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叫我妗兒
話說,胡氏帶了賈妗過王夫人院裡,到了之後,聽婆子們說,太太在老太太處。
胡氏一聽正喜,又忙攜著賈妗急忙往老太太屋裡去請安。
老太太正和眾人說笑,說起賈琬昨夜尿床的事情,賈琬坐在老太太腳邊,臉紅地和老太太撒潑,滿屋裡都笑得樂開懷。
一時,外麵婆子傳,說是敐二奶奶帶著大姐兒要給老太太、太太們請安。
這敐二奶奶向來是不單獨來見賈母的,隻常在二位太太跟前走動。
一是老太太上了年紀,二是媳婦孫子們多,大多也不是嫡親派的,總見起來,怕是從早到晚都見不過來。
所以,一律這些來走動的,老太太都隻叫兩個太太去見,自己是不見的。
今日兩個太太都在房裡,她又帶了大姐來,眾人都在場,人也到了門外,再不好不見的,遂開口說:“讓她們進來吧。
”
婆子通傳間,因賈母冇有見過這敐二奶奶,怕不知是誰,二太太便主動告訴說,這是後廊上,賈敐的媳婦和女兒。
又怕連賈敐,賈母也不認識,就又說起賈敐的父親,賈母方纔一時想起來,是他丈夫的堂兄弟。
賈母點點頭,道:“既這樣,就叫她們進來吧,隻怕有事。
”
兩個太太聽著話,也都暗忖著,想必是有什麼事情,專挑著這個時當過來。
胡氏帶著賈妗進來,至賈母跟前,忙磕頭請安說:“給老太太請安。
”
賈母一向是和藹的,又上了年紀,看見胡氏帶著的姑娘,模樣身量都好,不免也寬容地說:“快起來吧,坐下說話。
我年紀大,記性也不好,家下裡媳婦子多,也記不得誰是誰了。
”
胡氏連忙陪笑說:“老太太是洪福齊天的人,隻管享著這天倫之樂的福壽,旁的事情,哪值得上老太太費心,這就是闔家一家子的造化了。
”
賈母聽她會說話,也笑了,因看見她身旁的姑娘,問道:“這是大姐兒吧,今年幾歲了?”
胡氏站起身說:“回老太太,過了六月就滿十六了。
”
賈母打量了一番,笑著讚歎道:“果真是好人品,眉眼裡,倒和你侄女鳳丫頭有幾分相似。
”說這話,又對著二太太道。
賈琬坐在賈母腳旁,也看著下麵這位姐姐,長相是真好看,不覺多看了好幾眼。
王夫人也打量了一番,笑著說:“老太太說的是呢,我瞧著也像,模樣真是俊俏,一萬個裡麵也挑不出來的。
”
胡氏見誇讚,連忙又稱謝:“老太太、太太謬讚了,妗兒怎配和太太的侄女相提,老太太要是喜歡,帶了身旁服侍,就是她的福分了。
”
一旁邢夫人聽見這話,冷眼暗哼了一聲,忖道:揀高枝兒到這份兒上,也是冇臉。
賈母和王夫人也聽出了這胡氏的算盤,奈何看著這賈妗也確實是絕風流人品,明豔大氣的長相,鵝蛋臉旁,瘦削高挑身材,頗有豪門千金女的姿態做派。
這樣的一個姑娘,饒是說給誰家都是冇的挑的。
十六歲,也正是發嫁的年紀。
胡氏這時當帶來,方纔又說了這一番話,想必也就是這個意思。
說到底也是賈府的姑娘,又是這樣的人品,賈母自然還是願意促成這事的。
倘若養在他們家,尋摸個高門親事,想來也不是夠不上。
賈母笑道:“既這麼說,我就不客氣了,不過我老婆子是使不上了,給二太太認個閨女吧,也不知你嫌棄不嫌棄。
”
胡氏見聽了這話,喜得仿若掉進了甜蜜罐裡,一時竟忘了說話,好半晌才愣過神來,忙拉著賈妗跪地給賈母千恩萬謝地道謝。
又趕忙著拉賈妗給二太太磕頭,叫娘。
賈妗一一拜了,王夫人拉她起來,捏著她的手心,又上下仔細打量了一番人品,確實好,她也喜歡,遂笑著說:“往後兒,就跟著我住,也不必家去了。
”
這一番秋風,也算是打得頗順心順遂的,胡氏留了閨女在府裡,自己歡歡喜喜地回了家。
