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陣法與湖中水脈、甚至與地底深處某種殘存的力量勾連。
它能完美隔絕一切神識探查,如同將這片空間從世界中單獨抹去。
難怪連她都未曾察覺。
這顯然是當年血獄冥蛛的手筆。
她以為血獄冥蛛是居於血湖之中,冇想到還藏有一個洞府。
但此刻洞府正在緩慢而無可逆轉的崩解。
如同失去了心臟的軀體,血液雖未流乾,生機卻已斷絕。
“陣法的核心……被人取走了。”她輕聲自語,目光落在洞窟角落的一處水池。
那裡殘留的靈性波動最為駁雜強烈。
可惜,如今隻剩空蕩。
地上散落著少數靈材的殘骸,早已在漫長歲月中朽壞,靈氣儘失,隻剩一堆堆暗淡的塵埃。
她的目光最終定格在一處暗室的空地。
那裡,有一小堆灰燼。
灰燼尚新,邊緣還保持著大致的輪廓,顯然是篝火燃儘後不久。
空氣中,似乎還殘留著一絲不屬於這裡的陌生氣息。
有人來過。
而且,就在近期。
燕清凝的眉頭微微蹙起。
這地方,連她都未能發現,誰能知道?
血獄冥蛛被斬後,世人皆以為此地已隨那大妖一同湮滅,化為尋常山水。
一頭失去靈智、隻餘本能的妖獸,誰會想到它還能留下這般隱秘的遺產?
她閉上眼,指尖再次掐動,默運天衍訣,試圖回溯此地的因果殘痕,窺探闖入者的身份。
然而,神識所及,依舊是一片混沌。
如同之前推算霜華那夜行蹤時一樣,有厚重的迷霧遮蔽了天機,讓她什麼也看不分明。
一次或許是巧合,兩次便絕非偶然。
她睜開眼,目光轉向水潭中正緊張觀望的兩條魚,聲音清冷:
“近些時日,可曾見其他人來過此地?”
黑魚連忙搖頭,水波晃動:
“回仙子,小魚……小魚冇太注意。這湖太大了,而且極少有人深入這邊。
哦對了,前幾天倒是有個女子在湖邊……洗澡來著,其他的真不知道了。”
女子?洗澡?
燕清凝追問:“那女子是何模樣?”
黑魚努力回想,魚腦袋左右擺動,顯得有些吃力。
開了靈智,但記憶和思維依舊簡單:
“個子……不高,小小的,麵板挺白……嗯,就記得這些了。
小魚當時就瞥了一眼,就被我家娘子追著啄了半天,實在冇看真切……”
它說得模糊,但幾個關鍵詞,卻讓燕清凝心中一動。
她抬起手,指尖靈光流轉,迅速勾勒出一個栩栩如生的少女虛影。
正是桑苓兒束著馬尾的模樣。
“可是此人?”
黑魚湊近虛影,綠豆眼眨了眨,越看越覺得眼熟:“對!好像就是她!身形很像!”
苓兒?
燕清凝心中的疑雲非但冇有散去,反而更濃了。
若是苓兒無意中發現此地,取走寶物……
以苓兒的修為和身上那點遮蔽氣息的法器,絕無可能讓自己動用天衍訣都算不出半點端倪。
除非取走東西的,另有其人。
而苓兒,或許隻是巧合出現在湖邊。
一個能讓她算不透、又能知曉這處連她都未能發現的隱秘洞府的人……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就像一粒火星落入乾柴,“轟”地一下,在她千年冰封的心湖裡,燃起了一片連她自己都感到驚悸的燎原之火!
一個名字,一個身影,幾乎要衝破千年時光的封鎖,呼之慾出。
可能嗎?
她甚至不敢讓這個想法完全清晰。
可那瘋狂的念頭一旦滋生,便以驚人的速度在她心底蔓延、紮根、瘋長!
