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風還在吹,帶著硝煙和血腥的味道,也帶著江水的潮氣。楊森緊了緊腰間的鋼刀,刀柄被他攥得溫熱。他的目光越過江麵,投向對岸日軍陣地的方向,那裡的燈火依舊閃爍,像一雙雙潛伏在黑暗裡的狼眼,隨時準備撲上來撕咬。
“弟兄們,”楊森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朵裡,“今晚,大家立了大功。但彆鬆勁,小鬼子不會善罷甘休。”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每一張年輕或滄桑的臉,“咱們守在這裡,就是要讓小鬼子知道,中國的土地,不是他們想踏就能踏進來的!南津關在,咱們就在!”
“在!在!在!”弟兄們齊聲喊道,聲音嘶啞卻充滿力量,在江麵上久久迴盪。王二柱攥緊了手裡的空酒碗,碗沿硌得手心生疼,他抬起頭,望著楊森堅毅的背影,又看了看身邊互相攙扶的弟兄們,心裡那團被烈酒點燃的火,燒得更旺了。他知道,接下來的七天,會是更艱難的硬仗,但他不怕,弟兄們都不怕。隻要還有一口氣,就絕不讓小鬼子前進一步。
第三十七天的拂曉,南津關的天空像是被濃黑的墨汁反覆浸透,連一絲光亮都吝嗇透入,唯有日軍炮群的火光將其撕裂出無數道猩紅的口子,那些口子在夜霧中明明滅滅,如同巨獸張開的血盆大口。
日軍見耗費數日搭建的浮橋在昨日的爆炸聲中化為碎片,包抄圍殲川軍的陰謀徹底落空,整支隊伍像是被捅翻的蟻穴,數萬隻“螞蟻”放棄了所有迂迴的計謀,將囤積多日的兵力如決堤洪水般傾瀉而下,而首當其衝的,便是扼守咽喉要道的745高地環形機槍陣地。
(日軍陣地後方,數十門九二式重炮的炮口在晨霧中昂起,炮管上凝結的水珠反射著微光,泛著懾人的冷光。隨著指揮官高舉的指揮刀猛地劈下,“放!”的嘶吼聲刺破晨霧,炮口瞬間噴吐著橘紅色的火焰,火舌舔舐著空氣,一顆顆炮彈帶著尖銳到能刺破耳膜的尖嘯劃破天際,在空中劃出猙獰的弧線,朝著745高地砸來。)
“轟隆——轟隆——”
密集的炮轟如同數不清的驚雷在耳邊炸開,745高地上的泥土被一次次掀起,又重重砸落,環形陣地的土木工事在炮火中像風中殘燭般搖搖欲墜,沙袋被氣浪掀飛,原木支架發出“嘎吱嘎吱”的呻吟,彷彿下一秒就要散架。
謝團長蹲在指揮部僅容兩人的掩體後,手裡緊握著那架陪伴他多年的望遠鏡,鏡片上落滿了黃褐色的塵土,他卻捨不得擦——每一秒的視線離開前沿,都可能錯過致命的動向。
(他眉頭緊鎖成一個川字,耳朵被震得嗡嗡作響,像是有無數隻蜜蜂在裡麵築巢,卻依舊能從嘈雜的轟鳴中清晰地分辨出陣地前沿傳來的重機槍試射聲。那15挺馬克沁重機槍的沉悶轟鳴與22挺捷克式輕機槍的清脆噠噠聲交織在一起,是此刻陣地最堅實的底氣,像一群忠誠的衛士在宣告著堅守的決心。)
“各單位注意,穩住陣腳!等鬼子進入三百米射程,輕重機槍一起開火!”謝團長的聲音沙啞得像是被砂紙磨過,通過同樣嗓子冒煙的傳令兵,用嘶啞的吼聲傳遍陣地的每一個角落。
炮轟稍歇的瞬間,空氣彷彿凝固了,隻剩下陣地各處傳來的喘息聲與工事的餘震。突然,日軍的衝鋒號聲尖銳地響起,那聲音像是指甲劃過玻璃,刺得人頭皮發麻。
黑壓壓的日軍如同漲潮的海水般朝著高地湧來,密密麻麻的鋼盔在微弱的晨光中閃著冰冷的光,刺刀組成的“叢林”隨著腳步起伏,晃得人眼睛發花。
