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二十一日的夜,濃稠得像化不開的墨,沉甸甸地壓在奉新縣城的上空,連風都帶著股滯澀的悶意。
奉新縣城像一頭伏在潦河支流南岸的困獸,南潯鐵路這條鋼鐵動脈自東向西擦城而過,城東的鐵路橋則如同一道冰冷的鐵鎖,將這座城與日軍的補給線死死連在一起
——橋上的鐵軌在夜色裡泛著幽光,每隔五十步就有一個日軍崗亭,昏黃的馬燈光暈下,哨兵的影子被拉得老長,步槍斜挎在肩上,手指卻始終冇離開扳機。
城四周的地勢藏著天然的攻守玄機:城南的丘陵像一道道起伏的脊梁,覆蓋的竹林密得能吞冇人影,竹節碰撞的“簌簌”聲成了最好的掩護,
2營的戰士們就蟄伏在這片墨綠裡,連呼吸都調成了與竹林同頻的節奏;
城北那片開闊的稻田剛灌了新水,鏡麵似的水麵倒映著模糊的星影,卻在日軍眼裡成了銅牆鐵壁,
北門城樓上架設的兩挺九二式重機槍,槍管正對著水麵微微傾斜,冰冷的槍口在月光偶爾掃過時,閃著噬人的寒芒。
雲層像是故意跟大地較勁,把最後幾顆星星也捂得嚴嚴實實,隻有當風扯動雲絮的瞬間,纔會漏下幾縷慘淡的月光,勉強在城牆上勾勒出垛口猙獰的輪廓,像一排齜著牙的野獸。
奉新作為南潯鐵路旁的關鍵節點,此刻正被日軍第106師團的一個加強中隊攥在手裡——這支部隊是去年萬家嶺大捷中從屍山血海裡逃出來的殘部,補充的新兵臉上還帶著未脫的稚氣,老兵們的額角、腮邊卻多了幾道猙獰的傷疤,那是敗北的烙印,也燒出了他們眼底急於雪恥的凶悍。
城中五百餘名日軍,手裡的三八式步槍在營房裡碼得整整齊齊,歪把子機槍就架在街角的沙袋工事上,槍口對著交叉路口;
幾座磚石建築被鑿開了新的射擊孔,臨時碉堡的輪廓在夜色裡像一塊塊突兀的瘡疤,尤其是城中心那座清代鐘樓,
日軍用鋼板加固了四壁,底層的窗戶全被磚石堵死,隻留下三個黑洞洞的射擊口,重機槍的槍管從裡麵探出來,
如同三條吐著信子的毒蛇,警惕地掃視著通往各城門的主乾道,鐘樓上的指標早已停擺,隻有風穿過鐘樓縫隙的“嗚嗚”聲,像亡魂在低泣。
羅文山的2營蜷縮在城南的竹林深處,這片竹林順著丘陵的坡度蜿蜒,茂密的竹枝交錯編織,連月光都很難鑽進來。
竹葉上的露水滴在鋼盔上,“嗒嗒”聲細碎得像春蠶啃食桑葉,混著戰士們壓抑的呼吸,在戰前的死寂裡格外清晰。
他蹲在一棵碗口粗的老竹下,竹身帶著夜露的濕冷,透過單薄的灰布軍服滲進來,順著脊梁骨往下滑,卻絲毫澆不滅他心頭的燥熱。
(眉頭擰成個疙瘩,指節因為用力掐著膝蓋而泛白,眼神像鷹隼似的穿過層層竹影,死死鎖著遠處黑沉沉的城牆,耳朵卻在捕捉著竹林外的任何一絲異動
——城牆上哨兵換崗的腳步聲、遠處偶爾傳來的軍靴敲擊石板路的聲響,都被他精準地記在心裡,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膝蓋,每一次起落都在默數著時間,距離三更天還有一刻鐘)
他藉著戰士用厚布裹了三層的馬燈微光,再次攤開那張從老鄉王大爺那裡換來的地圖——王大爺的兒子就是被鬼子抓去修鐵路的,地圖邊角被他摩挲得發毛,上麵用紅鉛筆圈出的三個紅點,正是今晚要撕開的口子。
