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後的青石鎮瀰漫著潮濕的土腥氣,簷角垂落的水珠砸在青石板上,濺起細碎的水花。蘇禦推開客棧二樓的窗,望著街對麵藥鋪幌子上斑駁的“回春堂”三個字,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腰間的玄鐵短刀。刀鞘上雕刻的雲紋被汗水浸得發亮,那是三個月前在斷魂崖下,楚淩仙替他重新纏的鮫綃繩。
“嘗嘗這個。”楚淩仙端著托盤從樓梯口走來,青瓷碗裏的蓮子羹還冒著熱氣。她今日換了身月白長衫,長發用木簪鬆鬆挽起,露出纖細的脖頸,倒比往日穿宗門服飾時多了幾分溫婉。“王掌櫃說這蓮子是後山新採的,清心安神。”
蘇禦接過碗時指尖微顫,碗沿的溫度透過瓷麵傳來,卻暖不透心底那點莫名的煩躁。自離開古城已有五日,那晚在地下密室見到的血色陣法總在夢魘裡糾纏——半融化的屍體嵌在石壁中,臟器順著石縫緩緩流淌,在地麵聚成詭異的符文。每當想起那些睜著空洞眼窩的頭顱,喉頭就像堵著團燒紅的烙鐵。
“在想古城的事?”楚淩仙坐到對麵的梨花木椅上,纖長的手指剝著一枚青橘,果皮裂開時迸出的汁液在她手背上留下幾點淡黃。“昨日我去鎮上茶館,聽見說書先生講起二十年前的‘血月災’,說有個神秘組織一夜之間屠了三個鎮子,死者喉嚨裡都插著半片楓葉。”
蘇禦握著湯勺的手猛地收緊,骨節泛白。楓葉是血影樓的記號,這點他在追查連環兇案時早已確認。隻是沒想到這組織竟能追溯到二十年前,更沒想到他們敢在離青雲宗不到三百裡的地方動手。
“哢噠。”
一聲輕響突然在腦海中炸開,像是生鏽的鐵鎖被硬生生撬開。蘇禦眼前驟然浮現出淡藍色的光幕,冰冷的機械音在耳畔響起,驚得他差點打翻手中的蓮子羹——
【主線任務:調查血影樓根基。】
【任務提示:血影樓與古城禁忌實驗存在深層關聯,其中壇藏有關於實驗的完整記錄。】
【任務獎勵:解鎖“破妄眼”技能,可看穿偽裝與幻境。】
光幕消散的瞬間,蘇禦後背已沁出冷汗。他攥著拳頭抵在桌案上,指節叩擊木麵的聲響在寂靜的房間裏格外清晰。破妄眼……他曾在古籍裡見過這技能的記載,據說能勘破世間一切虛妄,無論是易容術還是幻境迷陣,在這雙眼睛麵前都無所遁形。
“怎麼了?”楚淩仙的聲音陡然繃緊,指尖不知何時已扣住了藏在袖口的銀針。她看見蘇禦眼底閃過的藍光,那是靈力劇烈波動時才會出現的異象。
蘇禦深吸一口氣,將蓮子羹推到桌心:“血影樓不隻是殺手組織那麼簡單。”他起身走到窗邊,望著遠處被雲霧籠罩的黑風山,“古城地下的陣法,用的是活人獻祭。而維持陣法運轉的靈力,與血影樓特有的‘血楓訣’同源。”
楚淩仙剝橘子的動作頓住了,青橘從指間滑落,在地上滾出半圈。她想起三年前師兄們圍剿血影樓分舵時的慘狀——那些殺手明明被劍刺穿心口,卻像感覺不到疼痛般繼續揮刀,傷口處湧出的血不是鮮紅,而是暗沉的紫黑。當時帶隊的三師兄被砍斷右臂,至今還躺在青雲宗的葯穀裡。
“青雲宗舊部裡,有位姓周的師叔在南疆待過十年。”楚淩仙站起身時,木椅與地麵摩擦發出刺耳的聲響,“他曾說血影樓在各地都有家奴,這些家族表麵上是尋常商戶或地主,實則在替血影樓打理產業,甚至……豢養祭品。”
蘇禦轉身時,正撞見她眼底跳動的火焰。那是屬於青雲宗弟子的嫉惡如仇,隻是此刻更多了幾分隱忍的痛楚。他忽然想起在古城密室裡,楚淩仙握著劍的手一直在抖,卻始終沒讓他看見側臉的表情。
“鎮西的柳家。”蘇禦從懷中掏出張揉得發皺的紙,上麵用炭筆寫著幾個名字,“昨日我去查戶籍冊,發現這家十年間換了七任管家,每任管家都在任職半年後‘暴病身亡’。更奇怪的是,他們家庫房的用電量是尋常商戶的三倍,可鎮上沒人見過柳家晚上點燈。”
楚淩仙接過紙時,指尖觸到紙麵凹凸不平的痕跡,才發現那些名字旁都標註著細微的記號——有的畫著楓葉,有的打著叉。她抬頭時正對上蘇禦的目光,那雙總是帶著幾分散漫的眼睛此刻亮得驚人,像是藏著片燃燒的星海。
“我去黑風山。”她忽然開口,聲音裏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青雲宗在黑風山有個廢棄的瞭望台,舊部說那裏常年有人駐守,或許能查到血影樓的運輸線路。”
蘇禦望著她手背上未乾的橘汁,忽然想起在古城時,她也是這樣,總能在他話音未落時就懂了他的心思。那時他被血屍圍攻,背上插著三支骨箭,是她踩著那些扭曲的屍體衝過來,髮帶被血染紅了半截,卻還笑著說“蘇禦你看,我又救了你一次”。
