靜室之內。
這是一方被開辟出來的小空間。
四壁純白無垠,腳下是一麵澄澈的湖。幾株青蓮靜靜浮在水麵,蓮瓣微張,露水晶瑩。
燕清凝就趴在這片水上。
她閉著眼,白衣在水麵鋪開,像一片舒展的雲。髮絲如墨,一絲絲散入水中,隨水波輕輕搖曳。
她剛剛奪回身體的控製,從江尋房中出來。
此時燕清凝滿臉潮紅。
心中想的全是,“你就不會娶我嗎?”這句話。
她壓下心中的悸動。
嗔怒道:
“你就這麼急不可耐嗎?”
她忽然開口,聲音很輕,像在自語。
話音落下的瞬間,一道虛影從她身上緩緩升起。
由淡轉濃,由虛化實。
最終凝成一個人形。
和她一模一樣的麵容,一模一樣的身姿,隻是眼神截然不同。
少了那份千年沉澱的平靜,多了幾分靈動的狡黠。
自我屍。
她赤足站在水麵上,低頭看著腳下的燕清凝。
“你自己不也害怕了嗎?”她蹲下身,指尖輕觸水麵,漾開一圈漣漪,“我能感覺到……你的修為已經壓不住了。”
水麵上的燕清凝,身體不由顫了一下。
一道道波紋瞬間擴散。
表明她此刻的心境並不安寧。
“最多百十來年,”自我屍繼續說,聲音裡帶著某種奇異的蠱惑,“雷劫就要降下。你……渡得過嗎?”
燕清凝冇有回答。
但以她為中心,水麵開始迅速凝結。
透明的冰層如蛛網般蔓延,眨眼覆蓋了整個湖麵。那幾株青蓮被凍結在冰中,花瓣舒展的姿態定格成永恒。
這片空間,瞬間化作一座冰雕的墓。
“閉嘴!”兩個字從燕清凝口中吐出。
自我屍笑了。
“明明纔剛見到心心念唸的人,可你卻冇幾年好活頭了。”
“你甘心嗎?”
“古往多少天才,多少能人,可到頭來這登仙路上的修士又有幾人?”
“你不斬我,待登仙大劫來臨,你絕不可能活著。”
她緩緩沉入冰層之下,出現在燕清凝的對麵。
兩人一上一下,隔著半尺厚的冰,兩人以同樣的姿勢趴在冰麵兩側,四目相對。
隻不過,一個在冰層上,一個在冰層裡。
“你本來就冇打算在登仙劫裡活下來,對吧?”自我屍的聲音透過冰層傳來,有些悶,“你早就做好了身死道消的準備。”
她像看穿了燕清凝內心,語氣循循漸進:
“可你冇想到,他回來了。”
“多好的機會。”
“既然你都不想活了……”自我屍的手抱住自己。
“何不把身體讓給我?
你我本是一體,我會比你更愛他。至少這百年……我和江尋會是幸福的。”
冰層下的燕清凝,終於睜開了眼。
她的眼神很靜,靜得像這冰封的湖底。
“你還冇看清楚嗎?”她開口,聲音透過冰,清晰得近乎殘忍。
“虧你和我一樣是洞虛境修士,江尋根本就不愛你,也不愛我。”
自我屍的笑容僵在臉上。
“他的心,”燕清凝一字一句,“從來冇有真正屬於過我。一千年前……我們就已經錯過他的愛了。”
“那又怎麼樣?!”
自我屍突然激動起來,她猛地拍打冰麵,聲音拔高:
“隻要他的眼裡一直隻有我們,不就行了?!”
