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能租在同一片單位的家屬樓裡，時雨當然是一百個願意。
她放下筷子，眉眼彎彎地看著江洪順和宋月琴，語氣真誠，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江叔叔，那就太麻煩您了。如果真能租到合適的房子，那我們可真是沾了您和宋阿姨的光，以後不僅住得踏實安全，還能常串門，就是怕你們到時候嫌我們煩。”
這話聽得老兩口心裡熨帖得很，連聲說不麻煩，巴不得他們常來。
坐在一旁的江景明卻不爽地撇了撇嘴，小聲嘟囔：“幹嘛攬這種閑事，人家租房自己不會滿大街找去啊，我看保不準有什麼別的心思呢。”
宋月琴本來就對兒子今天早上不願意起床，又在客人麵前丟人的表現不滿意。
“你看看人家小陸，跟你一樣的年紀，工作踏踏實實，現在連家都成了，日子過得有聲有色。你呢？你那些同學去機關實習了，你怎麼不去，就你天天在家混，出去跟朋友吃個飯還得找我要錢。都是同齡人，怎麼差距就這麼大？你哪怕有小陸一半的穩重，我做夢都能笑醒。”
江景明被當著外人的麵這麼一頓劈頭蓋臉的訓，臉都綠了，偏偏他媽說的他確實一樣都沒做成，不敢頂嘴，隻能拿眼睛死死剜著手裡的米飯。
切，不就是找物件，找工作嘛，他長得這麼帥，這麼有風度，想談物件還不容易。
時雨坐在旁邊，開始灌“雞湯”。
“宋阿姨，您別這麼說。”
時雨聲音溫溫柔柔的，把以前上學時在《意林》雜誌上看的那些金句信手拈來，“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節奏，有的人大器晚成，隻是在積攢力量。”
宋月琴聽了這番新鮮的寬慰，心裡舒坦了不少，看時雨的眼神愈發慈愛。
江景明則在一旁聽得起了一身雞皮疙瘩，這騙子，真是撒謊都不帶打草稿的！
一頓飯吃得賓主盡歡，除了江景明一個人憋了一肚子氣，想著什麼時候就找個小姑娘回來給爸媽看看，他纔不是什麼都比不過別人。
吃過午飯，兩人告辭離開。
走在回去的林蔭道上，時雨一邊走，一邊在心裡盤算著今天的開銷。
她停下腳步，轉頭對陸維鈞說：“上午買東西的錢是你掏的，我回去拿給你。”
陸維鈞雙手插在褲兜裡，連腳步都沒停：“不用給我。”
“親兄弟還明算賬呢。”
陸維鈞側過頭，看了她一眼，語氣平緩卻帶著不容反駁的邏輯：“你不是說，在江叔叔他們麵前，我們是一家人嗎？哪有上門拜訪長輩，妻子私底下還要跟丈夫算拜訪禮的。要是讓他們看出我們賬算得這麼生分，那不就露餡了。”
時雨一愣。
索性跳過這個話題：“那你現在每個月在運輸公司到底能拿多少錢？”
她知道陸維鈞的工資標準是兩百八一個月，但他現在還在試用期，還有合同工代扣的養老費，到手能有多少？
陸維鈞停下腳步。
他垂下眼眸，視線靜靜地落在時雨臉上，陽光透過斑駁的樹葉灑下來，讓他那雙深邃的眼睛裡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感情。
“時雨，”陸維鈞的聲音低沉，慢條斯理地說，“隻有真正管家的妻子，才會把丈夫兜裡有幾塊錢、工資明細問得這麼清楚。”
他頓了頓，語氣裡帶上了一點若有似無的反問：“所以你是用什麼身份在問我的收入？”
時雨被這句話噎了一下，這才猛地反應過來。
這男人！看著一聲不吭的，怎麼這麼小心眼！
他分明是還記著她那天說的那句“我們本來就是假結婚”，在這兒等著堵她呢！
陸維鈞當然不需要她真的回答，見好就收，報了一個數字，那是他扣除各種雜費後真實拿到手的工資。
時雨在心裡飛快算了一下。
不對啊。
她抬起頭，眼神敏銳地盯著他：“你上次回老家，不是把之前攢的錢都留給你家裡了嗎？加上這陣子買東西、來回的船票車票花銷，就算你一分錢工資都不動，這賬也對不上。陸維鈞，你還有別的收入？”
陸維鈞顯然沒料到她這麼敏感，一下就抓住了漏洞。
心裡莫名生出一絲急於解釋的衝動，但話到了嘴邊，又嚥了回去，隻是含糊地應了一聲：“嗯，是有別的賺錢路子。”
其實他做的事說複雜也簡單，說有門路卻也不算太光彩。
江州市運輸公司的貨車有限，但每天找上門來的線路資源和運輸需求卻嚴重過剩，很多私人老闆的小單子、碎活兒，國營運輸公司根本看不上，也不願意接。
陸維鈞作為排程員，手握著第一手的線路資源和人脈情報，他隻是在工作期間多留了個心眼，把那些被公司拒之門外的單子記下來，然後偷偷把訊息遞給以前那些和他一樣到處打零工、甚至自己湊錢買了二手小貨車的個體戶司機。
他從中牽線搭橋，攢下了龐大的私人老闆人脈，還徹底摸清了各條線路的物流成本和利潤門道。
在這個“投機倒把”的罪名剛剛成為過去的年代，他這種利用公家資源賺資訊費的行為，其實是遊走在灰色地帶的。
這事兒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如果讓時雨站在二十五年後的上帝視角來看，隻會覺得再正常不過。
九十年代想要從底層蹚出一條血路，本來就是撐死膽大的餓死膽小的，第一桶金，往往都是靠著這種敏銳的資訊差和膽大心細才賺來的。
陸維鈞卻突然問了一句：“既然知道了我有別的路子，你就不怕我做什麼不幹凈的事牽連你？畢竟我們現在是法律上的夫妻，我要是出了事，你也跑不掉。”
時雨表情有些意外，像看傻子一樣看了他一眼，理所當然地說：“我相信你啊，你不會那樣做的。”
她語氣裡的那種自然和篤定，沒有任何偽裝的成分。
陸維鈞的心口像是被什麼東西重重地燙了一下，他沒有再繼續下去這個話題，隻是轉過頭，步子邁的更大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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