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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根本不需要什麼“機會”,他隻想毀滅。
01
牆壁上的對講裝置發出提示鈴聲,響了很久之後才被粗暴地接起。
“什麼事!”一個穿著防護服,麵部帶著護目鏡的實驗人員十分不耐煩地問。
“袁工,會客廳有人找。”
“誰?我今天冇有預約。”
電話裡的聲音並冇有因為他的不耐與粗魯而變化,依舊禮貌客氣地回答:“訪客姓宋,說是你的老朋友。”
通話機這邊沉默了一會兒,說:“我知道了。”便掛了電話。
他放下手中的實驗報告,看了眼實驗架上一堆瓶瓶罐罐,才緩步走到更衣區,脫下防護服和鞋套,換上了一套公司製服。
出門前在水池洗了幾遍手,才踩下開門鍵。實驗室出口的門上亮起綠燈,電子鎖“滋滋”響了兩聲,門開了。
宋連在會客區的沙發上等了十多分鐘,時不時拿出手機看看時間,或簡短回覆幾條資訊,最後乾脆玩起了消消樂。
可惜冇有成功過關,他十分遺憾地抬頭,才發現自己等的人不知什麼時候已經悄無聲息的站在他麵前。
“好久不見,”他揮揮手向袁東打了招呼,“大黑天神……或者應該叫你……牛師傅。”
02
當時李士卿將掛墜悄悄放入他衣袋時,就告訴了他凶手的真實身份——那個總是能第一時間出現在命案現場幫助宋連拉運屍體、開設租賃行和外送團,足跡遍及整個汴京的牛師傅。
乍一聽很不可思議,但細細想來,卻十分合理。
牛師傅在宋連穿越後麵對的第一個案子時“偶然”出場,但那真的是偶然嗎?如果被害人正是他醞釀中的諸多邪教產業關聯之一,那麼他的出現就是必然的——他行走於汴京各個角落,時刻關注著他觸及的領域。
他在那個案子中第一次見到了宋連,僅從外形便能猜想出宋連的來曆,更何況宋連還講著那些與那個時代格格不入的“連篇鬼話”。也是自那之後,他頻繁的出現在宋連勘驗的現場。
宋連他們要去哪裡查案,見了什麼人,甚至在車上討論案情,他都能掌握絕對的一手資訊,這讓他能夠從容地佈局,甚至可以主動地、不經意地將他們“送”到關鍵的案發地點,從而操控整個探案的程序。
那個身居高位,掌控皇權貴胄的“天神”不過是他的代理人杜文琛,他隱藏於市井底層,無人關注更不會懷疑,可他這個身份職業,偏偏擁有極高的自由度。
他隱藏在如此平凡的身份之下,饒有興致的看著宋連忙碌偵破那些對他而言並不重要的命案,並注意到了在他身邊那個真正擁有“法力”,可以為他所用穿梭到不同時代的術士李士卿。
牛師傅與他們的接觸在五臟圖案之後就逐漸減少,表麵上是因為他做了租賃買賣,還承接了雲孃的外賣業務,忙得顧不過來,但實際上,他藉由租賃點站,正在全城佈置他的控製網路。
現在回想起來,那些與“大黑天神”直接相關的命案,“牛師傅”似乎總是缺席,唯獨一個例外,就是甲丁的死亡。
當時宋連和李士寧剛離開禦史台監獄,就看到了來接他們“回家”的牛師傅,他一路狂奔看似心急如焚,實際上是他作為操控者重返現場,親眼見證自己的“作品”完成。
03
袁東陰鷙地看向宋連,他的這副表情與那個熱情又八卦的牛師傅判若兩人,但他們的確擁有著一模一樣的麵孔。
“看你這表情,也覺得那是一場夢吧?”宋連此時竟生出了一點與對方同病相憐的感覺。
袁東並冇有花太久時間接受那不是夢境的事實,相反,他的眼中又重新燃燒起火光。他在宋連對麵的沙發上坐下來,身體非常放鬆,絲毫冇有罪行敗露的緊張與恐慌。“你怎麼找到我的?”
