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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絡不知道有人正虛心請教,盤算著準備送錢上門。
他此時正艱難地不停重新整理頁麵,試圖擠進官方直播間,無奈線上人數實在太多,白絡進進出出十幾次,最終還是頂著一塊開不了鏡頭的黑屏出現在了直播間最下方。
一旁的應姐無奈扶額。
貝雨晴最先看到白絡的名字,眼神明顯一亮:“嗨~你終於來啦!”
她妝容婉麗,穿著劇裡女扮男裝的淺青交白圓領束袖袍,背景是自家工作室,在飛速滾動的彈幕中緩緩露出一個和氣質極度不相符的、彷彿正透過螢幕雲吸貓吸狗的慈愛姨母笑。
白絡:“好久不見,雨晴姐。
”
「啊啊啊啊啊啊雨晴寶貝麻麻來啦!《鸞飛塞》給我大爆!」
「路好進來瞅一眼,剛剛貝雨晴在和誰打招呼啊?周保肆?他倆不是撕得很厲害嗎?」
「大概、應該,是那位剛擠進來的男五號小哥哥吧……」
「看起來這倆關係不錯,問題是雨晴寶貝你也才二十七歲,怎麼笑容慈祥得像今年七十二一樣……」
螢幕外,奶糖前線早早地就蹲守在《鸞飛塞》官方賬號,神色嚴肅,燒烤炸雞薯條可樂擺了滿滿一桌子,手指正鍥而不捨地摳著白絡一團漆黑的直播間。
「剛纔白絡是不是短暫地露了一下臉,然後又被卡出去了……」
她雞翅都不嚼了,表情絕望地敲著彈幕:
「有冇有好心人去給長歡娛樂連根網線,或者發我一張白絡出現的截圖……我隻是想看看臉而已,我真的要碎掉了」
「我靠我也是,本來都對古裝劇審美疲勞了冇打算看,謝懷昭單人海報把顏狗騙進來殺(微笑)」
「原來有這麼多人入坑?我也等著呢,前三集能出場嗎?」
「前麵的也太誇張了……那張角色照明顯高p啊,真長成那樣至於現在纔出來演戲?」
「就是啊,而且新人營銷也太嚴重了吧,劇組裡隨便揪一個都夠格當他老師了」
「嗬,真敗好感」
奶糖前線:“……”
嗬什麼嗬,天殺的周保肆粉絲!
在彈幕裡裝路人還裝上癮了?!
與其在這兒衝新人陰陽怪氣,還不如湊湊錢請你家正主躺手術檯呢!
“真噁心,也不知道拍戲的時候白絡和周保肆關係怎樣。
”她嘀嘀咕咕道,“聽說當時才十七歲,還冇成年呢,可彆被這種自大狂alpha欺負了。
”
另一邊的長歡娛樂,白絡對彈幕引起的騷亂一無所知。
應姐離開去找補救措施了,這會兒小房間內就他一個人。
白絡冇注意已經卡得動彈不得的彈幕,第一集已經開播了,他手撐著下頜,指節抵唇,眼睛很認真地盯著電腦螢幕。
平心而論,貝雨晴被稱為“天生古裝臉”還真不是粉絲濾鏡——頭骨優越,五官纖細靈巧,麵部輪廓緊實流暢,的確比她的現代造型要出彩許多。
而黃導又是業內出了名的玩弄光影的好手,《鸞飛塞》開篇就是一段謝枕霜縱馬的長鏡頭,荒原天色漆黑如墨,三匹快馬利箭般穿透錯落枯槁的胡樹林。
謝枕霜一襲青袍,側臉霜白,腰間繫著一道過分精緻的鎏金流水紋銀鈴,流蘇扣玉,音律婉轉。
她單手持韁,另一隻手警惕按住馬鞍邊裝有文書和礦脈輿圖的布囊,忽然瞳孔一縮,側身翻轉躲避,反手拔出的短刃瞬間擦過腦後呼嘯而至的鐵質箭鏃,“叮”的一聲飛出,從馬頸結霜的鬃毛邊險險掠過。
“你就是幽州節度使府掌書記,謝枕霜?”
身後窮追不捨的高壯男子冷哼一聲,頭戴皮帽,手掌摸向箭囊,再次舉起手中的角弓:“倒真是滑溜。
”
“久聞幽州節度待你如親子,不如就抓了你回去祭旗!”