(745高地環形陣地的機槍手們早已就位,張班長趴在重機槍後,冰冷的槍身貼著滾燙的胸膛,手指緊扣扳機,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眼睛死死盯著越來越近的日軍,汗水順著臉頰滑落,滴在被陽光曬得滾燙的槍管上,“滋”地一聲濺起細小的白煙,又迅速消散在空氣中。)
“打!”隨著孫連長一聲震耳欲聾的怒吼,15挺重機槍率先噴出火舌,“噠噠噠”的轟鳴聲如同怒雷滾過陣地,22挺輕機槍也緊隨其後,交織成一張密不透風的火力網,子彈帶著破空的尖嘯飛向敵群。
衝鋒的日軍像被鋒利的鐮刀割倒的麥子,一片片倒下,鮮血在陣地前的坡地上彙成細小的溪流,但後麵的日軍依舊踩著同伴的屍體往前衝,嘴裡嘶吼著聽不懂的口號,像一群失去理智的野獸。
(日軍隊伍中,幾個穿著偽裝服的狙擊手悄悄架起三八大蓋,槍身上綁著的枯草與泥土讓他們與周圍的地形融為一體,隱藏在衝鋒隊伍側後方的彈坑掩體後。瞄準鏡的十字準星在環形陣地的機槍手之間移動,最終定格在最左側的重機槍位上。)
一顆子彈呼嘯而來,帶著死亡的氣息,正中那名重機槍手的額頭,血花“噗”地濺在機槍護盾上。他身體猛地一震,眼睛還圓睜著望著前方,下一秒便重重趴在機槍上,再也不動彈。
(旁邊的副射手眼疾手快,幾乎在他倒下的同時就一把推開他的屍體,滾燙的屍體還帶著餘溫,他卻顧不上多想,迅速接替位置,手指顫抖著扣動扳機,嘴裡嘶吼著:“狗日的小鬼子,老子跟你們拚了!”聲音裡帶著哭腔,卻透著一股豁出去的狠勁。)
李營長在左側陣地指揮作戰,他揮舞著腰間的駁殼槍,槍身因為常年使用而磨得發亮。“注意側翼!鬼子想從那邊突破!”話音剛落,一梭子彈“嗖嗖”地從耳邊飛過,他猛地向右側身躲閃,子彈擦著胳膊飛過,帶起一串血珠,血珠滴落在胸前的衣襟上,迅速暈開一朵暗紅的花。
(他咬了咬牙,倒吸一口冷氣,傷口傳來火辣辣的疼,卻渾然不顧,用冇受傷的左手撕下衣角,胡亂纏在胳膊上,繼續指揮士兵調整機槍角度,“把機槍往左邊挪三尺!對,就是那兒!壓下去!”)
日軍見正麵衝鋒如同撞在銅牆上,傷亡慘重卻寸步難行,開始調整戰術。一部分兵力繼續舉著槍往前衝,做出強攻的姿態,實則是吸引火力的佯攻;另一部分則藉著坡地的溝壑與彈坑掩護,貓著腰向陣地側翼迂迴,刺刀在草叢中偶爾閃過一絲寒光。
(張參謀趴在謝團長身邊,手裡的指揮棍指著日軍迂迴的方向,急聲道:“團長,你看!鬼子想抄我們後路!那邊是我們的薄弱點!”他的聲音因為緊張而微微發顫,手指因為用力而關節發白。)
謝團長眼神一凜,銳利的目光掃過側翼,那裡的士兵明顯稀疏了些。他對身邊的殷團副道:“殷副,你帶三營二連去側翼增援,不惜一切代價,一定要守住!”殷團副啪地一個立正,軍帽下的臉頰沾著泥土,眼神卻異常堅定:“是!保證完成任務!”轉身帶著士兵抓起槍,貓著腰匆匆離去,腳步聲在泥濘中踩出“噗嗤噗嗤”的聲響。
側翼的戰鬥瞬間白熱化,日軍的狙擊手更加猖獗,冷槍如同毒蛇的獠牙,不斷有士兵應聲倒下。劉連長親自操起一挺輕機槍,對著日軍迂迴的方向猛掃,(他臉上濺滿了不知是自己還是敵人的血汙,原本整潔的軍裝被劃開數道口子,露出裡麵滲血的傷口,眼神卻異常堅定,像淬了火的鋼鐵。
“堅持住!把小鬼子打回去!我們身後就是弟兄們的後背,不能讓他們被捅刀子!”他一邊射擊一邊嘶吼,聲音因為長時間呐喊而嘶啞。)
突然,一顆冷彈從斜後方射來,精準地射中他的胸膛,他身體晃了晃,難以置信地低頭看了看胸前滲出的鮮血,手中的輕機槍“哐當”一聲掉在地上,槍聲戛然而止,他緩緩倒在血泊中,眼睛還望著衝鋒的方向。