自此日後,她也因著這宗兒,比照著往日,更常往府裡走動了。
王夫人因要管家,事多繁忙,又兼管著自己的女兒賈琬年幼,還有賈敏剛生產完,林姑娘又小,闔家大事小事不斷,也騰不出精力,來照管這位認了來的乾女兒了。
正好自己的媳婦李氏在院裡閒散,於是,就吩咐了,讓她帶著賈妗,每日做針線活計。
卻說這李氏,是賈珠之妻,成親方三月不到,賈珠就病死了,於是這李氏,年紀輕輕就守了寡。
侯門公府規矩多,王夫人管家多年,兒子成了親,向來是由媳婦幫襯著的,隻是寡婦家的,多有事情不便,也就作罷了。
李紈乃書香世家子女,自幼喪母,親事由父親做主,十六歲嫁進賈府。
賈珠去後,賈母憐她年輕,也曾說讓她家去另婚配的。
她父親也有此意,想帶了家去,不願意她年紀輕輕就守了寡,倘或有個一男半女的,成了寡婦也是無法,眼下她孤身一人留在賈府,無依無靠的,做父親的,自然不願意她花樣年華,就消逝在這裡。
誰知李紈不願,隻說終身隻在這裡,情願做個寡婦,了此殘生。
她意已決,旁人也不好再勸,就此作罷。
賈母憐她守節誌堅,格外疼惜她,所以滿府上下,也都敬佩尊重她。
王夫人將待嫁的賈妗交給李紈,也是最妥當之舉,所以大事小事,全都由李紈掂對了,自己每日並不多問。
李紈是個性情冷淡的,賈妗跟著她住了十來日,每日隻見她看書,話也不多說幾句。
說是來和她學做針線活計的,可從她來這裡,從冇見過她拿針。
兩人半個月來,幾乎也冇說什麼話。
賈妗也是個耐得住性子的,她向來不喜和人閒談胡扯,那些規矩,她是學過,可一般不見人,她是萬不會拿出來用的。
相反的,她還極討厭那些繁文縟節,一個意思,顛來倒去說上幾大車的話,你猜我的心思,我猜你的心思,掂來對去,隻覺得累死,不如簡力爽快些好。
她已是這樣,可誰知,這李紈比她還甚。
行動坐臥,若無旁人在場,幾乎是隨意而為。
她有個小嗜好,就是極愛吃些蜜餞點心。
有時候,一整天,拿著本書,和著一碟子蜜餞,能獨自待上整整一天,連飯也不吃。
起初,賈妗和她相處還有些不自然,略拘束了些。
後來漸漸地,知曉她大概也不喜和人說話,就每日也不和她見麵了,兩人在兩個自己房裡,誰也不出門。
因借住在彆人家,再如何,賈妗還是拘束的,每日間也避免不了想東想西,甚至隻當這李紈嫂子,並不喜歡她,所以才如此冷淡於她。
一般的家裡,姑孃家總是最大的,嫂子對小姑子們總不會怠慢,她雖不是這府裡的正經小姐,可這李紈,也不該如此待她。
於是,一連十來日,起初賈妗自那日窗下看見她,還憐惜她年輕守寡,是個可憐人。
這一番下來,自己倒認定這李紈是個無理,且不尊重人的刻薄人。
至此這樣的偏見在心裡,眼看過了大半個月。
到了一天夜裡,賈妗正要入睡,忽然聽見上房裡咣啷一聲,有碎瓷片砸地的聲音。
她愣了一下,撐著身子坐起來,聽了半晌。
小丫鬟夜裡是要偷懶的,再加上李紈性情怪癖,不願意人貼身服侍,所以底下人愈發懶怠動。
這些都是賈妗在這院裡住了半個月觀察出來的。
隻是方纔這道聲音,屬實有些怪異。
她不放心,遂披了衣,拿起案上的燈燭出來檢視。
五六月的天氣,晚間有風,倒也涼爽。
廊簷下掛著燈籠,被風吹得上下搖曳,映著院子裡的光芒也忽明忽暗。
賈妗望見李紈的房裡有些燈亮,她躊躇半刻,邁著步子上台階,掀簾進去。
看見床榻上,李紈身子半掛著身子在床邊,髮絲散亂,整個人蜷縮著在那裡,被褥一半掉在地上,和著碎瓷片子,是白天她吃蜜餞的碟子。
賈妗嚇了一跳,忙問:“你怎麼了?”
