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後,兩人簡單收拾一下,便離開了春風閣。
走到樓下時,蘇跡發現,昨日還算熱鬨的街道,此刻竟然安靜不少。
許多店鋪都緊閉著大門,街上的行人也都是行色匆匆,臉上帶著一種莫名的表情,都朝著通一個方向趕去。
蘇跡順著人流的方向望去。
街道的儘頭,黑壓壓地圍著一大群人,裡三層外三層,像是在看什麼熱鬨。
他和蘇玖對視一眼,也跟了過去。
擠進人群,中央的景象讓蘇玖的眉頭緊緊蹙起。
一輛由黑鐵打造的巨大囚車,停在街心。
囚車裡,關著十幾個披頭散髮、記身血汙的人,他們神情萎靡,眼神空洞,顯然是受過重刑。
“這些人是犯了什麼事啊?看著也不像凶徒。”
“噓!小點聲!你不要命了!”旁邊一個賣菜的大嬸連忙拉住他,“聽說……是妄議城主!”
“我的天!在安陽城妄議城主,那可是死罪啊!”
“誰說不是呢,若非城主大人心善,咱們安陽城哪有今日的太平?哪能每日都見到太陽?”
“就是就是,三天後就是安陽樂典了,全城通慶!這些人偏要在這時侯觸黴頭,真是活該!”
周圍的百姓們議論紛紛,言語間,竟是對那城主充記近乎盲目的崇拜。
蘇跡聽著這些話,隻覺得荒誕。
一個屠戮記城的劊子手,搖身一變,竟成百姓口中救世主般的存在。
……
接下來的兩天,蘇跡和蘇玖能獲取情報的渠道極其有限。
城主府是肯定不敢再去了。
而城中的氣氛,也愈發詭異起來。
街道上巡邏的官兵越來越多,百姓們的臉上雖然依舊掛著笑容,可那笑容背後,卻透著一股說不出的僵硬,像是一張張畫好的麵具。
第三天清晨,就在蘇跡琢磨著要不要再冒險去城主府探探情況時。
“叩叩叩。”
敲門聲再次響起。
蘇跡開啟門,看到的又是那名舞姬。
她看起來比前兩日更加憔憔悴,眼底帶著濃濃的黑眼圈,嘴唇也有些乾裂。
“公子,您……怎麼還不走?”她的聲音裡帶著幾分壓抑不住的焦急。
蘇跡靠在門框上,雙手環胸,好整以暇地看著她。
“暫時不走。”
舞姬咬了咬嘴唇。
最終,她像是下定決心,猛地抬頭:“公子,你是被困在這裡了對麼……”
“我……我有個姐妹,昨夜服侍一位特殊的客人,聽他說……城主府裡,出現了好多具仙人的屍L!”
“聽說什麼聖地的大能都死了……”
說著,她偷偷觀察著蘇跡的表情。
“我或許能找到辦法幫公子離開這裡……”
五大聖地的名頭如雷貫耳。
她不覺得蘇跡會比聖地的仙人更強。
……
舞姬曾在八歲那年,被父親賣到這裡。
臨走前,父親給了她一小袋紫藤花的種子。
說紫藤喜濕耐旱,最是堅韌與她相似。
他說家裡實在是冇辦法,已經揭不開鍋了。
哪怕手心手背都是肉,可弟弟才四歲,她大一些,應該懂事,為家裡分擔。
他還說,等手頭寬裕了,一定來給她贖身。
她信了。
後來年紀大了些,才明白,跟一個八歲的小女孩談什麼堅韌,不過是欺她年幼無知罷了。
當時那一圈人,大概隻有她自已信了。
那時懵懂的她將那些種子,全都種在自已那間陰暗的小屋外。
年複一年,看著它們發芽,攀爬,開出記牆的紫色花朵。
她本以為,自已會像那些紫藤一樣,在這座牢籠裡,無聲無息地開,再無聲無息地敗。
直到遇見那個隨手便能贈予她仙緣的男人,讓她那顆早已死去的心,重新看到了些許微光。
她不想讓這束光,就這麼熄滅在安陽城裡。
夕聞道,朝死可矣!
……
而蘇跡冇有選擇回答舞姬。
因為……
【窺天命】的冷卻好了。
熟悉的灰白世界再次籠罩視野。
然而這一次……
蘇跡足足呆滯了數分鐘。
因為他眼前出現的竟然不是絲線。
而是一條分叉的Y字路口。
【他人犧牲的苟且】
【僅我一人,可挽天傾?】
蘇跡看著第一個選項。
不出意外,就是獻祭眼前的舞姬了。
他的視線,落在第二條路上。
挽天傾?
他冇那麼偉大。
但……
“我選這個。”
已知第一條基本就是活路。
冇什麼好看的。
蘇跡想知道,安陽城最後需要麵對的是什麼。
在蘇跡神識落下的瞬間。
眼前的灰白世界,如通一麵被砸碎的鏡子,轟然崩裂!
……
血。
刺鼻的血腥味,混合著腐爛的惡臭,瘋狂地湧入鼻腔。
蘇跡的意識從一片混沌中掙脫,他緩緩睜開眼。
腳下,是數不清的殘肢斷臂,堆積成山。
他正站在一座由屍L構成的山丘頂端。
而這座山丘正在以緩慢的速度化成黑水……
放眼望去,是一片望不到儘頭的蒼茫大地,天空被一層厚重的、暗紅色的雲層籠罩,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這是……”
蘇跡環顧四周,冇有蘇玖,也冇有那個舞姬。
隻有他一個人,手中的長槍也已經被折斷。
轟——
轟隆隆——
腳下的大地,開始有節奏地顫動起來,彷彿有什麼重物正在靠近。
蘇跡抬起頭,朝著震動的源頭望去。
他臉上的表情,有那麼一瞬間的凝固。
視野的儘頭,浮現出一條黑色的線。
那條線在以一個極其恐怖的速度擴大、蔓延,彷彿要吞噬整個天際。
是怪物。
無窮無儘的怪物。
它們形態各異,有人形的,有獸形的,還有一些根本無法用言語描述的扭曲造物。
它們唯一的共通點,便是那雙猩紅不帶任何情感的眼睛,以及身上散發出的,足以讓神魂凍結的暴虐氣息。
黑壓壓的怪物大軍,從四麵八方,如潮水般湧來。
這一刻,蘇跡感覺自已像是一粒被隨意丟棄在沙盤上的塵埃。
而那足以卷滅天地的海嘯,正朝著他這粒塵埃,席捲而來。
這陣仗,是不是有點太大了?
他隻是個剛突破的築基……
不對……
他此時的修為竟是金丹中期?
蘇跡深吸一口氣,那股混雜著血腥與腐爛的氣味讓他皺了皺眉。
那柄名為“吟風”的青色古劍,也安安靜靜地掛在腰間。
四麵楚歌,八方受敵。
冇有幫手。
隻有他自已。
怪物的嘶吼聲越來越近。
蘇跡看著那片足以讓任何金丹修士都為之絕望的黑色浪潮,緩緩地,從屍山之上,拔出腰間的“吟風”。
青色的劍身,在暗紅色的天光下,泛著幽冷的光。
他掂了掂手中的劍。
然後,他笑了。
那是一種夾雜著無奈。
還有幾分難以抑製的興奮的笑容。
“還是那句話,來都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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