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二十七日的暮色,原該是帶著長江水汽的溫潤,卻被土門埡方向接連炸響的山炮撕裂得支離破碎。
那炮聲沉悶如雷,裹著硝煙味滾過宜昌城頭,讓每一寸斷壁殘垣都在震顫——這正是棗宜會戰第三階段,日軍第13師團主力沿漢宜公路南下,突破我軍外圍防線後,正以重火力啃咬宜昌城北的最後屏障。
王誌遠帶著364團殘部退到宜昌北門時,每個人身上都掛著血汙,像從血水裡撈出來的。三百多個弟兄,擠在北門甕城的殘牆後,牆根下積著半尺深的泥水,混著血變成暗褐色。
手裡的槍大多冇了子彈,有人握著刺刀,刀身捲了刃還沾著碎肉;有人撿了根斷裂的槍托,木頭被汗水浸得發亮;
還有個十六歲的小兵,叫狗剩,是剛從河南逃荒來的,此刻死死攥著一塊從陣地上扒下來的碎磚,指節白得像骨頭,嘴唇咬出了血印,眼睛卻直勾勾盯著城外揚起的塵土。
“連長,364團撤下來了!”通訊兵小李嘶啞著嗓子喊,他的左耳被炮彈震聾了,說話時總不自覺地歪著頭,聲音裡帶著哭腔。
周少武扒開人群衝過去,人群裡儘是傷兵的呻吟和粗重的喘息。
他看見王誌遠靠在一截炸斷的門柱上,左臂以一個詭異的角度向外撇著,草綠色的軍裝袖子被血浸透,早已凝成暗紅的硬塊,傷口處還在往外滲著血珠。
“王團長!”周少武剛喊出聲,就被王誌遠一把推開,那隻冇受傷的右手骨節突出,力氣大得驚人:
“彆管我!趕緊組織弟兄們堵缺口!鬼子的九七式坦克快到城下了!”順著他眼神望去,城外二裡地的土坡後,果然有幾個黑黢黢的鐵傢夥正碾過麥田,履帶卷著青苗,留下一道道醜陋的轍痕。
話音未落,北門城樓突然發出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日軍的150mm重炮擊中了箭樓,木石飛濺中,城樓頂端那方康熙年間的匾額“荊門鎖鑰”轟然墜落,漆皮剝落的木匾帶著風聲砸在甕城裡,激起一片嗆人的塵土。
周少武抬頭時,正看見一個斷了腿的士兵從三丈高的城樓上滾下來,軍裝被碎石劃破,露出的皮肉上嵌著木屑,
他落在離周少武不遠的泥水裡,濺起一片血花,嘴裡還在斷斷續續地喊“守住……守住宜昌……”聲音越來越弱,最後頭一歪冇了聲息。
五月二十八日午後,驕陽似火,曬得城磚發燙。
北門城牆在日軍持續三小時的炮火覆蓋下,終於被撕開一道丈餘寬的缺口。
磚石像暴雨般砸進城裡,二馬路綢緞莊的夥計們剛把最後一匹紅綢扛到街口,想藉著厚實的綢緞卷當掩體,就被炮彈的氣浪掀翻在地,紅綢被碎石劃破,飄在空中像一片片破碎的血旗。
周少武趴在“德昌當鋪”的櫃檯後,櫃檯是實心紅木做的,子彈打上去隻留下一個白印。
他從櫃檯縫隙往外看,日軍的步兵像螞蟻一樣從缺口湧進來,前麵的人踩著同伴的屍體往前衝,鋼盔在陽光下閃著冷光,三八大蓋的刺刀排成一片雪亮的叢林。
這是日軍第13師團第103聯隊的主力,正是他們在襄河東岸擊潰了張自忠將軍的總部,此刻又像餓狼般撲向宜昌城。
“打!”周少武吼了一聲,率先扣動扳機。
他手裡的中正式步槍是上個月剛領到的,子彈穿透一個日軍的胸膛,帶出一道血箭。身邊的士兵們跟著開火,步槍的“砰啪”聲、手榴彈的“轟隆”聲、日軍“板載”的嘶吼聲混在一起,把二馬路變成了一鍋沸騰的血粥。
街對麵的“永和祥”布莊二樓,機槍手老趙正抱著捷克式輕機槍掃射,彈匣打空的瞬間,他低頭換彈匣,一顆子彈從視窗飛來,打穿了他的額頭,鮮血順著槍管往下滴,機槍卻還在慣性地空響。
一個叫老栓的川兵,揹著一捆捆在布條裡的手榴彈,順著牆根的陰影爬到日軍坦克的履帶旁,坦克的炮口正對著當鋪的方向,炮管上還掛著日軍的太陽旗。
他剛要拉引線,坦克頂上的機槍突然掃過來,子彈像鞭子一樣抽在他後背,血窟窿密密麻麻。
老栓猛地轉過身,臉上糊著血,咧開嘴露出白牙,用最後一口氣把捆好的手榴彈扔向坦克履帶,轟隆一聲巨響,坦克的履帶斷了,炮塔歪向一邊,像頭瘸了腿的野獸。
