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苓目光炯炯,望月堅定道:「老天爺,我不叫苦,我從小就知道,沒孃的孩子沒人疼,叫苦也白叫。
我阿瑪耍票戲,我哥爛賭,我誰都不指望。隻求出宮以後,別被他們賣了。
我會女紅,會算帳,給我條生路,我指定能好好過日子!」
雖然都出身八旗,但宮女和秀女不一樣。
宮女進來就是純受苦的,到了年紀又必須出宮,沒半點前途。
哪個宮女沒有個敗家的阿瑪,不立世的兄弟,聽到春苓的話,她們也想起自家身世,哭聲更盛。
苦命人最怕什麼,怕訴苦,怕說出的苦有人聽。
積累的苦難一旦有了宣洩口,委屈的淚水就像江水入海一樣,再也都收不住。
哭自己,哭世道,哭老天,哭苦海無邊看不到希望。 讀小說上,.超省心 ,提供給你,的閱讀體驗
在一片啜泣聲中,王守義怔怔的看著蓮雲後的月亮,滿是皺紋的臉上竟不覺老淚縱橫。
這一刻,他寧願相信老天真的能聽到他們這些苦命人的傾訴:
「老天爺,我……我已經黃土到脖子了,隻求您保佑這些孩子,能順利跨過這道坎,保佑大夥兒都平平安安。」
宮人們聽到這裡,更是哭聲一片。
苦難是柴,哭聲是火。乾柴烈火,燒得李想心焦氣躁。當他真得麵對他人的苦難,他發現自己做不到心如鐵石、無動於衷。
王守義顫抖著抹去兩腮的淚水,對哭成一片的宮人道:「禁閉了,大夥兒心裡都委屈。
宮女本來能出宮,現在沒了指望。太監本來指望能跟著主子平步青雲,如今跌到泥裡。
今天大家也都聽到了,都是苦命人。外麵搖斷膀子,宮裡餓斷腸子!誰也不比誰強!
大夥兒總想著要辦好差事,掙份體麵,讓別人高看自己一眼。
可是掙到了又如何?像我,首領太監,五品頂戴。然後呢?
我要是今天閃了腰動不了,明天就得捲鋪蓋被趕出宮。外麵有人管我嗎?有人給我養老嗎?
還有宮女,也想掙個前程。可你們入宮幾年就出去了,除了一身毛病,一身沒用的規矩,還能落下啥?
宮女一茬接一茬,流水一樣,乾幾年就走,哪個主子拿你們當自己人?願意給你們恩典?」
王守義這一番總結下來,大家哭得更慘了。像齊有禮這樣的,甚至開始哭得打嗝,捶胸頓足。
王守義開始升華:「所以啊,別的是指望不上了。咱們隻能靠自己,靠身邊人!
外麵流浪的野狗都知道抱團,不抱團就得餓死。
現在翊坤宮遭了難,大夥想熬過去,就得抱團。
要說一家人,咱們吃住在一起,活在一起,纔是真正的一家人!」
眾人跪在地上,邊哭邊應和著:
「對!我們是一家人!」
「我以後再也不罵太監了!」
「我也不欺負宮女了!」
……
眾人激動的哭喊甚至隱隱傳出了禁閉的翊坤宮門,傳到永巷上。
螽斯門外,一隊巡邏的侍衛聽到了隱約傳過來的哭聲。
隊尾的侍衛縮脖子道:「我剛纔好像聽到了有人哭。」
領班的烏楞泰嗬斥道:「胡說!紫禁城誰敢夜半哭嚎!」
隊伍停了下來,歌聲隨著晚風,又隱約飄了過來。
更多侍衛聽到了,開始交頭接耳:
「好像真有!哼哼唧唧的。」
「別是……那些……吧」
「昨兒慈寧宮還暴斃了個太監,死相老慘了,舌頭伸得老長。都說是被咒死的。」
最近符咒鬧得紫禁城人心慌慌,他們夜裡巡邏,都偷偷戴上平安符、無事牌了。
偏在這時,永巷裡吹來一陣陰風,燈籠隨風搖晃,影影綽綽。由上駟院領來的兩隻剛生沒五個月的獒崽兒,對著空蕩蕩的永巷大吼。
烏楞泰立馬服軟,拱手向四周拜了一圈:「大道朝天,咱們人鬼殊途,各走一邊!各走一邊!」
其他侍衛紛紛跟著拜了起來……
翊坤宮,哭訴的眾人已經散去,原本抓心撓肝的那股子煩躁,已經在月光的安撫中慢慢消散了。
耳房裡,李想心裡有事,在炕上翻過來倒過去。
他回味著王守義對訴苦大會的總結升華,心裡佩服的不得了,薑還是老的辣!
不管是王成,還是王守義,這些宮裡的老太監都是玩弄人心的一把好手啊!
他這點嘴皮子功夫和王守義比起來,就顯得小巫見大巫了。
李想下定決心:學!三人行必有我師,十步之內必有芳草。
黑暗中,王守義突然開口道:「你知道今晚為何如此順利嗎?」
李想一愣。
王守義聲音很小,還帶著些顫音:「翊坤宮和別的宮不一樣,皇上不喜歡咱們主子。咱們這位主子呢,也是個怪人,不爭不搶,一點皇後的架子也沒有。
皇宮裡都是勢利眼,一看皇後既不得寵也沒威嚴,就放肆起來。
「送到翊坤宮的宮人呢,也是一批不如一批。
其中還算不錯的幾個,比如太監裡最機靈的安為禮,最穩重的周敬德;
宮女裡主子最信任的容嬤嬤,最漂亮的棠兒,最會看眼色的哈濟蘭……都跟著皇後南巡了。
現在留守的這些呢……」
王守義給李想一一細數:「馬存心踏實心細,但不夠機靈。」
「齊有禮心思單純,傻不愣登。」
「張平安見人就跪,遇事就躲。」
「劉思儉油嘴滑舌,又懶又饞。」
……
「春苓脾氣太倔,犟起來三頭牛都拉不回頭,本來她認得些字,也是主子的貼身宮女,後來這脾氣,才變成普通宮女。」
「娟子嘴笨,也沒眼力,得罪人了都不知道。」
「二妞小孩子一個,更不用說了……」
……
聽王守義把宮人們的優缺點全都幾個字點了出來,一個個如數家珍。
李想用心記下,他知道王守義這是在點醒自己,不要自作聰明,得意忘形。
王守義想說的話遠不止這些,李想這些天的「胡作非為」「胡言亂語」,把老頭兒的三觀撞出了裂紋,被紫禁城森嚴宮規壓抑了一輩子的東西,開始蠢蠢欲動,想要破土而出。
王守義突然話風一轉,提起一段往事:「我得給你講講師祖的事兒。」
「你師祖,也就是我師父,姓林,名允升。他也是和你一樣年紀就進了宮。當時這紫禁城還姓朱呢。」
「後來闖王打了進來,紫禁城上上下下都怕的要死,當時的皇上都自殺了,皇後、皇子、公主都殉難了。」
「下麵自殺的宮人更是數不勝數。除了死在自己屋裡的,乾清宮丹陛兩邊流水溝的白石龍頭上,也掛滿了吊死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