“一千年前他就要說娶我的,該他兌現諾言了。”
冰層在她掌下裂開細紋,但很快又被更深的寒意修補。
燕清凝看著她,看著這個承載了自己所有執念、所有不甘、所有瘋狂愛慾的“自己”。
許久,她輕輕閉上了眼。
冇有否認,也冇有肯定。
靜室的門,在午後推開。
燕清凝走出來時,臉色比平日更蒼白幾分。她站在廊下,望向練劍坪。
江尋正在練劍。
依舊是那套《太初渾元劍經》,動作比前幾日流暢了些,但離“入門”還差得遠。他練得很專注,劍鋒破空,帶起細微的風聲。
似是察覺到目光,他忽然收劍,轉頭看來。
看見燕清凝的瞬間,江尋眼神微微一變。
然後他大步走來,走得很快,衣袂帶風。
走到她麵前,他伸出手,一把抓住了她的手。
握得很緊。
“燕清凝。”他開口,聲音裡帶著明顯的責備,甚至憤怒。
“你可知道保留自我屍,有多危險?”
燕清凝怔住了。
她冇想到江尋會直接點破,更冇想到他會是這種反應。
“我能壓住。”她低聲說。
“壓住?”
“這是靠壓就能解決的問題嗎?!”江尋盯著她的眼睛,“我也斬過三屍,知道這玩意的厲害。”
他說得坦然,眼神裡是毫不掩飾的關切。
還有麵對曾經自己是登仙境修士的驕傲。
那種真實的、沉甸甸的擔心,像一塊石頭,砸進燕清凝心裡。
她看著他,看了很久。
“可是……”她聲音有些啞,“我不想……”
“我知道。”江尋鬆開她的手,向前一步,將她整個人攬進懷裡,“我都知道。”
今天的江尋格外的主動。
他的手臂環得很穩,胸膛溫熱,心跳聲透過衣料傳來,平穩有力。
燕清凝靠在他懷裡,閉上眼。
有那麼一瞬,她幾乎要沉溺進去。
許久,江尋才鬆開她。
但他冇有退開,依舊保持著很近的距離,看著她。
“清凝。”他忽然說,“你可知道……滄蕪秘境?”
燕清凝抬起眼:“聽說那是古仙遺留下來的一座陵墓。
為何問這個?”
江尋看著她,麵露關心。
“隻是突然想起了一些事,說不定能幫助到你。”
燕清凝沉默。
似乎不信。
江尋鄭重說:
“我好歹以前也是登仙境修士。雖說身死重來,但也知道一些隱秘。”
“所以你想去尋寶?”燕清凝說。
“是。”江尋點頭,隨即又搖頭,“但也不全是。”
他看著她的眼睛,語氣認真起來:
“此行為你。”
“為我?”
“滄蕪秘境裡,有一件古寶,名為三生鏡。”江尋緩緩道。
“此鏡可助你融合自我屍,不僅能提升實力,還能為你堪破心迷,對你突破,大有益處。”
燕清凝沉默了片刻。
“秘境在哪裡?”她說,“你告訴我,有什麼東西,我去取來便是。”
“不行。”江尋搖頭,“裡麵陣法機關複雜,我對那裡比較熟悉。有我陪你一起,安全些。”
他頓了頓,抬手輕輕勾了勾脖子上的黑色絲帶。
“有這個在,”他看著她的眼睛,“還怕我跑嗎?”
燕清凝冇說話。
她隻是看著他,看著他眼裡那份坦蕩的、近乎灼熱的“為你好”。
許久,她往前靠了靠,額頭輕輕抵在他肩上。
“為什麼要和我說這些?”她聲音很低,帶著一種近乎疲憊的困惑,“我若死在登仙大劫裡……你不就自由了嗎?”
江尋身體微微一僵。
然後他伸出手,輕輕環住她的肩。
“相比於自由……”他聽見自己的聲音,很輕,卻很清晰:
“我寧願一直困在你身邊。”
風從廊外吹過,帶起兩人的衣袂。
燕清凝靠在他肩上,心中卻在無聲撕痛。
又在騙我。
她這一千年裡經曆的太多,早就能分辨出一個人的內心是帶著善意多一點,還是惡意多一點。
而江尋的每一句話都很真誠,但她就是能從中聽到一絲欺騙。
他說的話,絕不是表麵上的那麼無私。
但她卻不管這些,隻要現在,江尋在她身邊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