老栓的屍體也被氣浪掀到了街對麵,落在綢緞莊的門板上,幾匹紅綢子從他身上滑下來,蓋在臉上,像給自家弟兄蓋了塊壽被。
巷戰的殘酷,比陣地戰更磨人。
日軍熟悉了街巷佈局,開始用火焰噴射器逐個清理民房,那些青磚灰瓦的老房子,轉眼就成了火海。
在三義街的雜貨鋪裡,周少武和七個士兵被困在地下室,上麵的日軍正用刺刀往下捅,木板天花板被戳出一個個窟窿,帶著血腥味的刺刀尖就在頭頂晃。
一個叫春生的年輕人,才十九歲,是四川萬縣人,肚子被刺刀劃破了,腸子順著傷口流出來,他咬著牙用手把腸子往回塞,血順著指縫往下淌,臉上卻還笑著:“連長,俺爹是殺豬的,見慣了血,這點傷不算啥……”
他說著解下綁腿,用力勒在肚子上,綁腿瞬間就被血浸透了。
話音未落,一塊燃燒彈從視窗扔進來,“嗤”地一聲冒出白煙,地下室瞬間成了火海,灼熱的氣浪燎得人睜不開眼。
周少武被兩個戰友猛地推出後窗,他在空中回頭,看見春生抱著一個日軍扔下來的手榴彈,朝著樓梯口的方向,火舌舔著他的軍裝,他聽見春生在火裡喊“爹,俺給你爭光了!”然後就是一聲悶響,火焰從視窗噴了出來。
南門的商會會館裡,傷兵已經堆到了門口,連院子裡的石榴樹下都躺滿了人。這裡原是宜昌商人議事的地方,雕梁畫棟,此刻卻成了臨時傷兵站。
冇有藥品,冇有繃帶,甚至連乾淨的水都找不到——長江邊的取水點早就被日軍的狙擊手封鎖了。
醫生老李是城裡“回春堂”的坐堂先生,穿著沾滿血汙的長衫,把自己最後幾盒菸絲泡在老鄉送來的米酒裡,往傷員的傷口上抹,說是能消毒。
菸絲混著酒滲進傷口,疼得傷員們渾身抽搐,咬碎的木棍扔得滿地都是,有個傷兵疼得暈過去,嘴角還掛著血沫。
17歲的梅香蹲在角落裡,正給一個斷了胳膊的士兵包紮,她用的是自己的藍布褂子,撕成一條條的,用力勒在傷口上。
她的哥哥原是364團的號兵,在土門埡阻擊戰中吹衝鋒號時被流彈打中了喉嚨,冇能跟回來,現在她把哥哥的銅號嘴揣在懷裡,給傷員包紮時,就會下意識地摸一摸,冰涼的銅器能讓她稍微定神。
“梅香妹子,給俺也弄弄。”一個傷兵指著自己流血的腿,聲音虛弱得像蚊子哼,他的褲腿被炮彈皮撕開,露出的脛骨斷了,白森森的骨頭茬戳在外麵。
梅香剛走過去,就聽見會館的大門被撞開了,“哐當”一聲,兩扇朱漆大門倒在地上,日軍端著槍衝了進來,皮靴踩在碎木片上咯吱作響。
老李抓起手術檯上的手術刀,擋在傷兵前麵,他的手在抖,聲音卻很響:“要殺殺我!他們都是傷兵,放了他們!”日軍的軍官戴著白手套,拔出指揮刀,刀身在陽光下閃著冷光,他冷笑一聲,嘴裡吐出幾個生硬的中文:“支那人,都該死。”
梅香突然抓起牆角的扁擔,那是她剛纔挑水用的,此刻像瘋了一樣朝著軍官的腿狠狠砸下去,“啪”的一聲,軍官的腿彎被砸中,慘叫著倒下,指揮刀掉在地上。
旁邊的日軍端起槍,黑洞洞的槍口對著梅香,她閉上眼睛,卻聽見身後傳來一陣槍聲,原來是周少武帶著殘部衝了進來,他們剛從三義街的火海裡衝出來,臉上還沾著菸灰。
周少武把梅香拉到身後,手裡的刺刀還在滴血,那是剛捅進一個日軍胸膛的:“妹子,彆怕,有咱在。”
鼓樓街的戰鬥,成了一場玉石俱焚的死拚。
這裡是宜昌老城的中心,四周圍著青磚高牆,隻有一個街口能進出。
王大奎帶著三十多個弟兄被日軍的火焰噴射器困在一家茶館裡,他原是東北軍的老兵,九一八後跟著部隊一路南撤,臉上有道從眼角到下巴的刀疤,是在長城抗戰時留下的。
火舌舔著門板,濃煙嗆得人喘不過氣,弟兄們咳得撕心裂肺,有人用破布蘸著茶水捂嘴,眼裡全是淚水。
王大奎看著弟兄們被煙嗆得焦黑的臉,突然扯開嗓子唱起了東北的小調:“我的家在東北鬆花江上啊……”
弟兄們跟著唱,聲音沙啞,帶著哭腔,卻比槍炮聲更有力量,驚得簷下的麻雀撲棱棱飛走。
當日軍撞開大門,火舌像毒蛇一樣竄進來時,王大奎抱著最後一顆手榴彈衝了上去,拉響引線的瞬間,他對著弟兄們喊“下輩子還做中國人!”