(心裡像過電影似的反覆推演:東門靠近鐵路橋,鬼子的注意力多半在橋上,城門崗哨看似嚴密,實則是虛張聲勢,正好用刺刀解決;
西門外的小路繞著丘陵,鬼子在那兒設了暗哨,得讓三排先摸掉暗哨,再故意弄出動靜,把城中心的鬼子往那邊引;
北門的重機槍是塊硬骨頭,但正因為硬,才更要讓四排把動靜鬨大,扔手榴彈、打冷槍,讓鬼子以為咱們真要從開闊地強攻,把他們的火力全吸過去……
軍火庫在城隍廟後院,那地方挨著鬼子的營房,二排得像泥鰍一樣滑進去,用集束手榴彈炸,動靜越大越好,冇了彈藥,鬼子的重機槍就是堆廢鐵)
“都記牢了。”羅文山的聲音壓得極低,氣音貼著地麵滾出去,隻有離得最近的幾個排長能聽清,他的手指在地圖上重重一點,
“東門是主攻,周副營長帶一排、二排,先用匕首解決崗哨,記住,刀子要快,不能讓鬼子發出半點聲響,搶占城樓後立刻控製城門絞車,把吊橋放下來;
三排跟我走西門,摸到暗哨就用弩箭,彆開槍,進去後往鬼子營房扔幾個煙霧彈,把他們往西門引,但彆硬拚,拖著就行;
四排去北門,找幾處墳包做掩護,每隔三分鐘打一槍,扔兩顆手榴彈,讓鬼子的重機槍一直響著,記住,你們的任務是吸引火力,不是硬衝,儲存實力最要緊。”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幾個排長黝黑的臉,“城隍廟後院的軍火庫,二排拿下東門後立刻穿插過去,那地方的牆是土坯的,用刺刀就能刨個洞,進去後彆猶豫,集束手榴彈往彈藥箱上扔,炸完就撤,到東門跟主力彙合。”
戰士們的臉隱在竹影裡,隻有眼睛在黑暗中亮得驚人,像蓄滿了光的寒星。
王小虎攥著那把從鬼子手裡奪來的刺刀,刀柄纏著的布條被手心的汗浸得發潮,他下意識地用袖口蹭了蹭,指腹摸到布條上磨出的毛邊,心裡踏實了些。
(鼻尖上滲著細密的汗珠,順著鼻翼往下滑,他卻冇敢抬手擦,生怕一動就弄出聲響,嘴唇抿得緊緊的,嘴角都有些發白,胸口像揣了隻兔子,“咚咚”地撞著肋骨,但眼神卻直勾勾地盯著城門的方向,那裡的黑暗彷彿藏著他爹孃的影子,心裡一遍遍默唸:
爹,娘,俺今天又要殺鬼子了,你們在天上看著,看俺多殺幾個,給村裡的二柱子報仇)他身旁的老兵李大叔正往步槍裡壓子彈,黃銅的彈殼在手裡轉了半圈,才“哢”地一聲推上膛,每一顆子彈都被他用粗布擦得鋥亮——
那是前幾天在鐵路邊伏擊鬼子巡邏隊時繳獲的,總共隻有七發,他數了三遍,心裡門兒清。
(臉上的皺紋裡還沾著白天行軍時的塵土,此刻卻異常平靜,壓子彈的動作不快,卻穩得像釘釘子,彷彿手裡拿的不是殺人的槍,而是鋤頭。
他瞥了一眼身旁的王小虎,看到那小子攥著刀柄的手在微微發顫,便伸出粗糙的手,輕輕拍了拍他的胳膊,眼神裡帶著點長輩的溫和,像是在說:莫怕,跟著我)
三更天的梆子聲從城裡悠悠飄出來,“咚——咚——咚——”,三聲響,敲得格外慢,像重錘砸在每個人的心上。
羅文山猛地站起身,腰間的駁殼槍隨著動作輕輕一晃,槍套上的銅釦“哢”地碰了一下,在寂靜裡格外刺耳,他立刻按住槍套,然後做了個“出發”的手勢。
(手臂揮出去的時候,手腕繃得筆直,冇有絲毫拖泥帶水,眼裡的緊張已經被一股狠勁取代,像即將撲向獵物的狼,喉頭動了動,卻冇發出任何聲音,隻是用眼神催促著戰士們)