環形陣地的重機槍依舊在轟鳴,像不知疲倦的巨獸,但機槍手已經換了一茬又一茬。李排長接替犧牲的機槍手上了重機槍位,(他肩膀上中了一槍,鮮血浸透了灰色的軍裝,順著胳膊肘往下滴,滴在機槍的散熱片上,發出細微的聲響。
他卻用冇受傷的胳膊死死頂住槍身,不讓劇烈的後坐力影響射擊精度,每一次射擊都讓傷口傳來撕裂般的疼,他咬緊牙關,額頭上青筋暴起,嘴裡還在斷斷續續地數著:“一個……兩個……狗孃養的……”)冇過多久,又一顆子彈帶著風聲穿透了他的喉嚨,他悶哼一聲,鮮血從嘴角湧出,染紅了胸前的衣襟,身體緩緩倒下,手指還保持著扣扳機的姿勢。
陳旅長帶著預備隊趕到時,陣地東南角已經被日軍撕開了一個不足三米的小口,幾個日軍正舉著刺刀往裡麵鑽。
(他大吼著衝在最前麵,手裡的大刀是從犧牲的警衛員身上接過的,刀身在陽光下閃著寒光,劈砍得虎虎生風,“哢嚓”一聲,將第一個爬上陣地的日軍頭盔劈裂,那日軍慘叫著滾了下去。緊接著又是一刀,斜劈在另一個日軍的肩膀上,讓他瞬間失去戰鬥力。)
“堵住缺口!給我把小鬼子打下去!”他的聲音充滿了力量,像驚雷般炸響在士兵耳邊,鼓舞著他們奮勇反擊。士兵們如同潮水般湧向缺口,與日軍展開了激烈的白刃戰,刺刀碰撞聲、骨頭斷裂聲、慘叫聲、“殺啊”的呐喊聲交織在一起,彙成一曲悲壯的戰歌。
炊事班長李老栓也提著一口黑黢黢的大鍋衝了上來,(他雖然年近五十,頭髮已有些花白,但動作卻依舊矯健。這口鍋早上還煮過米湯,此刻成了他的武器,他掄起大鍋朝著一個日軍的腦袋砸去,“咚”的一聲悶響,那日軍哼都冇哼一聲就倒了下去。)
“狗日的小鬼子,讓你們嚐嚐老子的厲害!”他一邊喊著,一邊用鍋沿格擋著另一個日軍的刺刀,最終被兩個日軍從側麵刺穿了身體,鮮血瞬間染紅了他的炊事服。他倒下時,手裡還緊緊攥著鍋沿,彷彿那是他堅守的最後一道防線。
戰鬥持續到中午,太陽升到頭頂,毒辣的陽光曬得陣地發燙,日軍的攻勢終於稍緩。745高地的環形陣地上已是一片狼藉,到處都是扭曲的屍體和暗紅色的血跡,斷槍、彈殼、破損的鋼盔散落得到處都是。
謝團長靠在被炸得隻剩半截的掩體上,身上的軍裝沾滿了泥土和血汙,他看著身邊越來越少的士兵,那些熟悉的麵孔一個個消失,眼中滿是難以掩飾的悲痛。
(他讓通訊兵清點了一下機槍手的傷亡,得到的數字是122人戰死,其中包括總是愛哼小曲的李排長、嗓門比誰都大的劉連長。這個數字像一把燒紅的刀,狠狠刺在他的心上,讓他幾乎喘不過氣來。)
下午,日軍再次發起猛攻,這次他們動用了更多的兵力和火力,炮群的轟鳴比早上更加密集,衝鋒的士兵像無窮無儘的潮水。謝團長知道陣地已經難以堅守,工事幾乎全毀,彈藥也所剩無幾,但他冇有退縮的念頭。
(他拔出腰間的左輪手槍,槍身冰冷的觸感讓他更加清醒,他對著身邊僅存的士兵們喊道:“弟兄們,我們身後就是南津關,就是我們的家園,退一步,家就冇了!死也不能退!”)
他帶頭衝出掩體,手槍精準地射倒一個衝在最前麵的日軍,隨即與撲上來的日軍廝殺在一起,最終身中數槍,倒在了他堅守的陣地之上,嘴角卻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黑鬆林裡,焦大鬍子帶著川軍新兵營正與日軍絞殺成一團。那些不久前還帶著青澀稚氣的新兵,臉上還帶著未脫的絨毛,此刻臉上早已被硝煙和血汙糊住,眼睛裡卻燃燒著與年齡不符的狠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