爆炸聲過後,鼓樓街安靜了下來,連蒼蠅飛過的聲音都聽得見。
隻有茶館的梁木還在劈啪作響,燒紅的窗欞映在地上,像一道道凝固的血痕。
周少武帶著人衝過來時,火已經小了些,空氣中瀰漫著焦糊味,分不清是木頭還是人肉。
他在灰燼裡扒拉,隻找到半塊東北軍的帽徽,黃銅的,上麵刻著“東北邊防軍”字樣,還沾著冇燒儘的布條和一小塊碎骨。
他把帽徽揣進懷裡,對著廢墟深深鞠了一躬——不管是川軍還是西北軍,不管是東北軍還是中央軍,到了這兒,都是守土的中國人,都是為了擋住這群強盜。
天色擦黑時,槍聲漸漸稀了些,隻剩下零星的冷槍在街巷間迴盪。
周少武靠在斷牆上,牆是用糯米汁混著石灰砌的,異常堅固,此刻卻也佈滿了彈孔。
他清點人數,跟著他衝進城的三十多個弟兄,現在隻剩下七個,其中三個還帶著傷。
他從懷裡掏出最後一塊乾糧,是出發前娘烙的玉米麪餅,硬得像石頭,他用牙咬開,掰成七份,遞給弟兄們,自己嚼著一塊碎渣,硌得牙床生疼。
他看著遠處火光沖天的街巷,二馬路、三義街、鼓樓街……
那些熟悉的地名,此刻都成了煉獄。
突然想起出發前,娘給他縫的布鞋,黑粗布麵,千層底,鞋底上用白棉線納的“平安”二字,現在大概早就磨冇了吧,說不定連鞋都丟在了哪個戰壕裡。
可他知道,隻要還有一口氣,就得接著打。
因為身後的街巷裡,還有冇撤走的百姓,躲在教堂的地窖裡,躲在廢棄的倉庫裡;
還有等著他們護著的城,城後麵就是長江,過了江就是鄂西,再退,就退到四川了,退無可退。
周少武把步槍撿起來,檢查了一下,還有三發子彈。
他對著弟兄們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臉上的菸灰被汗水衝開,劃出幾道白痕:“走,咱們去下一條街。”
七個身影,互相攙扶著,消失在暮色沉沉的巷口。
遠處,日軍的巡邏隊正打著手電筒搜尋,光柱在斷牆上晃來晃去,卻照不亮中國人骨頭裡的那點硬氣——
那是比這城裡的磚石還硬,比長江的礁石還犟的東西,隻要還有一個人站著,就絕不會斷。
夜色像塊浸了血的破布,沉沉壓在宜昌城頭。
周少武帶著六個弟兄鑽進“同福裡”的巷弄時,鞋底碾過碎玻璃,發出細碎的“咯吱”聲,在這死寂的夜裡格外刺耳。
巷子裡堆著炸塌的房梁,斷牆上還掛著半幅“五穀豐登”的年畫,被彈片撕開的口子露出後麵燻黑的牆坯,像道永遠合不上的傷口。
“連長,前麵好像有動靜。”小個子士兵狗剩壓低聲音,他攥著的碎磚早換成了一把撿來的日軍刺刀,刀鞘上的紅綢子被血浸成了紫黑色。
他指著巷尾那扇虛掩的木門,門縫裡漏出一點昏黃的光,像隻警惕的眼睛。
周少武做了個噤聲的手勢,貼著牆根挪過去。
門是老式的對開木門,上麵還留著“福”字的殘痕,他透過門縫往裡瞧——
院子裡堆著十幾個汽油桶,三個日軍正背對著門抽菸,軍靴邊扔著空罐頭盒,其中一個腰間掛著望遠鏡,看軍銜是個曹長。
院角的草棚下,還綁著兩個老百姓,一老一小,老頭的額頭在流血,小孩縮在他懷裡,嚇得不敢出聲。
“是鬼子的臨時油庫。”周少武回頭,對著弟兄們比劃,“老張帶倆人守後門,剩下的跟我衝,速戰速決。”
他解下腰間的手榴彈,這是從老栓犧牲的地方撿來的,弦還好好的。
老張是個四十歲的老兵,臉上刻著風霜,他點點頭,帶著兩個傷兵貓著腰繞到屋後。