“三日後辰時。”蘇禦從行囊裡取出個巴掌大的銅哨,哨身上刻著交錯的劍紋,“若是出事就吹三聲,我能聽見。”這是他用隕鐵邊角料親手打的,音波能穿透三裡內的任何結界。
楚淩仙接過銅哨時,指腹撫過冰涼的紋路,忽然踮起腳尖在他耳畔輕聲道:“小心柳家的三少爺,聽說他三年前突然失明,卻總能在深夜準確無誤地走到後院庫房。”溫熱的氣息拂過耳廓,帶著淡淡的橘香。
蘇禦望著她轉身下樓的背影,忽然發現她長衫下擺沾著片枯葉,那葉片邊緣的鋸齒狀缺口,與古城密室石壁上的劃痕一模一樣。
三更的梆子聲剛過,柳府後院的角門吱呀作響。蘇禦貼著牆根滑入院中,玄鐵短刀在月光下泛著冷光。院牆邊的紫藤蘿長得異常繁茂,藤蔓像無數條青蛇纏滿整個院牆,葉片在夜風中簌簌作響,倒比人說話的聲音還要吵。
他屏住呼吸靠近庫房,忽然聽見裏麵傳來重物拖拽的聲響。窗紙上映出個佝僂的身影,正費力地將什麼東西拖向牆角。蘇禦眯起眼細看,發現那人拖著的物體在地麵留下深色軌跡,空氣中瀰漫著若有似無的血腥氣。
“咳咳……”
一陣劇烈的咳嗽聲從屋內傳來,夾雜著金屬落地的脆響。蘇禦藉著藤蔓的掩護悄無聲息地爬上屋頂,揭開一片瓦礫往下看——庫房中央擺著口半人高的銅缸,缸口飄著層暗紅色的液體,邊緣凝結的血痂像乾涸的河泥。那個背對著他的身影正用布巾擦拭地麵,月光從門縫照進來,在他腳邊投下扭曲的影子。
這人竟是個瞎子。
蘇禦看見他鼻樑上架著的烏木眼罩,聽見他摸索著將銅壺放在案上,壺嘴碰撞時發出叮噹聲。更讓他心驚的是,這人走路時腳尖總是先點地,步幅精準得如同丈量過,完全不像失明之人。
“誰?”
瞎子突然轉身,空洞的眼罩正對著屋頂的破洞。蘇禦立刻屏住呼吸,將氣息沉入丹田。他看見瞎子緩緩抬起手,枯瘦的手指上戴著枚墨玉戒指,戒麵雕刻的楓葉在月光下泛著詭異的紅光。
“既然來了,何不下來喝杯茶?”瞎子輕笑起來,聲音像砂紙摩擦木頭,“我家兄長常說,蘇公子的刀很快,就是不知道敢不敢割開這銅缸。”
蘇禦握著刀柄的手猛地一顫,這人竟知道他的名字。更可怕的是,當瞎子提到銅缸時,缸裡的液體突然翻湧起來,像是有什麼活物在底下撞動缸壁,發出沉悶的咚咚聲。
與此同時,黑風山深處的瞭望台正被濃霧籠罩。楚淩仙撥開齊腰深的雜草,指尖撫過瞭望台斑駁的木柱,上麵刻著的青雲宗徽記已被風雨侵蝕得模糊不清。二十年前這裏是監視南疆異動的前哨,如今隻剩斷壁殘垣,牆角的蛛網掛著不知名的蟲屍。
“師姐?”
身後傳來微弱的呼喚,楚淩仙轉身時,看見個穿著粗布短打的少年從樹後走出,背上的竹簍裡裝著半簍草藥。少年左額有塊月牙形的疤痕,那是當年被血影樓殺手劃傷留下的印記,也是青雲宗舊部約定的記號。
“周師叔讓我帶句話。”少年將竹簍放在地上,從懷裏掏出塊用油紙包著的東西,“他說血影樓總壇的入口,藏在柳家祖墳的第三棵柏樹下。還說……讓您小心身邊人。”
楚淩仙接過油紙包時,指尖觸到裏麵堅硬的稜角。拆開一看,竟是半片青銅令牌,上麵雕刻的饕餮紋缺了個角——這是青雲宗長老才能持有的信物,三年前周師叔護送令牌時遭遇伏擊,從此杳無音信。
“周師叔在哪?”她攥緊令牌,青銅的冷意透過掌心傳來。少年卻突然後退半步,驚恐地望著她身後,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
楚淩仙猛地轉身,看見濃霧中緩緩走來個身披黑袍的人影。那人手裏把玩著片鮮紅的楓葉,步伐輕盈得像踏在雲上。當霧氣掠過黑袍下擺時,她看見那人露出的手腕上,有串用指骨串成的手鏈,每節指骨上都刻著個“殺”字。
“柳家三少爺的眼罩,好看嗎?”黑袍人輕笑起來,聲音像無數根細針鑽進耳朵,“他左眼裝著的,可是你那位蘇公子心心念唸的破妄眼呢。”
青石鎮的晨霧還未散盡,蘇禦站在柳家庫房的銅缸前,手裏的短刀滴著暗紅色的液體。缸裡的血水裏漂浮著半張人臉,眉眼竟與楚淩仙有七分相似。瞎子倒在地上,烏木眼罩摔在腳邊,空洞的眼窩裏插著半片楓葉。
他忽然想起三日前楚淩仙剝橘子時,手背上的汁液濺到他手腕上,留下的痕跡竟與銅缸邊緣的血痂顏色一模一樣。
街角的銅鐘突然敲響,蘇禦抬頭望向客棧的方向,晨光中,那扇熟悉的窗欞後,不知何時站著個身披黑袍的人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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