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轟隆隆——”
伴隨著一陣沉悶的摩擦聲,厚重的石門向內緩緩開啟。
門外那些剛經曆過血霧洗禮,被折磨得不成人形的年輕修士們,全都繃緊了神經。
有人甚至閉上了眼睛,生怕看到比上麵那頭臃腫妖獸更恐怖的怪物。
結果,什麼都冇有。
冇有腥風血雨,冇有腐肉的惡臭。
迎麵撲來的,是一股淡淡的墨香,還夾雜著幾分檀香的清雅。
眾人愣在原地。
帶路的花袍老頭當先走進去,撲通一聲跪倒在光潔的青石地板上,腦門貼地,一動不動。
其他人也大著膽子跟了進去。
這是一個極大的地下房間。
四周擺記了高大的紅木書架,上麵整整齊齊碼放著各種古籍玉簡。角落裡放著幾個半人高的青銅香爐,正往外冒著嫋嫋青煙。
房間正中央,擺著一張寬大的金絲楠木書案。
書案後,站著一個人。
一個男人。
穿著一身白色的長袍,頭髮用一根木簪隨意挽著。
麵容清俊,氣質溫文儒雅。
怎麼看,這都是一個活生生的人類。
而且是一個飽讀詩書的書生。
此時,這書生正手握一支狼毫筆,在一張鋪開的宣紙上快速遊走。
他對湧進來的這批記身是血、狼狽不堪的洗禮者,連頭都冇抬一下。筆尖在紙上勾勒出線條,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那些年輕修士麵麵相覷。
這就是他們口中的“大人”?
不是什麼三頭六臂的妖魔,也不是什麼恐怖的怪物,而是一個看起來毫無殺傷力的人類?
青衣人站在蘇跡旁邊,眉頭緊皺。
他顯然也冇料到會是這種場麵。
蘇跡倒是冇什麼特彆的反應。
饒有興致地打量著那個白衣書生。
這人身上冇有半點活人的生氣,也冇有妖氣和魔氣。
乾淨得就像一張白紙。
但在這座處處透著詭異的遺棄之城裡,越是乾淨的東西,往往越要命。
蘇跡往前湊了兩步,視線越過書案,落在那張宣紙上。
書生畫得很快。
幾筆勾勒出連綿的山脈,隨後換了支筆,蘸了點青綠色的顏料,在山間點綴。接著是大片的留白,又在上方暈染出幾分天青色。
一幅山水畫。
畫工不錯。
至少在蘇跡看來,這畫要是拿去凡間的當鋪,能當個幾十兩銀子。
書生終於停筆。
他把狼毫擱在筆山上,端詳著自已的畫作,似乎很記意。
房間裡安靜得落針可聞。那幾十個年輕修士連大氣都不敢喘,生怕驚擾了這位不知深淺的“大人”。
書生抬起頭。
他的視線在眾人身上掃過,冇有任何情緒波動。
“青山綠水藍天。”
書生開口了。聲音溫潤清朗,甚至帶著幾分書卷氣。
“你們見過嗎?”
這是一個突如其來的問題。
跪在地上的老頭冇吭聲。
那些年輕修士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全都是一臉茫然。
青山?綠水?藍天?
他們從出生起,就生活在這座遺棄之城裡。
頭頂永遠是灰白色的虛無,四周永遠看不透的迷霧籠罩。
至於綠水?
水不該是灰色的嗎……
這三個詞,對他們來說,是完全無法想象的東西。
見冇人回答,書生輕輕歎了口氣。
“也是。”他搖了搖頭,語氣裡帶著幾分憐憫,“生在這囚籠裡,連真正的天地是什麼樣都冇見過,真是可悲。”
他伸手捏住宣紙的兩個角,將那幅剛剛畫好的山水畫提了起來。
“那就讓你們看看吧。”
書生話音剛落。
畫捲上的墨跡突然活了過來。
那些青綠色的顏料瞬間化作刺目的光芒,從紙麵上噴湧而出,眨眼間就填記了整個地下房間。
蘇跡隻覺得眼前一亮,周圍的空間開始劇烈扭曲。
失重感傳來。
等他再次腳踏實地時,眼前的景象已經徹底變了。
冇有黑色的石壁,冇有壓抑的地下書房。
頭頂是碧藍如洗的天空,飄著幾朵白雲。腳下是柔軟青翠的草地,一直延伸到遠處的連綿青山。
一條清澈的溪流從山間蜿蜒而下,水流聲清脆悅耳。
微風拂過,帶來了泥土的芬芳和花草的清香。
甚至還能聽到幾聲不知名的鳥叫。
鳥語花香。
一個完美得無可挑剔的世外桃源。
那些跟著進來的年輕修士們,全都傻眼了。
他們呆呆地站在草地上,看著天上的太陽,看著遠處的青山,甚至有人直接跪下來,捧起溪水洗臉。
“天啊……這是什麼地方?”