驗證的方法,很簡單。
“霜華。”她喚道。
霜華劍靈從她肩頭顯化出來,好奇地打量四周:
“主人,這裡是哪兒啊?感覺……有點熟悉,有點討厭。”
“此處,”燕清凝的聲音依舊平穩,卻彷彿壓抑著什麼,“便是當年,你劍斬血獄冥蛛的巢穴。”
“啊?!”
霜華的小臉立刻皺成一團,露出嫌惡的表情。
“難怪!一股子陳年血腥味!主人,我們快走吧,這裡不舒服!”
燕清凝冇有動,目光落在霜華靈體那躲閃的眼睛上,一字一句,清晰而緩慢:
“霜華,我知道,你們已經見過麵了。”
“還要瞞我到何時?”
霜華渾身一僵,冰藍色的大眼睛瞪圓了,小臉上寫滿了“你怎麼知道”的驚慌。
嘴上卻還在硬撐:
“誰、誰啊?主人你說什麼?我聽不懂……這地方我討厭,我們快走嘛!”
燕清凝看著她,千年來壓抑的心境,此刻卻彷彿被投入巨石的深潭,波瀾驟起。
她的聲音裡,帶上了一絲連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微顫:
“此地是當年血獄冥蛛的巢穴,當世能知曉其血池所在的,隻有兩人。”
“一是我。”
“另一個……你說,會是誰?”
世人皆傳,是她燕清凝劍斬洞虛大妖,揚名南域。
可隻有她自己清楚,當年那場慘烈到極致的大戰後,是她力竭昏迷在先。
最後給予血獄冥蛛致命一擊、並真正能知曉這妖獸巢穴核心秘密的……
隻有“他”。
那個將霜華贈予她的人。
霜華的眼睛不敢再看主人,小小的身子縮了縮。
兩隻小手無意識地絞在一起,嘴裡嘟囔著,聲音細若蚊蚋:
“我……我答應了爹爹……不能說的……”
“爹爹”二字,如同九天驚雷,狠狠劈在燕清凝的心頭!
她身體如同真的醉了酒一般,搖搖欲墜,那雙映照著萬古寒冰的眼眸裡,驟然掀起了滔天巨浪!
能被霜華如此稱呼的,唯有鍛造她的第一任主人,那個將劍胚與心血一同交付,讓霜華得以誕生的真正主人!
他……真的回來了?
這個認知帶來的衝擊,遠比發現這個洞府更劇烈千倍、萬倍!
可……他又為何……
不來找她?
千年尋覓,千年等待,換來的難道就是這樣的……避而不見?
霜華知道自己說漏了嘴,急得直跳腳,帶著哭腔大喊:
“這、這可是主人你自己猜到的!我可什麼都冇說!不算我違背約定!”
燕清凝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心頭翻江倒海般的激盪,聲音卻比方纔更冷,也更急迫:
“他……現在何處?”
霜華知道再也瞞不住了,小臉上滿是委屈和自責。
明明答應爹爹要保守秘密的,可這才兩天就守不住了。
她耷拉著腦袋,將自己那夜如何感應到熟悉氣息、如何循跡找到江尋、又如何被爹爹要求保密的過程,原原本本地說了出來。
隻是最後,她沮喪地搖頭:
“可是……爹爹具體在哪,霜華真的不知道。他讓我先回來,說以後會來找主人……”
聽完霜華的敘述,燕清凝沉默了。
千年了。
她以為自己早已心如止水,隻當回憶釀成苦酒,一杯一杯釀出,又吞回肚子。
可此刻,當那個幾乎成為妄想的可能被證實,當得知他就在這片山脈附近,卻選擇隱藏不見時。
一股難以言喻的情緒,如同沉寂的火山,猛然在她胸腔裡炸開!
是驚喜?是憤怒?是委屈?是難以置信?還是……
千年等待一朝得見曙光、卻又被迷霧籠罩的惶惑與焦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