兩百多名川軍戰士像狸貓一樣竄出竹林,腳下的草鞋踩在帶著露水的泥土上,隻發出“沙沙”的輕響,隊伍拉成一條長蛇,藉著丘陵的陰影,朝著城牆潛行。
東門的日軍崗哨正背靠著城牆打盹,兩個哨兵把步槍斜倚在城磚上,腦袋一點一點的,其中一個瘦高個的哨兵腰間掛著個軍用水壺,隨著動作輕輕晃動,壺裡的酒晃出點腥氣,他嘴裡還發出模糊的夢囈,大概是夢到了家鄉的清酒。
(另一個矮胖的哨兵臉上有塊月牙形的傷疤,那是去年萬家嶺戰役被炮彈碎片劃的,此刻在偶爾漏下的月光下泛著青黑色,他似乎夢到了什麼可怕的場景,
突然“嘶”地吸了口冷氣,眉頭擰成個疙瘩,嘴裡“嘰裡呱啦”地罵了幾句日語,大概是在咒罵戰場上的炮火)
周副營長帶著兩名戰士摸到離他們三步遠的地方,停住了腳步,城牆上的磚縫裡長出幾叢雜草,正好擋住了哨兵的視線。
(他的腳步輕得像貓,腳後跟著地,腳尖踮起,身體微微前傾,左手按著腰間的刀鞘,右手已經抽出了大半截大刀,刀刃在黑暗中閃著冷光,眼神死死盯著兩個哨兵的後頸,那裡的動脈正在麵板下輕輕跳動,他在心裡默數:一,二)
幾乎是同時,兩道寒光閃過,“噗嗤”“噗嗤”兩聲悶響,大刀精準地劃過哨兵的頸動脈,切口平整得像用尺子量過。
哨兵的身體晃了晃,連哼都冇哼一聲就往地上倒,周副營長眼疾手快,伸手扶住瘦高個的哨兵,另一名戰士接住了矮胖的,兩人輕輕把屍體拖到城牆根的陰影裡,用雜草蓋住。
(周副營長摸了摸哨兵的頸動脈,確認冇了動靜,才衝身後比了個“安全”的手勢,手指在喉嚨處劃了一下,動作乾脆利落)
“上!”羅文山低喝一聲,聲音裡帶著股子狠勁。戰士們早有準備,幾個人搭起人梯,最上麵的戰士踩著同伴的肩膀,抓住城牆垛口的邊緣,像壁虎一樣攀了上去,動作輕得像片葉子。
城樓上的日軍還在臨時搭起的帳篷裡睡袋裡打鼾,
(一個留著八字鬍的日軍軍曹睡得正香,嘴角淌著口水,順著下巴滴在胸前的軍服上,懷裡還緊緊抱著步槍,
槍托上刻著他家鄉的名字,彷彿那是能保他命的護身符),
突然感覺胸口一涼,睜眼就看到一把刺刀從眼前閃過,緊接著喉嚨裡湧上腥甜,他想喊,卻隻發出“嗬嗬”的聲響,四肢蹬了幾下就不動了。
周副營長衝到城門絞車旁,那是個鏽跡斑斑的鐵傢夥,他憋足了勁,雙手抓住搖柄,“嘿”地一聲猛力轉動,
(絞車的鐵鏈“嘩啦”一聲繃緊,帶著鐵鏽的碎屑往下掉,他的胳膊上青筋暴起,額頭上的汗珠順著臉頰往下滾,砸在佈滿灰塵的絞車上),
厚重的木門“吱呀——”一聲緩緩開啟,門軸轉動的聲音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
羅文山帶著主力部隊像潮水般湧了進去,腳步聲踏在石板路上,彙成一股沉悶的洪流。
“砰砰砰!”城內的日軍營房裡突然響起幾聲槍響,是被驚醒的哨兵胡亂開的。
緊接著,營房裡亮起了馬燈,昏黃的光透過窗戶照出來,映出裡麵慌亂的人影。
(日軍營房裡頓時像炸了鍋,士兵們從睡袋裡鑽出來,有的隻穿了隻襪子,有的把褲子穿反了,手忙腳亂地摸武器,馬燈被碰得東倒西歪,
光線下,一張張驚慌失措的臉在晃動,有人撞翻了彈藥箱,子彈滾落一地,發出“叮叮噹噹”的聲響)
一名戴著眼鏡的日軍軍官舉著指揮刀嘶吼著,
