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在對麵的江景明眼裡，就是時雨的手藏在桌子底下的視線盲區裡，不知道在幹什麼，那雙眼睛彎成了一個略顯可怕的弧度。
而陸維鈞，不僅不躲，甚至微微垂著眼，神情怎麼看都透著股甘之如飴的享受。
江景明冷不丁地打了個寒顫。
“怎麼了？冷？”坐在旁邊的關凜敏銳地察覺到了他的動作，轉過頭，語氣溫和地關心他。
江景明偏頭看向自己的女朋友，心裡那種亂七八糟的錯位感忽然就平復了不少。
他想，還是自己女朋友好。
其實真要論起來，昨晚關凜做的倒也真沒有多過分。
她隻是剝奪了他的主導權而已，雖然他那傳統的自尊心在瘋狂抗拒，但……身體的反應是騙不了人的。
在這方麵，感官往往比理智更誠實。
那種完全不用自己使力、被對方帶著強行拽入，頭皮發麻、不受大腦控製的感覺，其實……挺爽的。
豐慶樓的飯確實很好吃。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餓了，時雨覺得桌上的每一道菜，比她記憶中的味道還要好上幾分。
那些曾經和朋友們來這兒打卡的舊日畫麵，在齒頰留香間，被今日覆蓋，生成了新的記憶。
她點的菜都很成功，幾乎可以說是光碟了。
雖然時雨心裡不怎麼願意承認，但到底都是被江洪順和宋月琴帶大的，口味偏好還是挺一致的。
因為這頓飯，江景明吃的最多。
吃過午飯，四個人回旅館簡單休整，便繼續上路，時雨一直沒找到機會和陸維鈞單獨說話八卦江景明到底怎麼了，隻能暫時放下。
上午耽擱了半天，他們重新規劃了一下行程。
越往崇安那個方向開，省道兩旁的景色就越荒涼，山路也會隨之增多。
沿途的那些小縣城比較閉塞，沒什麼值得專門停留的地方，住宿環境應該也不會太好。
於是四人一致決定：一鼓作氣，今晚直接開到崇安市裡再找地方休息。
解放輕卡的發動機平穩地運轉著，車廂裡回蕩著一種單調而催眠的轟鳴聲。
時雨坐在副駕駛上，百無聊賴地吃著陸維鈞提前給她買好的小零食。
初春的日頭曬得人懶洋洋的犯困。
就在這時，一滴小小的、透明的水珠，砸在了時雨麵前的擋風玻璃上。
這滴水正好落在時雨的視線正前方，而陸維鈞那邊的駕駛座玻璃上依然乾乾淨淨的。
時雨咬著一塊江米條，愣了一下，轉頭問：“是不是要下雨了？”
後排的江景明聽見動靜，往前探了探身子，看了一眼窗外亮堂堂的太陽：“不會吧，剛才廣播裡沒說今天要下雨啊。這大太陽的，說不定是天上路過的鳥尿尿了，正好滴著你這邊而已。”
在江州，老一輩有個很深入人心的迷信說法：要是出門在路上被天上的鳥屎滴到了頭，那就要走黴運，要想除掉黴運，就得去左鄰右舍要一小把米，湊夠“百家米”煮粥喝才行。
這個說法，時雨從小就聽奶奶說過，印象頗深。
這也導致了她看到飛起來的鳥就害怕，怕自己倒黴，而同為一家人、也是被宋月琴帶大的江景明，自然對這套說辭也很熟悉。
時雨嘴裡的零食都不嚼了，不管‘屎尿屁’放在嘴邊文不文明直接回懟：“你是不是蠢啊！鳥類的排泄係統是連在一起的，屎尿都是一塊兒拉出來的，都是白色的！怎麼可能是透明的水？”
江景明不想在女朋友麵前失麵子顯得自己無知：“怎麼不可能！萬一那鳥今天水喝多了，尿路通暢呢！”
“你少噁心人！”
時雨氣結，“退一萬步說，就算是鳥尿，那也是滴在這輛車的擋風玻璃上！我們現在全都在車裡坐著呢，要倒黴，也是我們四個人一起！”
這兩人吵架‘屎’來‘屎’去的，邏輯和水平簡直可以說是倒退回了十歲。
關凜看著這兩人你一言我一語地互不相讓，下意識地想要開口勸架。
但她很快就發現，自己麵臨著一個極其棘手的難題。
玩心眼、講邏輯她可以，她實在不擅長處理這種沒有任何技術含量、純屬低階的抬杠和互罵。
江景明是她男朋友肯定站他這邊，但時雨，生氣的時候一雙眼睛瞪得圓溜溜的，臉頰氣鼓鼓的，特別鮮活好看，這讓她完全說不出口什麼啊。
對著兩張非常符合審美的臉，關凜一時間不知道該怎麼去打斷這番毫無營養的爭論，甚至覺得……就這麼看著他們吵，也挺有意思的。
一直握著方向盤、穩穩噹噹開著車的陸維鈞在時雨劈裡啪啦一頓輸出之後，直接打斷江景明接下來準備反擊的話。
說道：“是下雨了。”
兩個吵架的，一個勸架的，車廂裡三人齊刷刷地轉頭，將視線投向了車窗外。
陽光依然沒有褪去，但車玻璃上，透明的水珠卻從一滴變成了兩滴、三滴。
不過幾秒的功夫，那些透明的雨點便如斷了線的珠子般，開始漸漸密集地砸了下來。
真的下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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