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青銅卦盤在陽光下折射出冰冷的寒芒,正好晃過孟拔河的眼睛。
他有些恍惚,現在還有什麼不明白的。
這根本就不是什麼東洲大典,這是祝九歌的洗白大會!
他雙腿一軟,心也跟著涼透了。
四大勢力,已然是明著表態了。
他若是在硬剛下去,不用祝九歌動手,這幾個龐然大物隨便伸出一根手指頭,就能把他這個剛被推舉上來的除魔盟盟主碾成粉末。
孟拔河腦子轉得飛快。
他能當上這除魔盟盟主,憑的可不僅僅隻是這身修為,更重要的是他有決斷力。
如今打不過,理不佔,原本以為會是靠山的人還通通站別人那邊……
還是活命要緊。
“誤會!這全都是誤會!”
前一秒還在聲嘶力竭要喚醒天下正道的盟主,臉上的悲憤瞬間化為痛心疾首,變臉速度快得讓人咋舌。
“祝前輩!是我老孟有眼無珠,受了這留影石的矇蔽,是我沒有查明真相才造成瞭如此誤會啊。”
孟拔河腫著一張嘴,說話含糊不清,口水混著血水鼻涕一起往下淌,模樣慘不忍睹。
“萬靈穀慘案當頭,我也是一時激憤,隻想著替好友討個公道,恰逢這魔族賊人用心險惡,故意偽造影像,利用了晚輩對東洲蒼生的一腔熱血,讓我將矛頭對準了前輩!我該死,我有罪!”
他說得情真意切,雙手拚命作揖。
“還請前輩和諸位大能大人有大量,饒了晚輩和除魔盟的諸位道友一回吧。要知道,除魔盟成立的初衷,絕不是為了針對前輩,而是為了天下正道,如今既然真相大白,魔、魔族纔是罪魁禍首……”
“我孟某人願肝腦塗地、揪出真兇,替前輩洗刷冤屈!”
全場靜默。
那些除魔盟的修士們扶額。
這絲滑的連招,毫不拖泥帶水的求饒。
到底誰家盟主是這麼幹活的啊……
祝九歌坐在寬大的椅子上,托腮,看著地上搖尾乞憐的人,嘖了一聲,豎起一根手指。
孟拔河看著那根直立的中指,腫起的香腸嘴微微張開,臉色煞白。
“……”糾結了許久,他狠狠咬牙,“既然祝前輩想要我一根手指以示懲戒……沒問題!隻要前輩能消氣,別說一根,十根都行!就不勞煩前輩動手了,晚輩親自來!”
說著,他抬手就作勢要抽刀剁手。
祝九歌看著孟拔河那副視死如歸,慷慨就義的壯烈表情,沉默了兩秒,抬了抬下巴。
孟拔河麵上一喜,動作頓時停了,還沒來得及謝,就聽祝九歌道:
“你這把刀不行。”
孟拔河高舉單刀的手,僵在半空:
“?啊?”
“刀刃崩了兩個口子,還生鏽了,不美觀。”祝九歌指指點點,點評得很是中肯,反手就丟過去一把靈光閃爍的玄鐵殺豬刀,刀身又厚又寬,砸在孟拔河腳邊發出一聲沉悶的響。
“用這把,這把快,平時我殺豬都用這個。一刀下去骨肉分離,切口平整。”
“?”
孟拔河臉上的悲憤瞬間裂開,不可置信地看著地上那把殺豬刀,嘴唇狂抖,“前、前輩……您認真的嗎?”
身為一個高人前輩,這個時候麵對晚輩的痛哭流涕和自殘謝罪多少也該擺出點海納百川的氣度,隨便斥責兩句,這事兒就算體麵的翻篇了。
她這人怎麼這樣??
“不是說十根都行嗎?”祝九歌滿臉無辜,“我這人最大的優點就是尊重他人。怎麼,氣氛都烘托到這兒了,你該不會想反悔吧?”
她指了指頭頂林清音還沒收回去的靈力巨劍:
“當然,你也可以選擇不切。上麵那個大概會把你連人帶頭一起切了。你選吧。”
孟拔河順著她的手指往上看,巨劍的鋒芒刺得他眼睛生疼。
他嚥了口唾沫,弱弱問道:
“那個,前輩……我……我能出靈石和法寶換這根指頭嗎?您開個價,多少都行!我這些年攢了不少——啊!!!!”
話說到一半,孟拔河就臉色驟變,發出了殺豬般的尖叫。
一道靈力封住了他的嘴。
全場啞然。
不知道事情怎麼會發展成現在這個樣子。
祝九歌卻撐著下巴,看著地上那一截血淋淋的手指,“孟盟主啊,你是不是覺得,今天這事兒,就是一場誤會?誤會解開了,你賠個禮道個歉,再出點血,就能體體麵麵地翻篇?”
“可你有沒有想過,如果今天,站在這裏的我沒有足夠的實力,沒有證據,沒有人幫我——我,會是什麼下場?”
鴉雀無聲。
孟拔河疼得嘴巴直哆嗦,卻不敢接任何話。
祝九歌也不需要他接話。
她自顧自地說下去,語氣柔和得像是長輩在開導迷途的晚輩:
“我這人一向愛財,你說要拿靈石換這根手指,說實話,我很心動。”
“可是我卻選擇了你的手指,知道為什麼嗎?”
“你想想,今天這事兒要是就這麼用靈石揭過去了。你回去之後,會不會覺得,哦,原來天大的禍事也能用錢擺平?那下次呢?你萬一踢到鐵板,遇到了比我不好說話的人,可就不是丟一根手指頭的事兒了。懂了?”
“現在,說謝謝。”
孟拔河看著那人一臉“我都是為了你”的痛心神情,咬碎了牙往肚裏咽:
“……”
他捂著手,疼得快要暈過去,可偏偏祝九歌的目光讓他連暈都不敢暈,隻能咬牙切齒:
“多謝、多謝……前輩指教!”
“乖。滾吧。”祝九歌笑眯眯地擺了擺手。
孟拔河連滾帶爬地離開。
鬧劇至此,徹底終結。
“既然誤會已解。”
從一入場到現在都未曾睜眼的言清寒,此刻終於開口。
他垂眸看著台下那一抹明艷的紅色。
終年覆雪的孤峰上,倏地裂開一道極細的縫隙,有融化的雪水悄然流淌。
“東洲大典,該繼續了。”
這話一出,便是給剛才的一切蓋了棺定論。
誰再敢揪著萬靈穀的事情生事,那就是跟神衍宗作對,跟四大勢力作對了。
廣場上的氣氛終於緩和下來,幾萬名修士齊齊鬆了口氣。
壓力驟減。
大佬發話了,這個台階誰不趕緊下誰就是傻子。
所有人紛紛從地上爬起來,拍拍膝蓋上的土,假裝剛才什麼都沒發生過。
大典流程被強行拉回正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