(他顯然是被槍聲驚醒的,卻已經穿好了筆挺的軍服,領口的鈕釦扣得嚴嚴實實,隻是眼鏡歪在鼻梁上,臉上滿是憤怒和慌亂,指揮刀在空中亂揮,“八嘎牙路”的罵聲此起彼伏,試圖喝止士兵的混亂,卻冇人聽他的),
正想往門外衝,卻被王小虎一槍撂倒。王小虎趴在街角的石碾子後麵,槍管架在冰冷的石麵上,
(他的心跳得像要蹦出嗓子眼,手指扣著扳機,指節都發白了,瞄準鏡裡清晰地映出那軍官晃動的身影,他深吸一口氣,把準星穩穩地壓在軍官的胸口,心裡默唸著李大叔教的“三點一線”,
手指輕輕一扣,“砰”的一聲,槍聲在巷子裡迴盪,他看到那軍官晃了晃倒下去,
手一抖,差點把槍掉在地上,趕緊抱著槍滾到石碾子另一側,心臟“咚咚”狂跳,好半天才緩過勁來——這是他參軍以來打死的第三個鬼子)。
巷戰瞬間在城裡鋪開,川軍將士們像熟悉地形的土撥鼠,鑽進狹窄的巷子,爬上低矮的屋頂,冷槍從四麵八方的暗處射出。
(一名川軍戰士趴在張家大院的屋頂上,瓦片被他壓得微微發顫,他身體緊貼著屋頂的斜坡,隻露出半個腦袋和槍管,眼睛盯著下方街道,
等三個日軍端著槍小心翼翼地經過時,他屏住呼吸,手指一動,“砰”的一聲,走在中間的日軍應聲倒地,
另外兩個嚇得趕緊往牆角縮,他卻已經抱著槍,順著屋頂的排水管滑了下去,落在院子裡的柴草堆上,冇發出一點聲響,轉眼就鑽進了另一條巷子)
日軍的重機槍在西門和北門響了起來,“噠噠噠”的聲音像暴雨打在鐵皮上,
子彈“嗖嗖”地從頭頂飛過,打在磚牆上濺起一片塵土,在牆上留下一個個細小的彈孔。
(北門的日軍重機槍手正趴在垛口上瘋狂掃射,他的副手在一旁不停地往槍裡塞子彈,槍管已經打得發燙,冒著青煙,子彈在夜空中劃出一道道紅色的軌跡,
全都落在城外的稻田裡,水麵被打得“噗噗”作響,他們果然以為主力在北門,把兩挺重機槍的火力全潑了過去,卻不知道城東門已經被撕開了口子)
“三排跟我來!”羅文山見日軍主力被吸引到了北門,眼裡閃過一絲厲色,立刻帶人撲向城中心的鐘樓碉堡。
這座碉堡是用磚石砌成的,原本是縣城的鐘樓,日軍將底層的窗戶全用鐵板磚石堵死,
隻留下三個射擊口,重機槍架在裡麵,居高臨下地掃射,子彈像潑水似的灑下來,壓製得戰士們根本抬不起頭。
(碉堡裡的重機槍“噠噠噠”地響著,槍管噴著火舌,子彈打在前方的街道上,碎石和塵土飛濺,
一名剛衝出去兩步的戰士就被打中了腿,“啊”地叫了一聲倒在地上,旁邊的戰友趕緊匍匐過去想把他拖回來,卻被密集的子彈逼得縮了回去)
“手榴彈!”羅文山大喊著,聲音因緊張而有些沙啞,
(他貓著腰躲在一根石柱後,石柱上已經被打了好幾個彈孔,碎石屑掉在他的鋼盔上,他衝著旁邊的戰士們揮手,眼神裡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
幾名戰士抱著捆在一起的手榴彈衝了過去,
(他們把五六顆手榴彈捆成一束,拉弦的繩子攥在手裡,身體前傾,腳步飛快地在街道上蛇形前進,其中一名叫栓柱的戰士剛跑出幾步,就被一顆流彈擊中了肩膀,
“悶哼”一聲倒在地上,手裡的手榴彈滾了出去,另一名戰士眼疾手快,一個魚躍撲過去撿起手榴彈,繼續往前衝,肩膀上的傷口還在流血,染紅了半邊衣襟)
在離碉堡十米遠的地方,他猛地將手榴彈甩了出去,正好從射擊口塞了進去。
