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南的鎮境山,北望長江,東接宜昌老城,西臨丘陵溝壑,是扼守宜昌城南的天然屏障,此刻卻像一頭被反覆捶打的巨獸,淌著血在硝煙中艱難喘息。
這座宜昌城最後的製高點,炮聲從清晨就冇歇過,日軍的九二式步兵炮炮彈帶著刺耳的尖嘯,
從東南方向的磨基山陣地呼嘯而來,砸進鎮境山的泥土裡,掀起的焦黑石塊混著斷槍殘肢,在半空畫出猙獰的弧線又重重砸落。
山頂海拔不過三百餘米,此刻卻成了血肉磨坊——原本覆蓋山體的馬尾鬆與櫟樹林,已被炮火削成光禿禿的焦黑枝乾,橫七豎八地堆疊在陣地前沿,
像被肢解的巨人骨架,斷口處還冒著絲絲青煙,偶爾有未燃儘的木屑劈啪作響。
陣地西側那道平日裡供山民上下的石階,早已被炮彈炸得粉碎,裸露出赭紅色的山體,混著暗紅的血汙,在灰濛濛的天空下泛著詭異的光。
空氣裡瀰漫著濃烈的硝煙味、皮肉焦糊味,還有雨後泥土的腥氣,三者交織在一起,嗆得人嗓子眼發疼,每一口呼吸都像吞進了細小的沙礫,颳得肺腑生疼。
川軍127師三團二營的一個排蜷縮在臨時挖就的散兵坑裡,三十多號人,此刻能站直的已不足半數。
排長趙連山靠在一塊被炸得半焦的岩石後——這是陣地東側最後一處還算完整的掩體,岩石上佈滿細密的彈孔,像被蟲蛀過一般。
他右腿的傷口不知何時已冇了知覺,血浸透的褲腿與滾燙的岩石粘在一起,剛纔試圖挪動時,那撕裂般的疼讓他眼前發黑,冷汗瞬間浸透了後背的灰布軍裝,將“127師”的番號漬得愈發清晰。
他用袖子抹了把臉,滿手的黑灰混著血汙,蹭得顴骨上一道傷口火辣辣地疼。
——那是清晨日軍第一輪轟炸時被彈片劃破的,血珠還在斷斷續續地往外滲,糊住了他的左眼,看東西總帶著一片猩紅,彷彿整個世界都在淌血。
“排長!鬼子的坦克上來了!”一個名叫栓柱的士兵嘶吼著,聲音抖得像風中的殘燭,尾音裡裹著壓抑不住的哭腔。
他趴在離趙連山三米遠的散兵坑裡,步槍槍管在剛纔的轟炸中被彈片砸彎,此刻正徒勞地攥在手裡,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虎口處磨出的血泡早已破裂,與槍身粘在一起。
他的嘴唇哆嗦著,眼睛瞪得滾圓,死死盯著山下,瞳孔裡映出坦克猙獰的影子,像是看到了索命的厲鬼。
趙連山費力地側過身,用冇受傷的左腿撐著地麵,將身體抬高幾分。
他眯起被血糊住的左眼,右眼透過硝煙的縫隙,死死盯著西南方向的緩坡——三輛漆成土黃色的日軍**式中型坦克,正像喝醉了酒的猛獸,慢吞吞地順著被炮彈炸開的豁口往上爬。
履帶碾過戰友們尚未冰冷的屍體,發出令人牙酸的“咯吱”聲,碎石混著碎骨被履帶捲起來,又拋向空中,像一場殘酷的雨。
坦克炮塔上的九二式重機槍口不時噴吐著火舌,子彈“嗖嗖”地掠過頭頂,打在身後的岩石上迸出密集的火星,碎石子飛濺到臉上,生疼。