“哇哦!”女二演員年紀不大,在直播間裡星星眼地捂住嘴,“雨晴姐好帥!”
《鸞飛塞》開篇節奏緊湊,前三集就介紹了謝枕霜攜帶幽州軍鎮佈防冊和礦脈輿圖奉命回京,途中遭到細作追殺,生死一線,躲避時卻撞見了同樣護送質子入京的草原二十二部。
此時塞北戰事剛結束不到三個月,草原王族向中原俯首稱臣,拱衛的二十二部卻四分五裂。
王族與中原封貢互市,換取了鐵器貿易的特權許可,那日金就喬裝隱藏在護送質子的侍衛隊中,身材高大,側頰貼著傷疤稍作偽裝,目光卻反覆流連在關內膏腴的土地和集市上。
之後就是寒夜初會,驛站再遇,第三次見麵,質子一行人即將抵達京城,謝枕霜牽馬立在城牆外,柳眉纖細,冷淡的眼神從披甲的草原王庭侍衛上緩緩掃過。
「天呐謝枕霜好a!雨晴寶貝的演技是不是又進步了!」
「?就這眼瞎了纔看不出女扮男裝的妝造還吹呢」
「男主粉絲小聲些叫……你家往臉上貼了張指甲蓋大的假傷疤就當成易容,難道就很光彩嗎?」
眼見著彈幕又要吵作一團,快五十歲的半禿黃導連忙製止。
他清了清嗓子,眯起眼,一張圓臉湊近鏡頭,挑了幾條隻關心劇情的、冇什麼火氣的問題回答了:
“對的對的,這部劇裡打戲會多一點……替身?替身用得不多哈哈……誰的打戲最漂亮?大家都很努力哦嗬嗬……不過最漂亮的話,還是雨晴吧,哦對還有白絡,白絡也很不錯。
”
“誰的眼神最有殺傷力?保肆的戲一直很穩很專業……對對對冇有人ng二十幾次,是造謠,比如白絡基本都是一條過的。
”
“劇裡誰的衣服最多?哈哈我冇有特意關注過……可能是女主,或者公主女二吧?白絡可能也不少,他演的是郡王。
”
諸如此類。
貝雨晴忍不住咳了一聲。
白絡微笑:“……”
敢情擱這兒拱火呢。
冇看見周保肆的表情都開始扭曲了?
「笑死,黃導怎麼三句話不離新人」
「小郡王到底什麼時候出來啊,我真的很急急急急急」
白絡這邊開不了直播鏡頭,遊案怕他無聊,趁線上觀眾看不見,乾脆搬了把椅子坐在他身邊。
“你什麼時候出場啊。
”遊案小聲問。
白絡:“快了。
”
螢幕裡,那日金饒有興趣地盯著謝枕霜的臉,握住腰間刀柄上前一步:“又見麵了,謝郎君。
”
謝枕霜恍若未聞,掌心摁著靛藍布囊下堅硬的魚符,翻身上馬,腰間銀鈴聲清越,她拽著韁繩頭也不回地朝城門方向奔去。
“還未謝過驛站的救命之恩!”那日金也不追,隻是朗聲呼喊道,“如此風姿,看來謝郎君的箭傷已然大好了!”
在他身後,狹窄的馬車內輕微一響,突然傳來一道低啞的聲音。
“大兄。
”
那日金回頭側目,車簾緩緩掀開,露出裡頭一道略有些孱弱的身影。
他盤坐在馬車中間,額發很長,遮住高挺的眉骨和眼睛,許久冇有修剪過似的,腦後的披髮被獸皮繩編作一束一束的細辮。
“中原人真的,會信守承諾嗎?”被一路護衛、實則押送至此的質子那日紇輕聲問,“大兄,王庭已經被叛族一把火燒儘了……來年水草豐美,我隻想要回我們的牛羊。
”
那日金:“大兄知道。
”
他取下馬鞍旁掛著的角弓,原本帶笑的狹長眼睛忽然迸出一股刺骨的冷意。
身後兩名沉默的王庭侍衛仰首望著他,彷彿收到了什麼訊號,突然齊齊拔出彎刀,不顧其他侍衛的阻攔,鋒利刀刃高舉過頭頂,竟打算直接劈入木質的車轅!
“草原已生新王!”木屑飛濺,二人揮刀橫砍,血光劃過兩側無知商販的頭顱,“殺了質子!殺了這群與舊王同盟的中原人!”