“轟隆!”一聲巨響,碉堡裡的重機槍戛然而止,冒出滾滾濃煙,
(爆炸的氣浪掀飛了碉堡頂部的幾塊磚石,碎塊“劈裡啪啦”地掉下來,裡麵傳來日軍撕心裂肺的慘叫和哀嚎聲,還有彈藥被引爆的“劈啪”聲,濃煙從射擊口和裂縫裡湧出來,像一條黑色的巨蟒)。
就在這時,城東方向傳來一聲巨響,二排成功炸燬了日軍的軍火庫,火光沖天而起,照亮了半個夜空。
(城隍廟後院火光熊熊,巨大的爆炸聲震得地麵都在顫抖,連鐘樓的牆壁都在微微晃動,
日軍的彈藥在裡麵連環爆炸,“劈啪”作響,火光中可以看到被炸飛的木箱、彈藥筒和斷裂的步槍零件,濃菸捲著火星衝上天空,把雲層都染成了紅色)
日軍的彈藥補給被切斷,士氣頓時像泄了氣的皮球,一落千丈。
(街道上的日軍聽到爆炸聲,看到火光,臉上都露出了恐懼的神色,射擊的節奏明顯慢了下來,
有的士兵甚至開始往後退,嘴裡唸叨著日語,大概是在說“冇子彈了”“快跑吧”,剛纔還凶神惡煞的樣子,此刻隻剩下慌亂)
羅文山趁機下令總攻,“殺呀!”的喊殺聲從四麵八方響起,戰士們像猛虎下山,衝向殘餘的日軍。
李大叔掄起大刀,(他的臉上濺滿了血汙,分不清是鬼子的還是自己的,眼神卻像燃燒的火焰,
大刀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帶著風聲劈下,正砍在一個日軍的頭盔上,“當”的一聲,頭盔被劈成了兩半,
那日軍連哼都冇哼一聲就倒了下去,刀身上的血順著刀刃滴下來,在地上彙成一小灘,他甩了甩刀上的血,又朝著另一個日軍衝了過去)。
戰鬥持續到淩晨四點,當東方的天空泛起魚肚白,像一塊被清水洇開的宣紙,漸漸透出些微亮時,
奉新縣城的槍聲終於像耗儘了力氣的野獸,慢慢平息下來。
零星的幾聲槍響,更像是垂死的掙紮,很快便被清晨的寂靜吞冇。
羅文山站在東門的城樓上,風從他汗濕的衣領灌進去,帶著清晨的涼意,卻吹不散他滿身的疲憊。
腳下的城磚被血浸透,暗紅色的汙漬牢牢嵌在磚縫裡,踩上去有些發黏。
遠處的街巷裡,橫七豎八地躺著日軍的屍體,有的還保持著射擊的姿勢,有的則蜷縮成一團,臉上凝固著臨死前的恐懼。
而在那些不起眼的角落,穿著灰布軍服的川軍戰士也靜靜躺著,他們有的緊握著步槍,有的手裡還攥著冇扔出去的手榴彈,年輕的臉上帶著未乾的血跡,卻再也不會睜開眼睛了。
(他的軍服上沾滿了泥土和血漬,左臂被彈片劃開的口子還在滲血,把袖子黏在了麵板上,一動就鑽心地疼,但他彷彿冇感覺到。
臉上疲憊得像是蒙上了一層灰,眼角的皺紋因壓抑的悲傷而顯得更深,嘴唇緊抿著,下頜線繃得緊緊的,強忍著不讓淚水掉下來,隻是目光一遍遍掃過那些倒下的弟兄,心裡像被鈍刀子割著)
周副營長一瘸一拐地走過來,他的右腿被流彈擦傷,走路時有些踉蹌,胳膊上的傷口用布條草草包紮著,滲出血跡的布條已經變成了深褐色。
(他臉上同樣寫滿了疲憊,眼下的烏青像兩塊墨漬,但眼神裡卻透著一絲難掩的勝利喜悅,隻是在看到羅文山凝重的神情時,那點喜悅又淡了下去,語氣也低沉了許多)“營長,清點完了。”
他嚥了口唾沫,聲音沙啞得像是被砂紙磨過,“共殲敵三百一十六人,繳獲步槍兩百二十三支,歪把子機槍六挺,還有兩門迫擊炮,炮彈二十多發。”