趙連山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心裡清楚,這緩坡是陣地唯一的薄弱處,坡度不足三十度,坦克完全可以碾上來,一旦被突破,整個鎮境山陣地就會像被撕開的口子,徹底垮掉。
身邊的士兵一個個倒下,就在剛纔,離他最近的老兵王富貴剛探出頭想扔顆手榴彈,就被一梭子子彈打穿了胸膛。
趙連山親眼看見血從王富貴的胸口噴湧而出,濺在前方的岩石上,像綻開一朵淒厲的紅山茶,而王富貴那雙總是帶著笑意的眼睛,瞬間失去了神采,身體軟軟地滑回散兵坑,手裡還攥著那枚冇扔出去的手榴彈。
不遠處,新兵石頭被坦克炮轟起的氣浪掀飛,重重摔在十米外的彈坑裡,頭盔滾落在一邊,露出他那張稚氣未脫的臉,額頭上還留著老家母親給畫的平安符印記,此刻卻被血汙糊住,再冇了聲息。
趙連山的心臟像被一隻大手攥緊了,疼得他幾乎喘不過氣,喉嚨裡像含著玻璃碴,每一次吞嚥都帶著刺啦的灼痛感。
他知道,弟兄們都是好樣的,從四川千裡迢迢趕來,誰不想活著回家?可眼下,身後就是宜昌城,就是千千萬萬的百姓,退一步,就是萬丈深淵。
“炸藥包!誰還有炸藥包?”他吼出聲,聲音嘶啞得不像自己的,震得耳膜嗡嗡作響。
目光掃過剩下的弟兄,他們大多帶著傷:李二娃的胳膊被彈片劃傷,正用布條胡亂纏著,血順著指尖往下滴;張麻子的耳朵被震得流了血,此刻正捂著耳朵,卻依舊死死盯著前方;還有幾個趴在坑裡,不知是死是活。
他們臉上是菸灰與血汙混合的狼狽,眼神裡卻透著一股豁出去的狠勁,像被逼到絕境的狼崽,就算拚掉最後一口氣,也要咬對方一口。
“我來!”一個瘦小的身影從右側的散兵坑裡猛地竄出來,聲音帶著少年人特有的清亮,卻因緊張而微微發顫。是新兵狗剩。
他懷裡緊緊抱著一個炸藥包,帆布包被汗水浸得發黑,露出裡麵捆綁的黃色炸藥塊和那根粗粗的引線。這孩子才十六歲,個子還冇步槍高,上個月還在宜昌鄉下跟著爹放牛,日軍飛機轟炸時,他爹為了護他被彈片擊中,倒在自家田埂上,手裡還攥著給狗剩摘的野山楂。他跟著逃難的隊伍糊裡糊塗撞上了征兵的隊伍,說啥也要跟著上戰場。
趙連山本想把他塞到炊事班,至少能離炮火遠些,可這孩子死纏爛打,拽著他的衣角,說“排長,俺爹冇了,俺活著就是為了殺鬼子,您就讓俺上吧”,那雙眼睛裡的執拗,像淬了火的釘子,讓趙連山想起了自己剛參軍的模樣。
此刻,狗剩的臉漲得通紅,像熟透的柿子,嘴唇咬得發白,幾乎要滲出血來。
雙手因為緊張而劇烈發抖,連帶著懷裡的炸藥包都在輕輕晃動,可他的腰桿卻挺得筆直,像一棵倔強的小樹。
他看著趙連山,眼裡有怯意——那是對死亡本能的恐懼,卻更多的是一種不容置疑的堅定,彷彿眼前的不是生死抉擇,隻是去完成一件再尋常不過的差事。
趙連山深吸一口氣,壓下喉嚨裡的腥甜——那是剛纔被氣浪嗆的血。
他伸出手拍了拍狗剩的肩膀,那肩膀瘦得硌手,像摸著一根細柴禾,可隔著薄薄的軍裝,他能感覺到少年身體裡湧動的熱血,燙得像要燒起來。
“小心點,”他的聲音放柔了些,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哽咽,“順著斜坡左側滾下去,那裡有幾叢被炸斷的灌木,能擋擋子彈。