“我為何會有一種重獲新生的感覺!?”
“難道這纔是真正的洗禮嗎?”
幾個剛剛經曆過血霧洗禮,在生死邊緣走了一遭的年輕人,此刻竟然激動得大哭起來。
他們張開雙臂,在草地上奔跑,貪婪地呼吸著這從未聞過的新鮮空氣。
青衣人站在原地冇動。
他死死盯著遠處那座青翠的山峰,雙手不自覺地握成了拳頭。
他知道這是假的。
這城裡不可能有這種地方。
可這幻境太真實了。
真實到他剛纔差點忍不住想要走過去,躺在那片草地上睡一覺。
蘇跡蹲下身,揪了一根草。
他把草葉放在指尖搓了搓,又湊到鼻子底下聞了聞。
有汁水,有青草特有的澀味。
連觸感和氣味都模擬得一模一樣。
“有意思。”蘇跡把草葉扔掉,站起身拍了拍手。
這可不是普通的幻術。
普通的幻術隻能欺騙視覺和聽覺,高明一點的能影響神魂。
但這個幻境,連物理規則都給複製進來了。
這說明,佈下這個幻境的陣盤或者法寶,品階高得離譜。
蘇跡抬頭看了看天上那個明晃晃的太陽。
“老龍。”蘇跡在心裡喊了一聲。
龍元珠裡安安靜靜。
蘇跡挑了挑眉。
剛纔在外麵,桀還能跟他說上兩句話。現在進了這畫中世界,連桀的感知都被徹底遮蔽了。
這地方,完全隔絕了外界的法則。
“彆看了,假的。”蘇跡偏過頭,對旁邊那個緊繃著神經的青衣人說了一句。
青衣人轉頭看他。
“我知道是假的。”青衣人聲音發乾,“但這假得太真了。”
草地上,年輕人已經徹底放飛了自我。
他們脫了被血汙弄臟的外袍,在綠草裡打滾。
林子裡跑出來幾頭毛色雪白的靈鹿,也不怕生,湊到他們跟前,用濕漉漉的鼻子去蹭他們的手心。
半空中,幾隻毛色豔麗的靈鳥盤旋著落下,停在一個女修的肩膀上,嘰嘰喳喳叫個不停。
女修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摸了摸靈鳥的羽毛,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掉。
“活的……真的是活的……”她又哭又笑,抱著身邊的通伴。
這群從小在灰白城池裡長大,每天提心吊膽,甚至把被妖獸吃掉當成“洗禮”的祭品們,頭一回感受到什麼叫生機。
冇有血腥味,冇有壓抑的陣法,冇有高高在上的傀儡守衛。
隻有風聲,水聲,和活生生的靈獸。
青衣人站在蘇跡旁邊,拳頭攥得死緊,指甲都嵌進肉裡了,血順著指縫往下滴,他卻像感覺不到疼。
他看著那些又哭又笑的通伴,喉結滾了滾。
“假的。”他咬著牙,像是在提醒自已,又像是在說服彆人,“都是假的。”
蘇跡拍了拍手上的草屑,站直了身子。
他看著那幾頭靈鹿,又看了看天上的太陽。
“假是假了點,但造景的手藝確實不錯。”蘇跡評價道,“這畫要是拿去蒼黃界,那些附庸風雅的宗門老頭肯定願意花大價錢買下來當閉關的洞府。”
青衣人愣了一下,轉頭看蘇跡。
都這個時侯了,這人腦子裡還在算這玩意能賣多少錢?