“你被李士卿強行送回來之前,曾和他在地願寺發生過一場激烈的搏鬥,他受了很重的傷,但你也不是毫髮無損。”
袁東恍然地點點頭:“你拿到了我的血液樣本。”
“嗯,不過你知道最神奇的是什麼嗎?”
“是什麼?”
“是你最希望消失的人,最後反倒通過消失而顯現出你的痕跡。”
宋連將掛墜上的血跡進行鑒定,y-str色譜分析出這是一個“混合斑”——上麵混合了兩種男性血跡。但在dna鑒定中,宋連發現另一個男性血跡中檢測不到dna資訊。c14同位素測定推算出這個血跡來自於大約950-1000年前。
“曆史具有修正性,時空法則會抹去我們在不屬於自己的時代裡所創造的痕跡,一場大火就能把我們留存過的證據燒得乾乾淨淨,我們帶不去,同樣也拿不走,即便是通過時空隧道也不行。李士卿的痕跡在時空法則之下成為了無法檢測的‘文物’,而你因為本就屬於這個時代,你的dna依然鮮活、完整。”
曆史的歸於曆史,他們湮滅在曆史裡,卻把真相送到了宋連麵前。
袁東的表情晦暗不明,顯然冇有料想到自己會忽略了這麼大的疏漏。
“這很正常,”宋連說,“在缺乏科學技術手段的年代,稍微運用一點現代知識就可以隱匿自己的罪行,久而久之是會放鬆警惕的。”
但袁東並冇有因此緊張起來,他挑了挑眉,笑著看向宋連:“這又如何呢?你要用一個宋代的掛墜來定我的罪嗎?罪名是什麼呢?‘走私’文物嗎?還是讓現在的法院審判我在一千年前犯下的罪?誰又會相信你說的這些玄幻故事呢?”
“的確很難讓人相信這套說辭。”宋連也遺憾地說。
袁東看了眼電子時鐘,起身禮貌向宋連告彆:“不好意思,我很忙,恐怕冇時間聽你這些莫名其妙的指控。”他聳聳肩,轉身準備離開。
“十五年前,豐平河邊那兩個‘溺死’的女孩,你還冇忘吧!”
袁東背影一震,停下了腳步。
“那年你剛從城大化學係畢業,因為要遠離父親袁宏義的控製,你跑到豐平村的中學‘實習’支教。那是你成為連環殺人凶手的開始。”
袁東轉過身來,死死盯著宋連。
“那年7月,你將你的學生宋娣迷暈後性侵了她,然後將她溺死在河中拋屍。那之後你冇多久,你的‘實習結束’,離開豐平。”
“怎麼,警察同誌,你找不到有力證據,就要隨便給我扣個十幾年前的罪名嗎?”
袁東表麵鎮定,但宋連看到他閃爍的目光,知道他的內心開始慌亂起來了。
“我剛纔說了,在缺乏科學技術手段的年代,犯罪者會放鬆警惕。”
“當年dna鑒定技術剛引進不久,隻在幾個大城市應用,彆說豐平,就是城大也冇有這方麵的理論和裝置。當時你根本冇有意識到自己在我姐姐——宋娣身上留下了生物檢材樣本。即便後來你覺察到了,但命案已經過去太多年,死者屍骨無存,dna也早就應該消解殆儘。你以為你的罪行就這樣永遠沉在豐平河底了。”
宋連拿出一張檢測報告單,在袁東麵前展開。“你看,無論在什麼時空裡,你總會是會犯同一個錯。”
“反社會人格缺乏同理心和共情能力,所以‘大黑天神’無法理解已經退休的傅濂為什麼還要以身涉險;理解不了曹太後為什麼在最後關頭站在了李家一邊;理解不了李士寧和李士卿怎麼會寧肯斷了李氏一脈也要以身殉道;更理解不了一個區區九品胥吏的‘賤命’怎麼能扭轉乾坤!”
“同樣的,你也無法理解,豐平山溝裡一個村警,怎麼能將一個無人在意的證物小心翼翼保管下來,傳遞下去,直到等來它重見真相的那一天。”
宋連手中的檢測報告,正是袁東血液樣本,與十五年前宋娣身體裡提取的精液樣本比對的結果。報告上,藍色峰圖與紅色峰圖重疊得嚴絲合縫!
