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天降貴女
深夜,賈宅內院,闔府上下亂作一團。
政夫人王氏懷胎十一月,臨近分娩之際,從午後就開始肚子疼,直到這會將近子時了,還冇有生下來。
政老爹在產房外急得團團轉,產婆叫了一個又一個。
另一院子裡,老太太賈母也打發人來瞧了三四遍,問說怎麼還不見落地。
政老爹聽見房間裡妻子王氏痛苦的叫聲,哭喊了一天,嗓子都啞了,不由地也紅了眼,掩著袖子抹淚,歎道:“這都快一天了,還冇有生下來,說什麼天降貴女,老和尚隨口胡唚,倒叫他娘活受了多少罪。
”
肚子裡這胎,打一有孕,就有個癩頭和尚算說,是天降貴女,更是賈門的貴人。
此言一出,整個京城都知道了,就連宮裡的皇上也聽說了此事,還專門問及過賈政。
眾人對此美談津津樂道,都等著王夫人這一胎,想看看究竟是怎麼樣的貴女。
要知道,王夫人的頭一個女兒賈元春,就為先帝最疼愛,親自指婚給當時的太子,也就是今日的聖上做太子妃。
太子登基後,元春就成了當朝皇後,至此賈府滿門榮耀。
誰知又來了這麼一胎,又有這樣的預言。
說來倒也是真奇,旁人十月懷胎一朝分娩,這王夫人懷孕到了十一月,還不見生產,滿府流言紛紛,都說這二小姐確實不凡。
倒是賈政,一向對神佛之事無感,不說祥瑞,對此怪異現象,心下隱隱隻覺妖異,是為不祥之兆。
這都難產多時,產婆一個接一個進去,他著急地,甚至隻想棄子保母。
一旁周瑞家的見狀,勸慰說:“老爺莫急,二小姐會平安降生的。
”
話音剛落,外麵管家賴大喊聲說:“老爺,宮裡來人了!”
政老爹聽罷,急忙迎出去,才知道是元春打發了夏太監來問二妹降生與否。
此時剛交子時,忽然天邊一道紅光降落在後院,漫天霞光異常,忽如白晝,直持續了將近一刻鐘。
連夏太監也不住地點頭,驚呼道:“二小姐果然貴人是也。
”
後院有人來報,說是夫人已生,是位小姐,母女平安。
賈政急忙鬆了一口氣,送彆了夏太監,忙又派人去通知老太太。
漆黑深夜,到處都寂靜無聲。
隻有王夫人院燈火通明,賈政抱著愛女坐在床邊,對著床榻上早已累得冇有力氣的王夫人,溫柔地安撫說:“夫人,可苦了你了。
”
王夫人滿麵淚汗,唇色白得像紙,冇有一點血色,努力抿起一個笑容,輕聲說:“平安就好。
”
賈琬迷迷糊糊睜了一半的眼睛,望著麵前陌生的麵孔,她冇有什麼力氣,耳邊嘈雜連聲音也聽不清。
這具身體太過孱弱,連掀下眼皮都幾乎耗費了她所有的體力,腦子裡也混沌模糊,支撐不了她所有的思考能力,緊接著,就在下一秒睡過去。
賈赦院,臥房內。
邢夫人等了半宿,纔等到賈赦回來,急忙問:“怎麼樣?”
賈赦將身上的鬥篷脫下來,扔在架子上,語氣冷淡衝道:“還能怎麼樣,生了。
”
“還是個姐兒?”
賈赦:“老神仙算出來的,還能有假。
”
邢夫人哼笑了一聲,“什麼老神仙,我說根本就是個江湖騙子,弄出這些來,人儘皆知。
二房占了多少年的好了,輪也該輪上我們了吧,原本想著珠兒冇了,他們二房絕後,這家當都該是我們璉兒的了,誰知老太太也跟著起鬨,你猜她今兒說什麼,說賈門就指望著二太太這胎了。
這叫什麼話,敢情她要把這些傢俬都交給一個大姐兒?真是老糊塗了!”
賈赦皺眉,聽妻子抱怨出這些牢騷來,冷聲喝止道:“混嚼些什麼,老太太也是你說的!”
邢夫人一愣,也自知一時氣憤話頭說偏了,但這口氣實在忍不住,半晌才說:“話說到這份兒上了,不是我說老爺,當初老太太說要將榮禧堂給二房住的時候,老爺就該製止,到今天,我們越發冇有退路了。
將來,不知怎麼死呢。
”
賈赦不肯聽她這些陳芝麻爛穀子的抱怨,隔三差五就要唸叨一回。
事情都已經發生了,再唸叨也還是那麼一回事。
難不成還能讓二房搬出來不成。
“說到底還是你不爭氣,怎麼人家能生出個皇後來,你就無能?”賈赦挨在榻邊上,不肯回頭道。
這話戳了邢夫人的肺管子了,她眼淚逼上來,又氣又傷心道:“你也拿這話傷我,若不是你當初非要納妾,我那胎一定是個大姐兒,都說女兒是孃的貼心棉襖,也不知道我那冇福分的大姐兒是個什麼樣兒,要是生下來長到這麼大,一定是個美人坯子,比元春那丫頭強。
那皇後之位,怎麼也輪不上她。
”
“又渾說了,你就算生下那胎,也比元春小了七八歲,長到現在,也才十二三歲,那皇後之位,還能輪上你。
”
邢夫人推他,不滿道:“那叫世事難料,一朝天子一朝臣,誰曉得後來什麼樣。
要是真有那福分,你現在就是皇帝的丈人,你想想,這家還不是你當著,那榮禧堂輪得到二房?說不定,彆說國丈,那宰相你也能當得。
”
賈赦被她說笑了,他這渾家,當真是看得起他。
他也想象著邢夫人描述的這番場景,心想如果是自己的女兒成了當今國母,自己又是何等的榮耀。
然而終究還是做夢。
夫妻倆個沉默良久,像是哀傷似的,誰也冇有說話。
半晌,邢夫人忽然又想起來,說:“璉兒那不長進的,我瞧他近來胡鬨得很,跟著東府的珍哥兒,整天跑解馬似的城裡城外亂逛,書也不好好唸了,將來這爵位怕是都不保。
得趕緊給他尋個親事,找個能撐得起門麵的媳婦來。
哎,也是我家道中落,不能給你官場裡幫襯幫襯。
”
邢夫人今日多愁善感起來,想起這裡不順,那裡也不順,一顆要飛的心總也不定。
賈赦已經昏昏欲睡了,迷糊聽見邢夫人的牢騷,隻順著她說:“這事兒你做主就成,回頭再商議吧,夜深了。
”
邢夫人忽然睡不著了,提起賈璉的婚事,她心裡倒有點眉目,盤算了半天,隻問道:“你說王氏那內侄女怎麼樣,我上回見了一麵,模樣兒好,話也說得利索,言談之間,倒頗有見識似的,絲毫不怯人,是個能撐起來的。
我若是有個這樣的媳婦兒幫襯著,在這府裡也能說得上話。
”
賈赦聽得她這話,隻說她癡心妄想,籠子裡翻騰半天,又扣死了。
那人家的內侄女,還能任由你擺佈不成。
夜實在深了,賈赦冇接她這話,怕叨出來又是半天不安寧,這覺就冇法睡了,遂閉眼沉沉睡去,不管這些閒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