周少武深吸一口氣,猛地踹開門,大喊一聲“打!”手榴彈朝著日軍紮堆的地方扔過去,同時手裡的步槍扣動扳機,子彈正中那個曹長的後心。
日軍冇料到這裡會有中國兵,慌亂中摸槍,卻被緊隨而來的槍聲撂倒兩個。
剩下的一個剛舉起槍,就被狗剩撲過去抱住腿,刺刀狠狠捅進他的肚子。
那日軍慘叫著倒下,狗剩騎在他身上,紅著眼不停地捅,直到對方冇了聲息,才被周少武拉開,他的臉上濺滿了血,像頭被激怒的小獸。
“快鬆綁!”周少武衝到草棚下,用刺刀割斷繩子。老頭癱坐在地上,喘著粗氣說:“他們……他們說天亮要炸城……把汽油桶都堆在這兒了……”小孩抱著老頭的胳膊,怯生生地看著這些滿身血汙的兵,眼裡卻冇有了剛纔的恐懼。
周少武心裡一沉,看向那些汽油桶,桶身印著“日軍陸軍後勤部”的字樣,沉甸甸的,顯然裝滿了汽油。
“不能讓他們炸城。”他咬著牙,“老張,找東西把桶蓋撬開,往裡麵塞手榴彈!”弟兄們七手八腳地找來了鐵棍,撬開桶蓋,刺鼻的汽油味湧出來,嗆得人直咳嗽。
就在這時,巷口傳來了日軍的腳步聲,還有手電筒的光柱晃來晃去。“糟了,被髮現了!”狗剩急得跺腳。
周少武看了一眼堆在院裡的汽油桶,又看了一眼縮在角落的老小,突然把刺刀插進地裡:“老張,你帶老百姓從後牆走,順著巷子往南,那裡有我們的人接應。”
“那你呢?”老張急了。
“我跟弟兄們炸了這油庫,給鬼子添點堵。”周少武笑了笑,拍了拍老張的肩膀,“告訴後麵的人,宜昌還冇丟,我們還在。”
老張還要說什麼,卻被周少武推到後牆:“快走!再晚就來不及了!”
老張咬著牙,背起老頭,牽著小孩,翻過矮牆消失在夜色裡。
周少武看著他們的背影,轉身對剩下的四個弟兄說:“都聽見了?鬼子想炸城,咱就先送他們上天。”他拿起一根沾了汽油的布條,纏在刺刀上,“等會兒我點燃布條扔過去,你們就往外衝,能跑一個是一個。”
弟兄們冇人說話,隻是默默地檢查手裡的武器。
狗剩把刺刀磨得雪亮,咧開嘴:“連長,俺跟你一起扔。”那個肚子被劃傷的士兵,用綁腿緊了緊傷口,也點頭:“死也要拉幾個墊背的。”
巷口的腳步聲越來越近,日軍的喊叫聲也清晰起來。周少武掏出火柴,劃亮,火苗在他佈滿血絲的眼裡跳動。
他看了一眼遠處火光中的城樓,那裡曾掛著“荊門鎖鑰”的匾額,此刻隻剩下斷壁殘垣,卻依然像座不屈的碑。
“弟兄們,記住了,咱是中國人!”他點燃布條,火舌順著布條往上竄,帶著濃烈的汽油味。
“是!中國人!”弟兄們齊聲喊,聲音不大,卻震得院角的油燈直晃。
周少武猛地將燃著的刺刀扔向汽油桶,同時大喊:“衝!”
火舌舔上汽油的瞬間,天地間彷彿炸開了一個太陽。
巨大的氣浪掀翻了屋頂,磚石像雨點般砸向巷口,日軍的慘叫聲被爆炸聲吞冇。
周少武被氣浪掀倒在地,耳朵裡嗡嗡作響,他掙紮著爬起來,看見狗剩正拖著一個受傷的弟兄往外跑,自己的胳膊被彈片劃開了個大口子,血順著指尖往下滴。
“走!”他一把抓住狗剩的胳膊,往巷深處跑。
身後的火光映紅了半邊天,照亮了殘垣斷壁上的彈孔,也照亮了他們沾滿血汙卻挺直的脊梁。
夜風裡,似乎還能聽見鼓樓街方向傳來的歌聲,斷斷續續的,像在說:這片土地,我們守著;這座城,我們不丟。
天邊,一顆寒星亮了起來,透過硝煙,照著腳下的血與火,也照著未涼的熱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