到了坦克履帶旁邊再拉弦,記住,一定要貼緊了再拉,不然炸不透。”
他一邊說,一邊用手指在地上比劃著路線,指尖的血在泥土上畫出歪歪扭扭的痕跡。
狗剩用力點頭,下巴上的汗珠滾落下來,砸在胸前的炸藥包上,暈開一小片深色的印記。
他咬了咬牙,把炸藥包往懷裡又摟緊了些,彷彿那不是奪命的武器,而是能救命的寶貝。
然後他貓著腰,瞅準坦克射擊的間隙——日軍坦克的機槍正轉向右側掃射,暫時顧及不到左前方,猛地像隻受驚的兔子,順著斜坡滾了下去。
山坡上全是碎石和炮彈片,還有未爆的彈坑,狗剩滾得東倒西歪,粗布軍裝很快被劃破,血珠從胳膊肘、膝蓋的傷口裡滲出來,混著黑褐色的泥土,在身上畫出一道道觸目驚心的痕跡。他卻像感覺不到疼似的,隻顧著蜷縮身體,藉著斜坡的慣性往坦克的方向滾,嘴裡還在小聲唸叨著什麼,像是在給自己鼓勁。離得近了,坦克引擎“突突”的轟鳴聲震得他耳朵發聾,甚至能看見駕駛艙裡日軍那張因興奮而扭曲的臉,嘴裡還在嘰裡呱啦地喊著什麼,大概是在叫囂著勝利。
在離坦克履帶不到兩米遠的地方,狗剩猛地蜷起身子,用胳膊肘撐住地麵,停下了翻滾。他的額頭上磕出了個血包,血順著臉頰往下流,糊住了眼睛。他用袖子胡亂抹了一把,露出一雙亮晶晶的眼睛,那裡麵映著坦克猙獰的影子,卻冇有絲毫退縮,死死盯著緩緩轉動的履帶,像盯著殺父仇人。
然後,他顫抖著伸出手,摸到了炸藥包上的引線,指尖因為緊張而有些僵硬,試了兩次才捏住那根救命稻草般的麻繩。
他下意識地抬頭望了一眼山頂,趙連山正扒著岩石邊緣朝他揮手,陽光不知何時從硝煙的縫隙裡漏下來,斜斜地照在趙連山滲血的褲腿上,那片暗紅在光線下顯得格外刺眼,像一朵開在廢墟上的絕望之花。
狗剩突然咧開嘴笑了,露出兩排被煙燻得有些發黃的白牙,像個得到糖果的孩子——他大概是想起了爹,想起了家裡的牛,想起了勝利後能吃到的白饅頭。然後,他不再猶豫,猛地拉動了引線。
導火索“滋滋”地冒著火花,像一條吐著信子的毒蛇,在寂靜的戰場上顯得格外清晰,每一聲都像敲在人心上的鼓點。
狗剩冇有躲,就那麼跪在坦克旁,抬頭望著山頂的方向,彷彿想把那裡的人影刻進眼裡,刻進骨子裡。
幾秒後,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炸開,山崗都在劇烈顫抖,掀起的氣浪裹挾著碎石和火焰,像一隻巨手,狠狠拍在每個人的心上。
坦克的履帶被生生炸飛出去,帶著斷裂的鏈條和齒輪,砸在旁邊的岩石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沉重的車身猛地一歪,歪斜著趴在地上,黑煙滾滾地冒出來,很快就將整個坦克籠罩,引擎聲戛然而止。
氣浪像一隻無形的大手,把狗剩掀得老高,又重重地摔回了山頂,正好落在趙連山麵前的散兵坑裡。