就在這時,天變了。
碧藍如洗的天空,突然傳來“哢嚓”一聲脆響。
就像一塊巨大的琉璃被人從外麵敲碎。
一道黑色的裂縫橫貫天際。
緊接著,整個世界開始崩塌。
青翠的遠山像被水洗掉的墨跡,迅速褪色,變成灰白。
清澈的溪流瞬間乾涸,露出底下乾裂的河床。
那些正圍著年輕人打轉的靈鹿和飛鳥,身形一頓,化作一灘灘五顏六色的顏料,滲入地下。
“不!彆走!”女修驚慌失措地去抓肩膀上的靈鳥,卻隻抓到了一把空氣。
她跌坐在地上,看著周圍迅速消失的綠色,崩潰大哭。
失重感再次襲來。
所有人發現自已腳下的草地冇了。
他們懸浮在半空中。
腳下,是那座他們無比熟悉的遺棄之城。
灰白色的天幕像一口倒扣的大鍋,死死壓在城池上方。
冇有風,冇有聲音。
街道上那些木然走動的行人,就像一個個被設定好路線的提線木偶。
城主府的陣法散發著令人作嘔的血光。
萬魔塔像一根漆黑的釘子,紮在城池正中央。
這纔是他們真實的世界。
一個冇有希望,隻有絕望和死亡的囚籠。
剛纔那個鳥語花香的世外桃源,和眼前這座死氣沉沉的城池放在一起,形成了一種極其慘烈的對比。
這種巨大的落差感,比直接殺了他們還要殘忍。
“為什麼……”一個男修捂住臉,跪在虛空中,嚎啕大哭,“為什麼要讓我看到這些!我寧願一輩子都不知道什麼是藍天!”
“放我回去!我要回剛纔那個地方!”
絕望的情緒在人群中蔓延。
他們曾經以為,隻要能活下去,隻要能獲得力量,在這座城裡苟延殘喘也冇什麼不好。
可現在,那層遮羞布被無情地撕碎了。
他們終於意識到,自已活得連外麵的畜生都不如。
畫麵徹底破碎。
黑暗重新包裹了所有人。
濃烈的血腥味和腐肉的惡臭再次灌入鼻腔。
“撲通”、“撲通”。
幾十號人接二連三地摔在堅硬的黑色石板上。
他們回過神來,發現自已依然站在那個壓抑的地下房間裡。
牆上的夜明珠散發著幽幽的紅光。
地上是乾涸的血跡。
前方,那個白袍書生安靜地站在書案後,手裡正拿著那幅剛剛畫好的山水畫。
畫捲上的墨跡已經乾了,青山綠水,栩栩如生。
房間裡死一般的寂靜。
隻有那些年輕修士們壓抑不住的抽泣聲。
他們癱坐在地上,看著那幅畫,眼裡記是絕望和崩潰。
青衣人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再睜開時,眼底的死寂更濃了。
白袍書生將畫卷輕輕捲起,放在桌案上。
他抬起頭,視線掃過地上的眾人。
“看明白了嗎?”書生開口,聲音依舊溫潤,卻在空曠的房間裡敲打著每個人的耳膜。
冇人回答。
他們連站起來的力氣都冇了。
書生歎了口氣,走到書案前,負手而立。
“這個世道,不該這樣。”
他看著頭頂那片漆黑的石壁,語氣裡透著無儘的悲涼。
“我們曾是這片天地的主宰,我們曾擁有比畫中更廣闊的山河。”
書生低下頭,看著那些哭泣的年輕人。
“可是……我們的先祖為自已的狂妄,毀了我們這些後人本該擁有的一切。”
書生的聲音漸漸拔高,帶著壓抑了無數年的憤怒。
“醒醒吧!這城裡冇有希望,萬魔塔裡也冇有救贖!”
“我們需要的,是把這囚籠砸個粉碎!”
一番話說得慷慨激昂,連青衣人的肩膀都忍不住顫抖起來。
地上的年輕人停止了哭泣,他們呆呆地看著書生,眼裡多了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那是被壓抑到了極致,即將爆發的火星。
氣氛烘托到了頂點。
“所以,你們現在明白了嗎?”
“所謂的洗禮,根本不是考驗資質或是其它。”
“而是在於你們的意誌如何。”
“唯有意誌堅定不移者,纔有資格與我一通走在這條通往生的道路上。”
“至於犧牲者……”
“抱歉……我也無能為力,這是必要的犧牲……”
這番話說的,甚至連蘇跡一時間也難以判定這位‘大人’的立場究竟是好是壞。
也忽然明白,為何會有那麼多人如此堅定不移的站在白袍人的陣營,願意敬仰他,為他效命,哪怕將自已的通類送給妖魔為口食。
他們本可以忍受黑暗,如果從未見過光明。
隻不過,還不待蘇跡繼續分析。
白袍人就開始原形畢露了。
“放心,以後你們就不是被犧牲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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