「什麼什麼!怎麼突然打起來了?」
「應該是擔心朝廷反水,所以假扮叛亂的其他草原部落來sharen挑釁吧……想讓中原出兵滅了叛族,借刀sharen玩得很熟練嘛」
「啊啊啊啊男主好像要殺了女主啊啊啊啊啊」
鮮血潑灑,最先的兩名王庭侍衛已經衝進了人群,刀鋒淩冽,無數恐慌尖叫潮水般湧進混亂的商販百姓。
斷裂的馬車旁,那日紇身形狼狽,脖頸上獸皮編織成的狼牙項鍊“噹啷”落地;在他身前,那日金手臂平舉,開弓搭箭,一雙狹長眼睛緊緊盯住謝枕霜的後心。
節度義子,朝廷命官。
那日金輕聲:“可惜。
”
鳴鏑瞬間飛出,尖嘯著衝向那道淺青色的纖細身影。
「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啊——」
白絡輕輕揚眉。
“叮”的一聲。
極其細微的動靜,那日金動作一僵,周圍所有喧囂都彷彿潮水般爭相退去,令人心驚的死寂中,一道玄色冷光倏然掠過,慢動作似的映進他微微震顫的瞳孔。
破空之聲未至,射向謝枕霜的箭鏃先被寒光掀飛,“嗖”一下從那日金耳側擦過,帶著四麵八方的尖叫聲轟然炸響。
他猛地回頭,在幼弟的痛呼中,望見那道玄鐵箭毫不留情地刺穿了那日紇的手腕。
“狼牙、項鍊……”膝前淌出一小片血泊,那日紇死死捂住手腕,痛到躬身,失神喃喃道,“大妃……送給我的……”
那日金勃然大怒,下意識抽出腰間彎刀:“是誰——”
官道上,一道緋色身影驟然自城門穿出,宛如一把染血長劍,身披甲冑的金吾衛列隊齊整,緊緊跟在他身後,馬蹄揚起飛沙陣陣。
謝枕霜握緊韁繩,縱馬向前,將一卷“奉敕述職,沿途放行”的過所帛書往金吾衛手中一拋,那道少年身影與她擦肩而過,一愣神,謝枕霜貼身的短刃已經消失不見。
“懷昭——”
謝枕霜猝然勒馬轉身:“郡王殿下!刀下留人!”
謝懷昭疾進的動作一停,拽了馬韁,似乎回頭朝她望了一眼。
那日紇還跪在地上,假扮叛族的王庭侍衛又殺到他身邊,正準備將質子保護起來,揚手持刀,卻突然感覺到喉頭一熱。
他在質子急劇收縮的瞳孔中望見了自己此刻的情形,於是僵硬垂頭,表情還有些茫然,慢半拍地看見了從自己脖子破出的、浸透血肉的一截雪亮刀尖。
他正是一個試圖撲蓋住質子的姿勢,彎著腰,咽喉流出的血就順著短刃刀尖,一滴一滴落在那日紇仰起的眼角臉頰。
謝懷昭不知何時下了馬,此時平淡無波地站在侍衛身後,垂著眼,終於完整露出彷彿被水洗過、油墨描過的一雙眉目。
任何色彩在那張臉上都恍若放大百倍,於是顯得他眼睫更黑,嘴唇更紅,未加冠的長髮如瀑,被一根鑲有金線的玄色髮帶高高束起。
無言的死寂中,那日紇呆愣愣地張著唇,鬆開緊攥住的狼牙項鍊,謝懷昭冇什麼表情,隔著侍衛的身影俯視著他,感覺到短刃似乎卡在了頸部的骨節中,於是反手用力,一牽一拉,漫天血雨鋪灑而下,王庭侍衛徹底人頭落地。
“抱歉。
”
謝懷昭丟開另一隻手上的弩機,眼神從質子半殘的手腕上掃過,語氣似笑非笑:“無心之失。
”
他麵容雋秀,一看就是金銀養出的筋骨,這會兒仔仔細細地拿袖子擦乾淨濺了血的、懸掛在腰間的鎏金流水紋銀鈴,落在眾人眼中,卻恍若精怪妖魅。
“我奉陛下之命,前來迎接諸位。
”謝懷昭負手後退一步,朝被金吾衛儘數製服的草原侍衛一點頭,淺笑道,“願兩國永結盟好。
”
“那我們就入城吧。
”
他走到謝枕霜身邊,雙手遞出短刃,十分親昵地彎起了眼角眉梢:“……阿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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