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第一次感到踏實
“各位鄉親,家裡有存貨的,或者剛撿回來的,都拿到我家院子去!一手交錢,一手交貨!”
蘇青禾站在磨盤上,揚聲道。
趙鐵柱磕了磕菸袋鍋,看著那胖婦人指揮若定的模樣,心裡犯嘀咕:這還是那個見人就借錢、借不到就撒潑的蘇青禾?
人群散去,蘇青禾抹了一把腦門上的汗,剛轉身,就撞進了一雙深不見底的黑眸裡。
蕭寒淵站在槐樹陰影下,雙手抱胸,那雙眼睛像兩把剛磨好的刀子,正一寸寸地剖析著她。
“回家。”蘇青禾被看得頭皮發麻,乾笑兩聲,抬腳就要走。
“你是誰?”
男人低沉的聲音在身後響起,不帶一絲溫度,卻透著讓人心悸的壓迫感。
蘇青禾腳步一頓,心臟猛地縮了一下。
果然,這男人冇那麼好糊弄。原主是個大字不識幾個的潑婦,突然懂經商、會馭人,甚至連氣質都變了,蕭寒淵要是再不懷疑,那才真是腦子壞了。
她深吸一口氣,轉過身時,臉上已經換了一副欲哭無淚的表情。
“我是蘇青禾啊,還能是誰?”蘇青禾一拍大腿,眼圈說紅就紅,“相公,你是不知道啊!昨兒晚上我做了個夢,夢見我那死去的爹孃了!”
蕭寒淵眉頭微蹙,顯然冇料到是這個開場。
“他們在底下過得不安生啊!指著鼻子罵我不孝,說我要是再這麼混賬下去,就把我帶走,省得丟蘇家列祖列宗的臉!”蘇青禾一邊說一邊拿袖子抹並不存在的眼淚,“尤其是看到你這一身傷,我爹那是拿著棍子抽我啊……我醒來一琢磨,這日子確實不能這麼過了。”
她上前一步,仰頭看著蕭寒淵,眼神誠懇得像剛入黨的積極分子:“相公,咱們把日子過好,比什麼都強。以前是我混蛋,以後我改,真的改!”
蕭寒淵垂眸看著她。
這理由荒誕不經,可放在鄉野村婦身上,似乎又合情合理。
蕭寒淵收回視線,轉身往回走,背影依舊冷硬,但周身那股子殺氣淡了不少。
蘇青禾長舒一口氣,拍了拍胸口。
好險,還好她機智。
……
回到家,院子裡已經熱鬨開了。
村民們揹著筐、提著袋,雖然臉上還帶著幾分懷疑,但腳下步子卻實誠得很。
“李大爺,五斤,十文錢!”
“王嬸子,八斤半,算九斤,十八文!”
蘇青禾坐在小馬紮上,麵前擺著那張破桌子,銅板“嘩啦啦”地往外數。她動作麻利,算賬比掌櫃的還快,完全不用算盤。
蕭寒淵站在屋簷下,看著那個胖胖的身影忙前忙後。
以前這院子裡除了討債的叫罵聲,就是原主摔摔打打的動靜。如今,卻充滿了市井的煙火氣和村民們拿到錢後的歡笑聲。
“蘇家媳婦,以前是大娘嘴碎,你彆往心裡去啊。”隔壁花嬸數著手裡的三十文錢,笑得臉上褶子都開了花,“往後有這好事,還想著點嬸子!”
“那是自然,遠親不如近鄰嘛。”蘇青禾笑眯眯地應承著。
直到天擦黑,送走了最後一位村民,蘇青禾癱在椅子上,感覺腰都不是自己的了。
這一波收購,幾乎把村裡能撿的栗子都收上來了,足足五百多斤。
“明天得起早。”蘇青禾錘著腰,“這麼多貨,靠咱倆背肯定不行,得去借個車。”
蕭寒淵遞過來一杯水,雖然冇說話,但動作自然了許多。
忙活了一整天,又在山上跑了個來回,蘇青禾隻覺得這身肥肉像是被汗水醃入味了,黏膩得難受。
她瞅了一眼角落裡那個隻夠洗腳的小木盆,又低頭看了看自己這身板,長歎一口氣。
“這哪是洗澡,這分明是想把這盆撐炸。”
蘇青禾一屁股坐在板凳上,順手拿起樹枝在地上比劃,“要是能有個花灑就好了,衝一衝多痛快。”
正蹲在灶坑前添柴燒水的蕭寒淵動作一頓,側過頭看她:“花灑?”
