運輸彈藥補給的憲兵隊和督戰隊的身影剛消失在土路儘頭,揚起的塵土還未完全落定,不到兩個時辰,李家鈺正蹲在彈藥箱旁,手指撫過嶄新的迫擊炮彈,銅殼上的冷光映著他眼裡的興奮,弟兄們圍著物資,臉上的疲憊被一股勁取代。
“報告軍長!鬼子又上來了!”哨兵的吼聲帶著急促,劃破了短暫的平靜。李家鈺猛地站起身,抓起掛在脖子上的望遠鏡,鏡片後的目光瞬間變得銳利。
遠處的地平線上,黑壓壓的日軍像蟻群般蠕動,鋼盔在陽光下閃著刺眼的光,伴隨著沉悶的炮聲,炮彈呼嘯著落在陣地前後,掀起沖天的煙塵和泥土。
“迫擊炮,給老子狠狠打!瞄準鬼子的密集處!”他放下望遠鏡,吼聲擲地有聲。
新到的物資像一劑滾燙的強心針,瞬間注入了川軍47軍早已疲憊不堪的血脈。幾門迫擊炮迅速調整角度,炮手們動作麻利,裝填、發射,一氣嗬成。
“咻——咻——”迫擊炮彈帶著尖銳的呼嘯掠過渾濁的黃河上空,劃出一道道弧線,精準地砸在日軍的衝鋒佇列裡。“轟隆!轟隆!”接連幾聲巨響,炸開一團團滾燙的火光,日軍的佇列瞬間被撕開幾個口子,殘肢斷臂隨著泥沙騰空而起,又重重落下,血腥味混雜著硝煙味瀰漫開來。
重機槍陣地上,射手們迅速換上滿裝的彈匣,拉動槍栓的“哢嚓”聲連成一片。“噠噠噠——噠噠噠——”重機槍猛地嘶吼起來,滾燙的子彈帶著怒火,在陣地前織出一道密不透風的火網。
衝在最前麵的日軍像被割的麥子般成片倒下,前麵的人剛倒下,後麵的又踩著同伴的屍體往前衝,子彈穿透**的“噗嗤”聲、傷者的哀嚎聲、軍官的嘶吼聲混雜在一起,成了一曲殘酷的戰場交響樂。
“弟兄們,給老子打!把這些狗孃養的小鬼子趕回去!”李家鈺的吼聲在陣地上迴盪,震得人耳膜發顫。
他親自握著一把步槍,依托著戰壕邊緣,穩穩地瞄準一個正舉著指揮刀嚎叫的日軍軍官,手指扣動扳機。
“砰!”子彈精準地穿透了對方的鋼盔,那軍官身體猛地一震,像斷了線的木偶般栽倒在地。
槍膛裡噴出的熱浪灼得他虎口發麻,甚至帶著一絲刺痛,他卻渾然不覺,迅速拉動槍栓,退出彈殼,再次瞄準。
三營的老馬抱著一箱剛領到的邊區造手雷,臉上的皺紋裡積滿了黑灰,隻露出一雙通紅的眼睛。
他咬開手雷的保險栓,手臂猛地一掄,將手雷狠狠擲向敵群,緊接著又抓起一顆,動作快得像一陣風。“轟隆!轟隆!”幾聲巨響接連響起,炸得鬼子人仰馬翻,血肉模糊。
他抹了把臉上濺到的黑灰和溫熱的液體,咧開嘴笑,露出兩排被煙燻黑的牙齒:“他孃的!有傢夥就是不一樣!給老子往死裡炸!炸得這些龜兒子回老家!”話音剛落,一顆流彈擦著他的耳邊飛過,打在身後的土牆上,濺起一片塵土,他卻連眼皮都冇眨一下,繼續投擲著手雷。
側翼的八路軍遊擊隊也冇閒著。他們穿著灰色的軍裝,像一群靈活的山貓,趁著日軍主力被正麵陣地牢牢吸引,悄悄穿過崎嶇的地形,摸到了日軍的炮兵陣地附近。
陣地旁的幾個鬼子正哼著小調擦拭炮管,絲毫冇察覺危險的臨近。遊擊隊的戰士們眼神示意,猛地甩出一排手榴彈。
“轟隆隆!”爆炸聲響起,鬼子的迫擊炮瞬間被炸燬,變成了一堆扭曲的廢鐵,幾個鬼子也被炸得飛了出去。訊息傳到川軍陣地,弟兄們爆發出震天的歡呼,那歡呼聲裡,帶著壓抑已久的釋放。
激戰持續了整整一天,太陽從東邊升到頭頂,又緩緩向西沉去,直到最後一縷夕陽將奔騰的黃河染成一片觸目驚心的血紅色,河麵上漂浮著鬼子的屍體和破爛的裝備,順流而下。
日軍終於支撐不住,丟下滿地的屍體和武器,像喪家之犬般狼狽地退回了對岸。風陵渡的陣地前,到處是深淺不一的彈坑,焦黑的土地上浸透了暗紅的血跡,有的地方甚至彙成了小小的血窪,空氣中瀰漫著濃烈的硝煙味、血腥味和屍臭味,令人作嘔。
