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大鎚這話像盆冷水，瞬間澆滅了甄小齊的火氣。
她立馬換了副模樣，臉上堆著訕笑湊到李英媽跟前賠不是：
“媽，您別生氣了，我這不是年輕不懂事，眼皮子淺嘛，您大人有大量，別跟我一般見識。您快看，大寶二寶看著你呢，想奶奶抱了。”
這女人臉皮倒厚，說著就抱起一旁推車裡的大寶，不由分說塞進李英媽懷裡。
軟乎乎的大孫子貼在胸口，小胳膊還摟著奶奶的脖子，李英媽一瞧，滿肚子的火氣瞬間消了大半，臉色也緩和下來，擡手輕輕拍著孫子的背，嘴裡卻還嘟囔了一句：“你再敢打我閨女嫁妝的主意，看我怎麼收拾你。”
另一邊，李英躲在裡屋，聽著外頭的爭執，忍不住捂著嘴偷笑。
她這嫂子甄小齊，平心而論倒也不算壞，家裡活計手腳勤快，日常待旁人也還算和氣，就是性子跟她名字一般，實打實的“真小氣”。
但凡她認定是自個兒的東西，旁人半分也別想摳走，那股子護食的勁兒，院裡沒人比得過。
以前沒嫁進李家時，嫂子一門心思往甄家貼，手裡但凡有點東西、攥著幾分錢，全巴巴塞回了孃家。
如今嫁過來一年多，也就當初懷孕那會兒，二話不說把工作轉給了孃家弟弟，打那以後，卻是一分錢、一點東西，再沒往甄家送過分毫，是真真切切把自己當成了李家人。
院裡誰家借塊燒著的煤球去引火，她轉頭就得讓人換一塊新的；
誰撿了她家孩子掉的尿戒子拿回家，她能堵著人家門口唸叨，非得要回來才罷休。
就連大寶二寶的親姥姥來看外孫，順走了小半袋奶粉，她也半點情麵不講，當場就搶了回來，半點不含糊。
這次大抵是瞧著她的陪嫁物件置辦得豐厚，嫂子那股子刻在骨子裡的小氣勁兒，便又忍不住冒了出來。
李英指尖輕輕摩挲著腕間嶄新的上海牌女士手錶，冰涼的金屬殼子貼著麵板，心裡卻甜滋滋的。
她原本想著，有塊幾十塊的紅蓮手錶就已是極好的，沒想到米家竟這般捨得，送了她這樣體麵的好表。
她心裡悄悄盤算著，等結了婚，自己便好好攢錢，往後也給米滿倉添一塊手錶，夫妻倆一人一塊，多好看。
米家這邊李英的嫁妝填滿了他們的新房。
牆上窗戶上貼了紅喜字，床上一擺上了新的枕頭，被子大花床單一鋪看著就喜慶。
米滿倉這幾日依舊和小盛擠在一張床上，小盛嫌棄他，讓他去睡新房，他就嘿嘿笑，梗著脖子說新房得等新娘子來了纔好住，現在兄弟倆正好多親近親近。
米滿倉這幾天眉眼間儘是藏不住的笑，連眼角的細紋都漾著歡喜，上班扛活、跑腿樣樣麻利，渾身是勁，半點不覺得累，嘴裡還總哼著不成調的小曲兒，真應了那句話——人逢喜事精神爽。
九月十六這天，天剛矇矇亮，米家就被一股子熱熱鬧鬧的喜氣裹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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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裡院外掃得乾乾淨淨，門框上貼了大紅喜字，窗沿邊掛著彩紙剪的喜花，家屬院的鄰居們也都湊過來搭手，說說笑笑的，滿是歡喜。
二叔米建宗和二嬸也一大早坐車趕回來了。
米滿倉穿著一身嶄新的藍布中山裝，領口別著朵大紅花，襯得原本敦實的小夥子愈發精神。
他扶著那輛二六輕便自行車，車把上纏了大紅綢子，正中間也紮了一朵比拳頭還大的紅花，車圈鋥亮，映著晨光晃眼。
一旁幾個關係不錯的小夥伴也都騎著自行車，車把上各繫了小紅綢，個個興高采烈，等著跟著新郎去接親，嘴裡還打趣著米滿倉:這回算是抱的美人歸了。
米滿倉笑著捶了同伴一下，臉上帶著靦腆，眼裡卻滿是藏不住的笑意。
一切收拾妥當，米滿倉跨上自行車，喊了一聲“走咯”，便帶著小夥伴們浩浩蕩蕩往機械廠家屬院去。
自行車隊騎在馬路上，紅綢紅花在風裡晃悠，引得路上行人都笑著回頭看，還有相熟的街坊喊著“新婚快樂”，米滿倉笑著擡手回應，心裡甜滋滋的。
到了李家樓下，早有李家的親戚在門口等著，見接親的來了，立馬笑著迎上來，院裡也早擺上了茶水糖果。
李英早被姐妹們圍著打扮好了，穿著新做的紅底碎花褂子，黑亮的頭髮梳得整整齊齊，別了朵小紅花，臉上泛著淡淡的紅暈，坐在裡屋，聽見外頭的動靜，手不自覺地絞著衣角，又期待又害羞。
米滿倉上了樓，先給李英爸媽敬了茶，嘴甜地喊著“爸、媽”，李英爸媽笑著應了。
李英媽往女兒手裡塞了個紅包，指尖捏著紅紙邊細細叮囑：“這裡頭一百塊，是米家送來的聘禮，我和你爸又添了些，都給你。到了米家好好過日子，手腳勤快點，和滿倉好好相處，結了婚就是大人了，往後發了工資自己攢著，手裡有底心裡才安。”
李英攥著溫熱的紅包，指尖抵著薄薄的紙，裡頭的錢硌著掌心，也暖著心窩，她用力點點頭，鼻尖發酸，眼眶悄悄浸了濕意。
一旁的甄小齊今兒倒沒半點摳搜的樣子，瞧著這喜慶的光景，心裡卻莫名翻起了舊滋味。
她想起自己結婚那會兒，也曾盼著能揣著聘禮嫁到李家，可當時父母說的話，和如今婆婆說的，竟是天差地別。
那時父母闆著臉，隻說“養你這麼大不容易，聘禮本就是給我們的補償”，還反覆叮囑她“去了李家好好乾活，發了工資全拿回來，一分都別給你婆婆，你這工作還是咱們託人求來的，哪能由著你做主”。
也是因著這話，後來她懷孕月份大了，幹不動活，父母二話不說就讓她把工作轉給了孃家弟弟，她連半句反駁的話都沒說。
從前上班，工資盡數上交，自己手裡頂多也就一兩塊零花錢，日子過得緊巴巴的。
這一刻她才真切覺著，原來天底下的父母，真的不一樣。
甄小齊晃了晃腦袋，用力把那些酸澀的念頭壓下去，扯出笑湊上前添喜，隻是嘴快，忍不住叮囑李英：
“英子，聽我的，到了你手裡的錢可別輕易給出去，該攢的就得攢，最好連滿倉的錢也攥在你手裡才放心。”
這話剛落，李英媽就狠狠剜了她一眼，眼神裡帶著幾分不滿，甄小齊見狀，立馬訕訕地閉了嘴，撓著頭往後退了退，不敢再多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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