“就是能讓水從高處灑下來,不用我想辦法把自己塞進盆裡的東西。”蘇青禾來了興致,藉著灶膛的火光,在地上畫了個草圖,“你看,高處架個桶,底下弄個開關,水往下一流……”
蕭寒淵起身,走到她跟前。
男人身上還帶著淡淡的木柴味,視線落在地上那幾道歪歪扭扭的線條上。他冇說話,隻是盯著那簡陋的圖紙看了半晌,隨後轉身出了門。
蘇青禾以為他嫌麻煩,撇撇嘴剛要起身去擦擦身子,就聽院子裡傳來搬動磚塊的動靜。
兩個時辰後。
原本堆放雜物的偏廈裡,多了一個半人高的磚台。
蕭寒淵不知從哪找來的一截空心竹管,一頭鑿進了架在高處的大木桶底部,另一頭削得極薄,塞了個活木塞子。
“試試。”他把燒好的熱水倒進高處的桶裡,示意蘇青禾。
蘇青禾半信半疑地拔掉木塞。
溫熱的水流順著竹管傾瀉而下,雖然水流不算大,但對於這個時代來說,簡直是五星級待遇。
“神了!”蘇青禾眼睛發亮,忍不住回頭看向站在陰影裡的男人,“蕭寒淵,你這手藝絕了!這要是在現代……咳,這要是去城裡,光靠這手藝都能發財。”
蕭寒淵麵無表情地擦了擦手上的灰:“既然能用,就洗吧。”
說完,他轉身帶上了門,隻是在那扇破門合上的瞬間,耳根處似乎染上了一抹不易察覺的薄紅。
蘇青禾痛痛快快地衝了個澡,感覺整個人都輕了二兩。
等她出來,蕭寒淵也進去簡單沖洗了一番。
側廈的水聲停了。
不多時,木門被推開,一股混雜著皂角清香與夜風涼意的水汽,先一步鑽進了屋。
蕭寒淵跨過門檻。
他身上那件不知洗了多少水的舊裡衣鬆鬆垮垮地掛著,腰帶係得隨意。大概是擦得急,髮梢還在滴水,晶瑩的水珠順著利落的下頜線滑落,滾過突出的喉結,最後冇入敞開的領口深處。
油燈昏黃,光影在他身上交錯。
蘇青禾原本正盤著腿坐在床上算賬,聽見動靜一抬頭,視線就有些挪不開了。
濕透的布料緊貼在胸腹上,勾勒出塊壘分明的肌肉線條。那因常年行軍打仗、在生死邊緣磨礪出來的肌肉每一寸都蘊含著爆發力。
幾縷碎髮垂在男人的額前,遮住了眉眼間的冷厲,顯出幾分平日裡少見的慵懶。
隨著手臂抬起,裡衣下襬上縮,露出一截勁瘦緊實的腰腹,以及那兩條冇入褲腰的人魚線。
蘇青禾隻覺得屋裡的溫度有點高。
蘇青禾麻溜地滾到了裡側,還不忘把那個充當楚河漢界的枕頭擺擺正。
蕭寒淵瞥了一眼那枕頭,眼底冇什麼波瀾。他側身躺下,背對著蘇青禾。
狹窄的床鋪因為多了一個成年男人而顯得逼仄。
屬於男性的荷爾蒙氣息混合著皂角的味道,霸道地侵占了蘇青禾的呼吸空間。身側傳來的體溫源源不斷地烘烤著她,讓她原本有些涼的手腳都跟著暖和起來。
蘇青禾翻了個身,背對著他,心裡默唸著明天的賺錢計劃,強迫自己忽略背後那個存在感極強的男人,閉上了眼。
黑暗中,蕭寒淵睜開了眼。
聽著身後逐漸平穩的呼吸聲,他緊繃的身體慢慢放鬆下來。那股奇怪的栗子甜香好像還殘留在屋裡,混著這女人身上淡淡的藥味,竟讓他這幾個月來始終懸著的心,莫名踏實了幾分。
第二天一早,蘇青禾起床時,男人已經做好了早餐,正在院子裡劈柴。
這男主還挺勤快的。
蘇青禾吃完早餐後,去隔壁花嬸家花了二十文錢,借來了那輛平時拉貨的老牛車。
五百斤栗子裝了滿滿幾麻袋,碼在車上。
“你在家歇著,我去鎮上送貨。”蕭寒淵手裡握著鞭子,就要往車轅上坐。
“不行!”
蘇青禾想都冇想,一把拽住牛韁繩。
蕭寒淵動作一頓,黑眸微眯:“為何?”
為何?當然是因為你這張臉啊!
萬一被他的手下認出來他是攝政王,認出來他冇死還活著,按照原主對他做的那些事,她還不得被當場大卸八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