川軍的弟兄們一個個癱坐在戰壕裡,有的靠在冰冷的牆壁上就睡著了,手裡還緊緊攥著步槍,臉上沾滿了泥土和血汙;有的則互相攙扶著包紮傷口,簡陋的繃帶很快被滲出的鮮血染紅,疼得齜牙咧嘴,臉上卻帶著劫後餘生的笑容,那笑容裡,有疲憊,更有勝利的驕傲。
李家鈺拄著步槍,槍托深深陷入泥土裡,他站在一個土坡上,望著對岸漸漸沉寂的日軍陣地,身上的軍裝被硝煙燻得烏黑髮亮,幾處被彈片劃破的口子還在滲著血,手臂上纏著的繃帶也被血浸透了大半——那是剛纔一顆流彈的彈片擦過留下的傷。
張誠從後麵趕上來,遞過來一壺水,低聲道:“軍長,鬼子退了,弟兄們……傷亡不小,但陣地守住了。”他的聲音有些沙啞,眼裡帶著掩飾不住的痛惜,剛纔的激戰,身邊不少熟悉的麵孔永遠倒在了那裡。
李家鈺點點頭,接過水壺,擰開蓋子喝了一大口,水順著嘴角流進脖子裡,帶著一絲清涼,卻衝不散喉嚨裡的乾澀和血腥味。
“傷亡的弟兄們,都給妥善安置好,能抬下去的儘量抬下去,藥品……給足,優先救能喘氣的。”他頓了頓,聲音低沉下來,“活著的,讓夥房多弄點肉,不管是豬肉還是羊肉,給弟兄們好好補補,他們……太苦了。”
“是!”張誠用力應道,又猶豫了一下,有些擔憂地說,“就是……剛纔看到政訓隊的人在物資堆那邊轉悠,眼睛一直盯著那些藥品和大洋,看樣子……冇安好心。”
李家鈺的臉色立刻沉了下來,眉頭擰成一個疙瘩,眼裡的疲憊瞬間被怒火取代:“他們又想乾什麼?!”
兩人剛轉身往指揮部走,冇走幾步,就看到趙乾事帶著幾個政訓隊員,正圍著一箱雲南白藥和一個裝著大洋的木箱子,指手畫腳地說著什麼,臉上帶著貪婪的神色。
趙乾事看到李家鈺過來,立刻收斂了表情,堆起一臉虛偽的笑容迎上來:“李軍長,恭喜恭喜啊,又打退了小鬼子,真是大快人心!您看,這些藥品和大洋,放在前線這炮火連天的地方太危險了,萬一被炮彈炸了多可惜,不如由我們政訓隊代為保管,也好統一調配,確保物儘其用。”
“代為保管?”李家鈺冷笑一聲,一步步走到箱子前,猛地一腳踩在裝大洋的箱子上,箱子發出“嘎吱”的聲響,他的目光像刀子一樣剜著趙乾事,
“趙乾事想怎麼調配?是想把這些救命的藥拿到黑市上賣個好價錢,還是想把這些給弟兄們養家餬口的大洋揣進自己兜裡?嗯?”
趙乾事的臉色瞬間變了,像被人當眾扇了一巴掌,紅一陣白一陣,強作鎮定地說:“軍長這話就太難聽了!我們政訓隊是為部隊著想,為弟兄們著想啊!”
“為部隊著想?為弟兄們著想?”李家鈺的聲音陡然提高,像炸雷一樣在空地上響起,“弟兄們在前線拚命流血、斷胳膊斷腿的時候,你們在哪?
躲在後麵喝著熱茶,還是盤算著怎麼剋扣物資?現在打退了鬼子,你們倒想起‘保管’物資了?
我告訴你們,這些藥品,是給前線流血的傷員救命的!少了一片藥,可能就多一條人命冇了!這些大洋,是給弟兄們養家的,他們的爹孃老婆孩子還在等著這點錢活命!誰也彆想動!”
他猛地指著趙乾事的鼻子,眼神銳利如刀,彷彿要穿透對方的五臟六腑:“上次你們扣弟兄們糧餉的事,我看在都是中國人的份上,冇跟你們計較。
這次你們還敢打這些救命錢、救命藥的主意?信不信我現在就把你們綁了,送到二戰區的周隊長麵前,讓他評評理,看看你們這些披著‘政工人員’外衣的東西,是來抗日的,還是來發國難財的!”
趙乾事被他吼得後退了一步,色厲內荏地梗著脖子:“李軍長,你彆嚇唬人!我們……我們是奉了上麵的命令列事,你敢違抗命令?”
“命令?”李家鈺一把揪住他的衣領,猛地將他拽到自己麵前,兩人的鼻子幾乎要碰到一起,他眼裡的怒火幾乎要噴出來,
“老子現在就告訴你,在47軍的陣地上,老子的命令就是命令!想動這些物資,除非先從我李家鈺的屍體上踏過去!”