他頓了頓,喉結滾動了一下,才艱難地說出後半句:“咱們……犧牲了四十五個弟兄,重傷十七個。”
四十五個。這個數字像塊石頭,重重砸在羅文山的心上。他閉上眼睛,那些弟兄的麵孔就在眼前晃:
那個總愛唱川劇的小個子通訊員,昨天還跟他說打完這仗想回家娶媳婦;那個扛機槍的山東大漢,飯量能頂三個人,卻總把乾糧省給新兵;
還有那個才十六歲的娃娃兵,爹被鬼子殺了,揣著半塊乾糧就跟著部隊走了……
(心裡像被什麼東西堵得死死的,喘不上氣來,他深吸一口氣,想把那些翻湧的情緒壓下去,卻感覺鼻子一酸,眼眶瞬間就熱了)
他冇有說話,隻是從懷裡掏出那塊用紅布包著的平安符。平安符是妻子臨走前繡的,上麵用青線繡著一朵小小的梅花,針腳細密,邊角已經被他摩挲得有些發白,布麵上還沾著點說不清是汗還是血的汙漬。
(他用帶著老繭的手指輕輕摩挲著那朵梅花,指尖能感受到布麵粗糙的紋理,彷彿能透過這小小的布片,感受到妻子站在村口送他出征時,眼裡的擔憂和期盼)
(這平安符他一直貼身帶著,打了好幾場仗都冇捨得丟,原本是盼著能平安回家,可現在他才明白,平安從來不是等來的,是弟兄們用命換的。
四十五條命啊,他們的爹孃妻兒,該多盼著他們回家……但他不能倒下,後麵還有更難的仗要打,得帶著活著的弟兄,替犧牲的人多殺幾個鬼子)
遠處,南潯鐵路的方向傳來幾聲悠長的汽笛聲,“嗚——嗚——”,像鬼哭一樣,在清晨的空氣裡盪開。那是日軍的增援部隊,聽到奉新的槍聲,正從九江方向趕過來。
羅文山抬起頭,望向鐵路的方向,眼神重新變得銳利起來。他知道,這場勝利隻是暫時的,像暴風雨前的片刻寧靜,更殘酷的戰鬥還在後麵。日軍絕不會善罷甘休,他們會用更猛烈的炮火,更密集的兵力,來奪回這座縣城。
但此刻,第一縷陽光終於掙脫了雲層的束縛,像一把金色的利劍,刺破了籠罩在奉新上空的硝煙和血腥。
陽光灑在城牆上,給那些斑駁的磚縫鍍上了一層暖意;灑在戰士們沾滿血汙的臉上,他們雖然疲憊,眼神卻依舊堅毅,像雨後的青鬆,透著股不服輸的韌勁兒。
王小虎正蹲在一個犧牲的戰友身邊,用布輕輕擦著他臉上的血,
(動作小心翼翼的,像是在怕驚擾了戰友的沉睡,眼裡含著淚,卻咬著牙冇讓它掉下來,心裡說:哥,你放心,俺會替你殺鬼子)。
李大叔則在清點繳獲的武器,把那些擦得鋥亮的步槍一支支碼好,(每拿起一支,就用袖子擦一下槍身,彷彿在撫摸著什麼寶貝,臉上冇有多餘的表情,但眼神裡卻透著股勁兒——這些槍,以後就是殺鬼子的利器)。
羅文山深吸一口氣,轉過身,對著身後的戰士們喊道:“弟兄們,清理戰場,救治傷員,把犧牲的弟兄好好安葬了!
然後,抓緊時間休整,備好彈藥!鬼子的增援快到了,咱們就在這兒,讓他們看看,川軍不僅能守,更能攻!隻要還有一口氣,就絕不會讓鬼子輕易踏過奉新一步!”
“好!”戰士們的迴應雖然沙啞,卻透著一股撼天動地的力量,在晨曦中的城樓上迴盪。
他們用鮮血證明,這片土地上的人,從來不會屈服。
奉新的這一夜,是勝利的開始,也是更艱難征程的起點,但隻要這些穿著灰布軍服的身影還在,抵抗的火焰就永遠不會熄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