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散去,夜色更深。
月亮爬上了樹梢,慘白慘白的,像一塊發黴的燒餅。
宿舍裏小舞睡覺不老實,總愛磨牙,隔壁寧榮榮大小姐目前和朱竹清還在冷戰期,氣氛時不時壓抑。
蘭因索性離開宿舍,在附近找了棵最粗壯的老歪脖子樹,費勁巴拉地爬了上去。
樹幹粗糙,硌得慌,但視野極好。
她倚著樹杈,雙腿懸空晃蕩著,淺綠色的裙擺垂落下來,像是一抹掛在夜色裏的青苔,紫色的眼眸倒映著那輪殘月,眼底是一片沒什麽溫度的清明。
來到這個世界六年了。
從最初在唐門莫名其妙被唐三坑死,到在這個世界被他撿迴去當祖宗供著,這其中的因果緣分,真是比《雷雨》裏的關係還要亂。
“嗖——”
一聲極輕微的破空聲響起。
蘭因連眼皮都沒抬,依舊盯著月亮發呆:“師兄,大半夜不睡覺cos蝙蝠俠呢?”
身旁樹枝微微一沉,一道修長的身影輕巧地落了下來,唐三整個人像是一株挺拔的青鬆,毫無聲息地融入了夜色。
他沒有在意蘭因那古怪的詞匯,從懷裏掏出一個還帶著溫熱氣息的紙包,遞了過去:“剛烤好的紅薯,你晚飯沒吃多少。”
蘭因瞥了一眼那個散發著焦香氣的紅薯,伸手接過,“太貼心了,這種福利可以多來幾波。”
唐三在離她半米遠的地方坐下,背靠著樹幹,一條腿曲起,姿態放鬆。
月光灑在他那張清秀的臉上,他笑了笑,“小師妹,你雖然嘴上不饒人,可是吃東西的時候倒還溫順。”
“食色性也,人之大欲存焉。”蘭因咬了一口軟糯香甜的紅薯,含糊不清地迴道,“我隻是討厭這個世界,又不是討厭紅薯,紅薯是無辜的。”
唐三挑了挑眉,覺得她說得有幾分道理。
夜風吹過樹葉,發出沙沙的聲響,像是無數人在低語。
沉默在兩人之間蔓延,卻並不尷尬,這種安靜,在過去的六年裏發生過無數次。
“其實……”唐三忽然開口,聲音有些飄忽,像是陷入了某種迴憶,“在唐門的時候,外門的師兄弟們私下裏都議論過你。”
蘭因動作一頓,挑眉看他:“議論我什麽?說我是那個浪費宗門藥材的病秧子?一天到晚除了睡覺什麽都不會幹?”
“不。”唐三轉過頭,目光深深地看著她,“他們說你是天煞孤星。”
蘭因反應過來這個詞的意思,嗤笑一聲:“還挺看得起我,我要是天煞孤星,唐門早該被我克倒閉了,哪還能輪到你來偷玄天寶錄。”
唐三自顧自地說:“是啊,那時候你總是獨來獨往,明明就在外門,卻好像遊離在世界之外。誰靠近你,似乎都會倒黴。有人因為剋扣你的藥材摔斷了腿,有人想欺負你結果被馬蜂蟄成了豬頭……大家都怕你,說你身上帶著煞氣。”
“哦。”蘭因漫不經心地啃著紅薯皮,“那是他們蠢,也是他們活該,所以欺負我的人都該倒黴。”
唐三看著她那副沒心沒肺的樣子,眼神漸漸變得柔和,甚至帶著一絲慶幸。
“現在一看,那些話都是錯的。”他摸了摸下巴,認真地說:“那些人之所以倒黴,是因為他們傷害你,想對你不利。”
“小師妹,你明明是吉星。”
說著,唐三抬眸看著蘭因,語氣帶著篤定:“從遇到你之後,我的運氣好像就變好了。”
“他們都說我的藍銀草是廢武魂,可是有你在,它變得更堅韌了。你是‘三生有幸’裏的那個‘幸’,是我來到這個世界後,最大的變數,也是最好的變數。”
蘭因咀嚼的動作慢了下來,她轉過頭,第一次認認真真地打量著身邊的少年。
這幾年的時光,讓唐三從那個從鬼見愁跳下來的絕望男人,變成瞭如今這個沉穩堅毅的少年魂師。
他的眼裏有光,有對未來的野心,也有對她的那種讓人起雞皮疙瘩的愧疚和包容。
蘭因沉默了。
她覺得手裏的紅薯不香了。
唐三是不是有斯德哥爾摩綜合征?自己平時對他那麽毒舌,把他當仆人使喚,他還能自我攻略出一朵花來?
“唐三。”
“嗯?”
“你別高興得太早。物極必反,否極泰來,也許以後我就真成天煞孤星了,還專門煞你。”
“我會讓你修煉走火入魔,窮極一生都無法突破瓶頸。”蘭因惡狠狠地詛咒著,“怕不怕?”
唐三怔住了,他能看出來,蘭因那層堅硬且冷漠的殼,正在裂開一道縫隙。
她在開玩笑,用一種笨拙又傲嬌的方式,試圖掩蓋內心深處那一丁點兒的鬆動。
唐三露出一個發自內心的笑容。
“沒關係。”
他看著蘭因的眼睛,一字一頓,極其坦然地說:
“我不怕。”
“如果你是天煞孤星,那我就修成神佛金身。你煞我一次,我就擋一次。上一世是我欠你的,這一世,哪怕是被你剋死,我也認了。”
“……?”
蘭因猛地縮迴身子,抬手搓了搓胳膊上的雞皮疙瘩。
“我去——”
她嫌棄地拉長尾音,“唐三,你能不能少看點那些三流言情話本?這種土味情話你是從哪進修迴來的?油得我都能拿去炸天婦羅了,我求你了,正常一點行嗎?”
“土味情話?”唐三有些茫然,“我是認真的。”
“閉嘴吧你!”蘭因抓起一把樹葉扔在他臉上,“我不需要你說的那些什麽認命,我隻需要你以後別再給我找麻煩。比如明天去星鬥大森林,你要是敢讓我走一步路,我就……”
“我就揹你。”唐三打斷了她的話,順手接住片落葉在指尖轉了轉,“全程揹你,不用你腳沾地,行了吧?”
蘭因噎了一下,無法拒絕這個誘惑,“行。”
“還有,明天記得帶驅蚊水,要是有一隻蚊子咬我,你就死定了。”
“早就已經準備好了,特製的,還有安神的功效。”
“……算你識相。”
樹下的草叢裏,幾隻螢火蟲搖搖晃晃地飛了起來,像是墜落凡間的星星。
樹上的兩人,一個閉目養神,一個守在一旁,雖無言語,卻有一種難得的歲月靜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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