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九歌睜開眼的時候，屋裏靜得連根針掉地上都能聽見。
兩大五小七雙眼睛，加上一個飄著的魂兒，全都死死盯著她。
袁曜手裏甚至還捏著幾張用來招魂的符紙，也不知道是從哪個犄角旮旯裡翻出來的。
“前輩……”袁曜吞了口唾沫，看著祝九歌那不太好的臉色，“怎、怎麼樣？洛寧姑娘她在……還健在嗎？”
祝九歌沒說話，隻是伸手揉了揉睛明穴。
那粉色泡泡滿天飛的識海，看得她眼睛都花了。
好不容易緩過來，她才道：
“有水沒？挺費嗓子。”
話音剛落，唐七七已經像個炮彈一樣衝到了桌邊，倒了一杯茶，雙手捧到了她跟前。
“仙子，請！”
祝九歌接過茶，仰頭一飲而盡。
抹了把嘴，她把茶杯往桌上一磕，“行了，活了。”
活了？
什麼活了？
眾人下意識看向床榻。
毫無動靜。
袁曜眼角抽搐了一下，“這也沒活啊……”
他話語一頓，等等，總不會是這位前輩為了麵子，強行說乾成了吧？
就在袁曜斟酌著該用什麼詞彙，才能委婉而不失禮貌地給這位大佬遞個台階下的時候。
祝九歌慢悠悠坐下，看他一眼：
“我說的是，我活過來了，有問題？”
“……”袁曜果斷搖頭，隨後腹誹，他也不敢說有問題啊。
再說了，這洛寧活不活，也跟他沒半顆靈石錢關係，他還是想想，一會要送些什麼東西給前輩，前輩才願意罩著他吧……
袁曜想到剛才老黃說過，前輩把他抓過來的妖獸都給放了之類的話，心思漸漸飄遠了去。
唐七七眼裏的光黯淡下去：
“連仙子出手，都沒辦法嗎……”
祝九歌從果盤裏順了個靈果：
“也不一定，我剛給她講了個鬼故事，要是這都嚇不醒，那我建議直接埋了，省得浪費空氣。”
講……鬼故事？
眾人麵麵相覷。
這操作是不是有點過於陰間了？
就在這時，一直躺在床上如同植物人般的洛寧，毫無預兆，噌地一下坐了起來。
動作之猛，帶起的風直接把唐七七額前的劉海都吹亂了。
“我不信！！”一聲淒厲的嘶吼。
袁曜嚇得一個哆嗦，手裏的符紙漫天亂飛。
夜安眼睛黑亮，小手一拍：
“活了！師芙芙！肉肉活啦！”
袁耀看向坐起來的洛寧，麵露苦相。
他平日裏也算是見過大風大浪，但這種戲碼，實在是對心臟不太友好。
祝九歌咬了口靈果，麵無表情：
“信不信隨你，反正我說完了，而腿長在你身上。”
隻有唐七七，愣愣地看著那個直挺挺坐著、胸口劇烈起伏的女子，眼淚開始在眼眶裏打轉：
“洛、洛寧姐？”
聽到聲音，洛寧還沒反應過來。
她現在的滿腦子都是祝九歌的那句話——
“你再不醒來，都趕不上你女兒的道侶大典了。”
道侶大典？
女兒？
她的雪兒還要成親了？！
那個才這——麼大一點的小嬰兒，一眨眼，就要跟野男人跑了？！
洛寧抬眸看了一圈屋裏的人，最後將目光落在祝九歌身上。
顧不上什麼禮儀風度，甚至顧不上自己此刻衣衫單薄，她幾乎是連滾帶爬地撲下了床，一把抓住了祝九歌的裙擺，嗓音沙啞：
“道友，你說的是真的嗎？！雪兒真的還活著？她在哪裏？”
她手勁極大，抓得祝九歌裙擺都要裂開了。
“撒手，這料子挺貴的。”祝九歌扯了兩下將自己的裙子扯了回來，才繼續道，“我沒那個必要騙你。”
思考了一下洛寧後麵那個問題，她又擰眉，“魔尊娶親，整個東洲傳遍了，你女兒現在應該……在魔域？”
“魔、魔域？”洛寧臉上的傷疤有些扭曲，“她竟然要嫁給魔族？？”
聲音抬高了八個調。
“我去！我現在就去！”
她掙紮著要站起來，卻因躺了太久，雙腿一軟，差點直接給祝九歌拜個早年。
一雙手扶住了她。
唐七七眼眶紅紅的，“洛寧姐，你慢點……”
洛寧借力站穩，這才轉頭看向將自己扶起來的女子。
五顏六色的裙子，亂七八糟的臉，像是一隻成精的彩色錦雞。
洛寧茫然了一瞬，下意識抽回了手，禮貌回應：
“多謝姑娘。不過……你這臉上是……？”
唐七七現在被她自己畫的妝容弄得臉上紅一塊紫一塊，還因為胡亂擦過，嘴唇被暈了臘腸。
風靈汐別過臉去，小孩捂著嘴，肩膀微微聳動，似乎在憋笑，但眼底卻沒有嘲笑的意味，反倒是對這世道無常的感嘆更多。
“噗。”
這聲沒憋住的笑來自祝九歌。
見眾人都看過來，祝九歌收回落在唐七七臉頰上的目光，淡定道：
“抱歉，想到了高興的事兒。你們繼續，不用管我。”
唐七七似乎也意識到什麼，她用微弱的靈力給自己凈塵術，露出那張可愛的圓臉，這才亮晶晶看向洛寧：
“洛寧姐！其實你不記得我也正常。當年我就是個鑽狗洞的小乞丐，臉都沒洗乾淨，你能記住纔怪呢，但洛寧姐，如果沒有你，就沒有今天的唐七七啦！”
她吸了吸鼻子，眼眶又紅了，胡亂抹了把臉：
“反正……反正你醒了就好。這三萬靈石我沒白花！”
洛寧雖然不記得這姑娘，但卻也聽得出這其中的分量。
雖過去她將神識藏於識海，但偶爾，還是能感知到一些事情的。
她仔細回想了一下，良久。
洛寧看向唐七七，神色複雜地道了聲謝。
當年隨手救下的一個小孩，如今竟然都長這麼大了，竟還為了她這個頹唐的人，荒廢了自己那麼多年的青春……
看似是她在報恩報恩，但自己當初不過隨手而為，她卻是數年如一日，真算起來，自己承這孩子的恩反而更多些。
畢竟，若不是她將這紅衣女子引來。
恐怕如今，她還沉溺在自己創造的幻境裏，不願醒來……
這時，祝九歌見兩人都不再說話，拍了拍手，指尖光芒一閃，半根斷裂的玉笛出現在手中。
“行了，認親環節先放放。咱們來談談這玩意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