“袁東,我現在以15年前豐平村謀殺嫌疑人罪名,對你進行拘捕。”
04
袁東的額頭青筋暴起,他緊咬著牙槽骨,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音。接著他突然暴衝,在走廊狂奔。他遠遠看見幾個警察正向他跑來,帶頭那個人十分眼熟,看清長相之後他渾身汗毛倒豎起來:“你不是已經……”
“袁東!你已經無路可逃了,現在主動投案伏法,還能爭取寬大處理!”宋連在他身後喊道。
袁東被前後夾擊,掏出一張卡飛快掃過,他竟然要逆行進入實驗室!
出口發出蜂鳴警報,但識彆到袁東虹膜之後還是彈開了電子鎖。
他開門耽擱了時間,被白隊和宋連從兩個方向包抄上來。他使出全力掙紮,拖著兩個人和他一起進入實驗室。
其餘人都被關在大門之外,冇有虹膜驗證,他們無法從出口進入實驗室內,隻得一邊聯絡實驗室負責人,一邊跑向對麵的入口大門。
袁東翻倒更衣通道的儲存櫃,壓向白隊和宋連擋住通路,自己則趁亂向核心實驗區域跑去。
白隊推開亂七八糟的障礙物,掏出配槍正要追去,宋連拽住了他:“裡麵有些易燃易爆的化學藥品,毒性很強,開槍風險很大。”
白隊將配槍放回槍袋,警惕地向實驗室內走去。
幾台大型機器裝置正在工作,發出嗡嗡轟鳴,他們在迷宮一樣的器材裝置之間貓鼠遊戲。
宋連經過一排實驗架,上麵一整排藥劑瓶中間空缺了幾個。
“是氰化氫,你們應該很熟悉了,不是嗎?”袁東的聲音從入口處的走廊傳來。他手中攥著一個玻璃藥劑瓶。
白隊:“不要再負隅頑抗了。現在放下毒劑接受調查,你還有機會!”
袁東原本因為白隊的樣貌感到十分困惑,聽到這番警告後突然想通了。
“我明白了!”他的聲音變得興奮起來,“‘淨化’是可行的!你就是最好的例子!”
袁東握緊了手裡的玻璃瓶,一步步走向白隊:“你被我‘淨化’過之後,轉生成為更‘完美’的人。所以我冇錯!我的理論是正確的!它是完美的!哈哈哈哈哈哈!”他癲狂著揮舞手中的藥劑瓶,大喊著“蕩穢新生”四個字。
白隊第一次聽到袁東的“淨化論”,當下便認定他很可能患有重度精神疾病。
但宋連的表情卻越發凝重。
袁東從小成長在一個極其嚴苛甚至病態潔癖的家庭,他將父親的暴行內化為一種“秩序”和“真理”。這段經曆讓他形成了極端的二元世界觀:世界隻分為“潔淨”和“汙穢”。穿越之前他是“微觀”世界的“淨化者”,他殺的每一個人在他眼中都代表了一種“肮臟”和“失序”,他的“淨化”還在個體層麵。
但穿越之後的他,逐漸升級成為了宏觀世界的“淨化者”。他曾親口說過,自己以權謀和戰爭作為手術刀,清洗他眼中的“病毒”和“癌症”。對父親的恐懼與憎恨已經泛化為對全人類的憎恨。他的“淨化”上升到了文明層麵。
這個階段的袁東已經有了自毀傾向。或者更早一些,在他親手將父親“推倒”在“神壇”之下、親手推翻舊有的秩序而建立自己的新“真理”時,他就已經做好了準備——所有人,包括他自己,都和他虐害過的貓、狗、人類一樣“汙穢”,唯一的歸宿就是被“淨化”。
所以他根本不需要什麼“機會”,他隻想毀滅。
作者有話說:
莫裡亞牛師傅私下裡可能也跑跑快車順風車什麼的?《https:。oxi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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