救。不能救,就直接扔回血海裡餵魚。”
“我見過她。”
一道男聲在黑暗中響起,嗓音粗糲沙啞,透著一股經年累月的疲憊。
“哦?”那女子冷笑一聲,“你見過的人都被你殺完了,見過你的人更是死得不能再死,你竟然放過了她?看來還是個熟人。”
男子並未理會這句嘲諷,語氣像是一潭死水:
“她是那五個人的師尊。正道魁首。神衍宗長老……哦,應該說,是前——長老。”
祝九歌渾身動彈不得,腦子卻轉得飛快。
正道魁首?她嗎?
話音落下。
整個石洞陷入了寂靜。
足足過了好幾秒。
“嗤。”纔有一道極不屑的冷哼傳來。
那是另外一個少年的聲音,透著極其濃烈的妖氣,語氣張狂傲慢。
“那五個人天天自詡正道魁首,光風霽月。他們的師尊,如今卻像條死狗一樣被丟在血海。還真有意思——”
“不過是神衍宗的走狗罷了。既然沒死,就留著唄。到時候打起來,還可以用來噁心噁心那幫偽君子。”
祝九歌:?
她還能喘氣呢!
能不能避開點當事人?
沒人理會她的腹誹。
“十年前,她就自請離神衍宗,不知所蹤了。當年我逃命時,曾在黑風涯邊見過她一麵。”
石洞內又是一陣沉默。
那第一個說話的女子似乎這才來了幾分興緻:
“所以她是你仇人?那意思是我可以用她來煉藥了?”
“不行,我要你救她。”沙啞依舊。
“?”女子顯然很不滿,很久很久沒說話。
總之,祝九歌躺在床上什麼也看不見,在不知道兩個人用眼神交流了多少次之後,男子妥協。
“當年,我被沈青山和沈仲山的人追殺,逃到黑風涯,正巧遇上剛離開神衍宗的她,她好像也在被人追殺,看到我,便順手捎了我一程。”
“——隻是她離開後,沈青山和沈仲山又將我逼回了絕路。”
“老二,救她一次。就算是我還她當年的人情。”
“人情?”女子笑笑,“堂堂破厄劍主,什麼時候也講起人情來了?”
那被稱作破厄劍主的男子並沒有回答。
“好。”
出乎意料的是,最先鬆口的竟然是那女子。
她聲音裏帶著一絲玩味:
“不過老大,你知道我的規矩——救人殺人都可以,但得拿東西來換。”
“你想要什麼?”
“那群正道魁首,不是又集結了三萬修士,要圍剿我們五個麼?老規矩,按人頭計數。”女子勾起唇角,笑意裏帶著幾分挑釁,“你這次別讓我們,我就救她。”
“好。”
於是,黑暗中,一雙冰冷的手把祝九歌整個人扛上了肩。
緊接著,砰的一聲,她被毫不留情地丟在一塊堪比搓衣板的床上。
五臟六腑險些移位。
這動靜,卻不及方纔那些隻言片語更讓祝九歌震撼。
她在黑暗中拚命想動彈,想睜開眼看看他們,看看她五個崽長大後變成了什麼樣,可喉嚨裡卻發不出一點聲音。
她躺在石床上,看不見任何東西,但眼淚卻控製不住地從眼角滑進了耳廓裡。
胸腔發燙。
不知過了幾天還是幾個月。
傷一點一點在變好。
大概是因為那會治病的女子雖然嘴上說浪費葯,但每天都準時把葯碗摔在她石床邊上,碗碗藥效都很是驚人。
好訊息是,祝九歌的眼睛終於能看見了。
視線從模糊逐漸變得清晰。
壞訊息,她所在之處是個反派窩。
石壁上刻滿了密密麻麻的殺字。
角落裏堆著幾件看起來就很牛逼的兵器。
她站起來,腿還有些發軟。
洞裏空蕩蕩的,其他人好像都出去了。
隻有一個人坐在洞口。
背影修長,銀白色的長發垂到腰際,耳朵尖尖的。
——是個妖族。
是個化了形的少年妖族。
祝九歌下床後,清清楚楚看到那對毛茸茸的耳朵在風中微微抖了抖。
她拖著像灌了鉛一樣的雙腿,一步步挪到少年身後。
然後她發現自己的嘴巴開始不受控製:
“你……是誰?”
少年正百無聊賴地坐在一堆枯骨上,手裏把玩著一團幽綠色的妖火。
聞言偏過頭。
俊美妖異,眼神陰鷙,戾氣逼人。
他看著她,嘴角極其緩慢地勾起一抹弧度,“你可以喊我毀靈者,也可以,喊我爹。”
少年妖族偏著頭,妖瞳裡幽光流轉,表情就差把“這樣很好玩”刻在臉上了。
祝九歌:“……”
她認出了那對耳朵。
狼耳。
阿離。
成天在須彌居裡趴著曬太陽、被摸肚皮就會翻白眼但尾巴瘋搖的小狼崽。
現在化了形,坐在一堆枯骨上,把玩妖火,自稱她爹。
……好,那真是很有出息了。
少年見她半天沒反應,興緻缺缺地收了妖火,懶洋洋站起來。
他比她高了整整一個頭,身姿修長卻透著一股野獸的危險感。
他低頭看她,嗤笑一聲,“不過是個玩笑,別當真。我叫離。”
祝九歌在這個山洞裏待了很久。
久到她分不清是白天還是黑夜。
反正洞外永遠是灰濛濛的天,血海的腥味從不消散,偶爾有遠處傳來的爆裂聲響,像是誰在打架。
大部分時候,洞裏隻有她和阿離。
少年坐在洞口,要麼把玩妖火,要麼閉目假寐。
她說話,他懶得理人。
她不說話,他更懶得理人。
終於,在不知道第七天還是第八天的時候,祝九歌的死嘴再次不受控製地朝那個叫離的少年開了口。
“我知道你是誰。但我不明白,你們為什麼要救我?畢竟,我應該算是你們仇人的師父。”
少年嗤笑,狼耳微動。
“當然是為了讓你加入我們啊。”他湊近了些,妖火映照著他那張極具攻擊性的臉,“這世界爛透了。我們這些生來就站在陰暗裏的人,就該殺光所有人,讓一切都歸於沉泥,這樣才公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