李紈聽見她的聲音,抬眼看了她一眼,臉色慘白,額頭身上都是汗,蹙著眉頭顫聲道:“疼……”
賈妗走過去,用手裡的燭台仔細照了一照她的臉,見她滿頭髮汗,臉色蒼白,急忙嚇道:“大,大嫂子,你,我去叫人——”
正要走,腕上忽然伸過來一隻手,扣住了她,“不要去……”
賈妗冇有防備,手裡一歪,蠟燭滴在手背上,她疼得哆嗦了下,扔掉了手裡的燭台,掉在地上,發出磕托的一聲沉悶。
賈妗冇法,隻好半彎腰傾下身體來問她,聲音輕輕:“大嫂子,你怎麼了,哪裡疼?”
李紈隻抓著她的手不放,聲音斷斷續續,發顫道:“肚子……肚子疼。
”
賈妗也有些慌亂了,不知她是什麼緣故,自己又不是她家裡的正經姑娘,一時不知該怎麼辦,隻循著本能問她:“是來月事了麼?”
李紈冇有應她,隻是拉著她的手不放。
賈妗想出去叫人進來,可是又走不開,猶豫片刻,最後一咬牙,拾起地上的被子就跟著上了床,被子裡冰涼,身旁的人也冰涼,小臂一不小心碰觸到了李紈露出的腰腹,竟比她的小臂還要涼。
賈妗猜她是平日裡不注重調養,蜜餞乾果吃多了,一時飯也不吃,雖是五六月的天氣,卻一點不注重保暖。
賈妗將她被子掩住,自己又向她貼近,手臂環上她的腰,用自己身前的體溫去暖她的小腹,一時間,涼意貼上來,她倒身體忍不住,縮瑟顫了一下。
就這樣,兩人相互抱著,將近過了兩三刻鐘,賈妗才捂得李紈的身上和自己一樣溫度。
或許兩人一處,溫度容易上來,暖烘烘地,又是深夜,房裡寂靜,不一會兒人就昏沉沉睡起來。
李紈自感小腹裡疼痛好了許多,才漸漸睜開眼睛,看著麵前正對著她的麵龐。
標準的鵝蛋臉龐,細長條的眼睛,她有些丹鳳眼,卻又不太標準,少了一些淩厲之氣。
那天一來,她就打量過了,隻是不如這會子看得正切。
遠遠看著已是極漂亮,這樣貼近了,倒又比白日看著美上十分。
商月從前說她漂亮,可這樣一比,自己比她要遜色很多。
此刻間,她的手臂正環在自己腰上……
輕嗅了下,衣領裡有淡淡的馨香,不是熏的氣味,是一種淡淡的女兒香。
李紈攥在身前的手心漸漸有些潮濕,她攥了兩下,緩解這股濕意,輕輕伸過去,放在她腰上,指尖隻輕點的瞬間,賈妗就醒了,她睜開眼睛,看見麵前的人也正打量自己,她怔了下,輕喊:“大嫂子……”
冰冷的稱呼一下喚醒了李紈的綺思,她停住了手,又縮了回來。
她輕輕開口說:“我好多了。
”
賈妗聽她的話,伸手往她小腹腰上一摸,果然有些溫度了,她笑了下,說:“果然不冷了。
”
李紈見她不避諱,知曉她冇有半點胡思,隻是自己亂想一番,倒有些不正經。
她掌心暖和,像有一團火。
“你小名兒叫什麼?”李紈問。
賈妗見她親近,不由地心下鬆懈,笑說:“我娘叫我妗兒。
”
李紈輕輕叫了她一聲,“妗兒,是好聽。
”
“十幾了?”李紈問。
賈妗:“再有一月,就十六了。
”
李紈算月份,呢喃說:“比我小了三歲。
”
賈妗微勾了勾唇角,冇有說話。
她是個軟心腸,前一刻還覺得人冷淡看不起她,後一刻聽見人溫柔軟語的聲音問她小名,就又覺得她可人可愛。
李紈又說:“你明日還和我住,好不好?”
賈妗抿了下唇,輕咬貝齒,猶豫道:“大嫂子以後還該注重保養身子纔是,女兒家嬌弱,五臟都是連通,不可胡作踐壞了身子。
”
難得有人對她說這番窩心話,李紈心底似有熱流淌過,她低低應了一聲,說:“我有些冷。
”
賈妗見狀,忙又緊了緊手臂,將人整個地攬進自己懷裡,與她身體相貼,湊近的瞬間,李紈順勢也伸手摟住她,用身子貼她身前,濕潤的唇瓣不經意擦過她的下頜。
賈妗一怔,有種說不出的異樣在心頭飛快略過,隻當她是真冷,所以才貼得這樣緊。
不由地,她又覺得,自己的心,跳得有些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