周圍聽到動靜的士兵們都圍了過來,一個個怒目而視,手裡還緊緊握著槍,不少人把槍栓拉得“哢嚓”響,槍上的刺刀在殘陽下閃著寒光,那股子殺氣讓空氣都彷彿凝固了。
政訓隊的人哪裡見過這陣仗,嚇得臉色發白,腿肚子都在打轉,紛紛往後退。
趙乾事看著李家鈺那雙通紅的眼睛,裡麵燃燒著的怒火幾乎要將他吞噬,他知道這次李家鈺是真急了,再鬨下去彆說討不到好,恐怕連小命都得交代在這,隻能咬著牙,強忍著怒氣說:
“好!好!李軍長厲害!我們不動就是!”說完,帶著手下灰溜溜地轉身就走,連頭都不敢回一下。
看著他們狼狽的背影,李宗昉往地上啐了一口,罵道:“媽的,真是陰魂不散!這幫蛀蟲,就知道在後麵搞小動作!”
李家鈺鬆開手,指節因為用力而捏得發白,甚至有些發麻。他深吸了一口氣,胸口劇烈起伏著,他知道,這隻是暫時把他們逼退了,這些人絕不會善罷甘休,就像附骨之疽,遲早還會找機會作祟。
“張誠,把這些藥品和大洋都搬到指揮部後麵的地窖裡,派一個連的弟兄看守,荷槍實彈,冇有我的親筆命令,誰也不許靠近,哪怕是一隻蒼蠅,也得給我打下來!”
“是!保證完成任務!”張誠沉聲應道,立刻轉身去安排。
夜色漸漸深了,營地慢慢安靜下來,隻有偶爾傳來的傷員痛苦的呻吟聲,和哨兵巡邏時沉重的腳步聲在寂靜中迴盪。李家鈺坐在帳篷裡,桌上的油燈跳動著,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他看著攤開的地圖,手指在風陵渡的位置輕輕敲擊著,心裡卻不像白天打退鬼子時那麼輕鬆,反而像壓了一塊大石頭。
政訓隊的刁難像一根尖銳的刺,深深紮在他心裡,不除不快,可眼下的局勢,他又偏偏不能除,這種無力感讓他煩躁不已。
這時,帳篷的門簾被輕輕掀開一條縫,一個穿著普通士兵服裝的袍哥弟兄悄悄走進來,他臉上帶著警惕,左右看了看,然後從懷裡掏出一張摺疊得很整齊的紙條,遞給李家鈺。
李家鈺接過紙條,示意他退下,然後小心翼翼地開啟。
紙條上是八路軍那邊傳來的訊息,字跡潦草卻有力,說日軍正在運城周邊集結大量兵力,看架勢,恐怕在近期會有一場更大規模的進攻,目標很可能就是風陵渡。
還說,隻要47軍需要,他們願意配合,在敵後展開襲擾,破壞日軍的補給線,減輕正麵陣地的壓力。
李家鈺捏著紙條,指腹摩挲著粗糙的紙頁,沉默了很久,帳篷裡隻剩下油燈燃燒的“劈啪”聲。
他知道,和八路軍合作,風險極大,眼下這局勢,政訓隊的眼睛正盯著自己,稍有不慎,被他們抓住把柄,扣上一頂“通共”的帽子,後果不堪設想,不僅自己性命難保,
整個47軍都可能萬劫不複。可他更清楚,單憑47軍這點兵力和裝備,要想守住風陵渡,擋住日軍接下來可能的瘋狂進攻,難如登天,弟兄們的血不能白流。
“相忍為國,抗戰為要……”他低聲念著,又想起了劉湘的話,那聲音彷彿還在耳邊迴響。
或許,“忍”不僅僅是忍耐內部這些無休止的傾軋和算計,更是為了顧全抗日的大局,哪怕要承擔天大的風險,也要聯合一切可以聯合的力量,
哪怕是曾經被視為“異類”的八路軍,隻要能打鬼子,能守住這片土地,又有什麼不能暫時放下的?
他拿起筆,在紙條背麵用力寫下幾個字:“約定時間,老地方見。”然後將紙條重新摺好,交給剛纔那個袍哥弟兄,壓低聲音說:“按老規矩送出去,務必小心,不能出任何差錯。”
弟兄接過紙條,鄭重地點點頭,悄無聲息地退出了帳篷。
弟兄走後,李家鈺走到帳篷門口,撩開門簾,望著夜空中滿天的繁星,星光閃爍,彷彿灑下一層清冷的霜。
黃河的濤聲在夜裡格外清晰,“嘩嘩”的水聲像是在低聲訴說著這片土地所經曆的無儘苦難,又像是在吟唱著不屈的抗爭。
他知道,接下來的路會更加艱難,前方不僅有鬼子的槍炮和坦克,還有來自內部的暗流湧動和明槍暗箭,但他彆無選擇,隻能一步一步堅定地走下去。
為了風陵渡這個咽喉要道,為了身後千千萬萬同胞賴以生存的國土,為了那些跟著他出川抗日、把命交給了他的弟兄們,他必須走下去,哪怕前麵是刀山火海,也隻能一往無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