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七七覺得,如果尷尬有重量,那這間屋子現在至少重達千斤。
左邊,是她的師尊洛寧。
手中杯子裏的茶水被她盪出一圈圈漣漪,愣是一口都沒喝進去。
右邊,是她師尊的女兒,也是祝前輩的前徒弟,洛輕雪。
這姑娘臉色蒼白,眼神空洞,手中捧著一碗熱騰騰的靈粥,也半晌沒動。
“咳!”
唐七七實在受不了了,用力咳了一聲,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沉默,“輕雪,粥要涼了,你身體虛,得趁熱吃。”
洛寧猛地回神,手一抖,滾燙的茶水潑出來幾滴,落在手背上。
她卻渾然不覺,隻是看向洛輕雪,聲音乾澀:
“對,吃。吃粥。這粥……是用千年靈米熬的,補氣。”
說著,洛寧下意識地伸手,想要去摸摸洛輕雪的頭。
手伸到一半,僵住了。
她緩緩收了回去。
那是她的女兒啊。
是她十月懷胎,卻因為自己的懦弱和無能,在繈褓中就弄丟了的女兒。
她有什麼資格摸她的頭?
洛寧隻覺得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狠狠攥住,又酸又澀,疼得她幾乎無法呼吸。
她很想伸手去摸摸她的臉,想問問她這些年過得好不好。
可是她不敢。
因為恐懼。
她怕看到那雙清澈的眼睛裏流露出怨恨,怕聽到那張嘴裏說出“你為什麼要拋棄我”“你怎麼才來”。
洛寧的手指蜷縮了一下,硬生生拐了個彎,落在了旁邊的茶壺上。
“七七,給……給洛姑娘倒茶。”
唐七七:“……”
師尊,那壺是空的。
我剛剛已經喝完了最後一杯。
但作為一個優秀的捧哏,唐七七看看自家師父那副想看又不敢看的慫樣,又看看洛輕雪那副茫然的樣子,心裏長嘆一口氣,立馬讓人加了壺茶:
“來來來,喝茶喝茶,這個茶很好喝,我都喝一壺了,還有這個點心,洛姑娘你也都試試!”
“多、多謝。”
洛輕雪有些侷促地接過點心,愣愣地看著麵前這兩個救了她命的人。
她實在是想不通,為什麼這兩位對她如此……客氣?
尤其是唐姑孃的師尊。
看她的眼神……真的很奇怪。
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悲傷,還有一種讓她心頭髮顫的溫柔。
洛輕雪看著碗裏晶瑩剔透的靈米粥,鼻頭一酸。
“前輩,唐姑娘……”她小聲開口,“多謝二位救了我的性命。”
唐七七扶額,直接打斷了洛寧的發揮:
“我師尊是路見不平,拔刀相助!姑娘不用多心,好好休息養傷纔是!!”
自從洛輕雪醒來,這兩人已經說了八百遍同樣的話了。
來個人,鯊了她!
也比讓她在這裏聽這兩個人死迴圈來得痛快。
“……”洛輕雪被這一嗓子吼得渾身一怔。
她很快意識到方纔唐七七這麼大聲背後的原因,恍然回神,有些赧然。
不過——
“路見不平,拔刀相助?”
雖然但是,她也不傻。
這就好比你在大街上看到有人摔倒了,你不僅把人扶起來,還把人帶去開了間上房,點了滿漢全席,最後還眼淚汪汪地看著人家吃。
這怎麼會叫路見不平?
“咳。”洛寧被看得心虛,視線飄忽不定,最後落在唐七七身上,生硬地轉移話題,“七七,這……這點心是不是太幹了?再去叫壺……叫壺那個什麼靈果露來。”
唐七七看著這一桌子的菜和酒,咬牙切齒:
“……行,我去!”
房門吱呀一聲關上。
屋內隻剩下母女二人。
氣氛又降至冰點。
洛寧端坐在石凳上,脊背挺得筆直,彷彿在麵對什麼洪荒猛獸。
她看著洛輕雪低頭喝粥的發頂,指尖動了動。
眉眼像她,鼻子嘴巴也像她。
若是當年沒有那場變故……
這孩子現在應該會在她膝下承歡,哪怕沒什麼修鍊天賦,哪怕隻是個凡人,她也能護她一世無憂。
她會教她寫她自己的名字,告訴她:
“輕揚皆詩意,雪映一身清,這是你名字的由來。意味著一舉一動皆成景,心性如雪般澄澈明亮。娘親是希望你一生乾淨通透、從容安寧。”
她也絕不會讓她吃半點苦頭。
等到了時機,她會帶她去秘境歷練,不是為了讓她爭什麼機緣,隻是想讓她開開眼界,見見世麵。
她會教她的女兒如何識人辨物,告訴她什麼樣的人是真心待她好,什麼樣的人滿嘴謊言、居心叵測……
可現實是——
她的女兒自幼乞討為生,不明是非,將真心當束縛,被人矇騙至此,渾身是傷。
可自己這個娘親卻渾然不知,在自己的世界裏自怨自艾。
洛寧看著看著,又紅了眼。
“前輩。”洛輕雪突然開口,聲音很輕,“您一直看著我,是我臉上有東西麼?”
洛寧猛地回神,“沒,沒有。你吃得很好,多吃些。”
洛輕雪點點頭,繼續低頭喝粥。
這位前輩……真的好奇怪。
明明修為高深,一看就是那種在修真界可以橫著走的人物,可此刻坐在這裏,卻像個做錯事的孩子,手足無措,連眼神都不知道該往哪裏放。
“前輩,”洛輕雪又想起方纔唐七七的表情,忍不住開口,“您和唐姑娘是吵架了麼?”
洛寧被這突如其來的問題問得一愣。
吵架?
她和七七?
洛寧意識到她誤會了什麼,有些無奈,但又不好解釋什麼。
說她不是不敢看七七,是不敢看眼前這個失而復得卻不敢相認的女兒?
洛輕雪見她為難,以為是自己問錯了話,連忙低頭:
“抱歉,是我冒昧了。前輩可以不必回答的。”
洛寧抬眼看她,張了張嘴,終究還是閉上了。
洛輕雪低下頭,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碗沿,聲音輕輕的:
“其實,是我看到二位,想起了從前。我、我也曾有一個師尊……”
說到這裏,洛輕雪停了下來。
她也有一個這麼好的師尊,可她抱怨、抗拒、唾棄。
直到絕望生死關頭,她曾經最抗拒的東西,讓她受益了,她才陡然明白自己錯了。
可是一切都晚了。
“前輩,”洛輕雪抬起頭,眼淚毫無徵兆地砸進粥碗裏,“人如果做錯了事,還有回頭的機會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