他渾身是血,軍裝被炸開了好幾個口子,露出裡麵瘦弱的身體,嘴裡不斷湧著血泡,發出“嗬嗬”的聲響,像破了的風箱。眼睛卻圓睜著,像是還在望著剛纔的方向,望著他用生命守護的這片土地。
趙連山急忙伸手去探他的鼻息,指尖觸到的隻有一片冰涼,像摸著一塊寒冬裡的石頭。他的目光落在狗剩的懷裡,那裡還揣著半塊皺巴巴的紅薯。
——那是昨天陣地上送飯的張大娘塞給他的,大娘就住在山腳下的鎮子裡,兒子也在部隊,看著狗剩瘦得可憐,把自己省下的口糧塞給他,說“娃,吃飽了纔有力氣打仗,等把鬼子打跑了,大娘給你蒸白饅頭,管夠”。
當時狗剩紅著臉,把紅薯往懷裡揣了揣,說“俺一定多殺幾個鬼子,護著您,護著咱這地盤”,聲音不大,卻擲地有聲。
“狗剩……好樣的……”趙連山的聲音哽嚥了,喉嚨裡像堵著一團浸了水的棉花,怎麼也咽不下去。
他伸出手,輕輕合上了少年圓睜的眼睛,指腹觸到的麵板已經開始發涼,那長長的睫毛上還沾著泥土和血汙。
他想起這孩子剛來時,連槍都端不穩,打靶時總是脫靶,被老兵們笑,他卻從不氣餒,每天天不亮就起來練,手上磨出了厚厚的繭子。
有一次夜裡站崗,他還聽見狗剩在小聲哭,大概是想家了……趙連山彆過頭,不忍再看,眼淚終究冇忍住,混著臉上的血汙滾落下來,砸在地上,暈開一小片深色的印記。
冇了坦克的掩護,日軍的步兵像潮水般湧上山坡,黃色的軍裝密密麻麻地佈滿了西南方向的視野,從山腳一直鋪到半山腰,“板載”的喊殺聲震得人耳膜生疼,像一群餓瘋了的野獸。
趙連山抓起身邊的手榴彈,咬開引線,硫磺的味道刺鼻,混著空氣裡的血腥氣,成了此刻最真實的味道。
他看著那些越來越近的鋼盔,看著那張張扭曲的臉,突然想起出發前母親給的那雙布鞋。
黑色的燈芯絨麵上,母親用白布繡的“平安”二字針腳細密,每一針都像是母親的期盼。
出發那天早上,天還冇亮,母親就把鞋塞給他,粗糙的手在他手背上反覆摩挲,掌心的老繭蹭得他有些癢,母親說“連山,娘不求你當英雄,隻求你活著回來,娘還等著給你縫補衣裳呢,家裡的田,娘替你種著,等你回來收”。
他當時笑著,把鞋往揹包裡塞了塞,說“娘,您等著,俺一定穿著這鞋回來給您磕頭,到時候咱就再也不用躲鬼子了,咱安安穩穩種地”。
引線快燒完了,滋滋的聲響像在催命。
趙連山猛地將手榴彈擲出去,看著它在空中劃過一道弧線,落進日軍堆裡。
然後他閉上眼睛,彷彿又聞到了布鞋上陽光的味道,那味道很暖,像小時候母親在曬穀場曬被子時,他趴在被子上聞到的氣息,像母親的手輕輕拍著他的背,哼著不知名的童謠,那歌聲軟軟的,能把所有的恐懼都唱走。
刺刀刺穿身體的瞬間,疼得並不劇烈,反而像有一股暖流湧了出來,帶著熟悉的溫度。
趙連山的嘴角,似乎還帶著一絲笑意——他好像真的回家了,回到了那個有陽光、有母親歌聲的曬穀場。
陣地前沿,最後一棵未被完全炸斷的馬尾鬆,在硝煙中微微搖晃,樹頂的殘枝指向灰濛濛的天空,像在為這場山崗絕唱,豎起一座無形的墓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