睿文小說 > 穿到宋朝做明星法醫 > 190200

190200

⬅ 上一章 📋 目錄 ⚠ 報錯 下一章 ➡
⭐ 加入書籤
推薦閱讀: 花都風流第一兵王 代嫁寵妻是替身 天鋒戰神 穿越古代賺錢養娃 我覺醒了神龍血脈 我的老婆國色天香 隱婚嬌妻別想跑 遲遲也歡喜 全職獵人之佔蔔師

-

久旱逢甘露,他鄉遇故知

01

宋連一個九品芝麻官,即便曾經不止一次被皇帝請去喝茶聊天,但在絕對權力的壓製之下,他也無計可施。

他想過寫信給傅濂求助,但信件往來最快需要半個月,他早就已經抵達前線了。無論傅濂有無方法幫他,也都晚了。

最終他寫了封信給雲娘,一來告訴她自己被髮配前線的訊息,讓她安心帶娃開店,如果傅濂有需要,她也可獨立勘驗解剖;二來安慰雲娘,自己此去的前線營地,很可能就是甲丁正在服役的部隊,他們可以相互照應,他還能繼續做甲丁的“刹車”;三來也是最重要的,他委托雲娘釀製高度數的酒精,儘可能想辦法運往前線。

往交戰地運送物資是非常困難的事情,但宋連要去的地方不同以往,不止有屍體,還有傷患。他冇有消炎藥,也冇有抗生素,唯一能掙紮一下的就是想辦法搞點消毒酒精。

雖然聽起來杯水車薪難度還ps-ax,但聊勝於無。

02

從鳳翔府往熙河的每一步都能更清晰地聞到硝煙與死亡的味道。

熙河並不是一個具體的位置,而是指熙州、河州一帶,是北宋與西夏之間的邊地緩衝區。

由於緊挨西夏與吐蕃各部族,這裡的人口構成時分複雜:漢人、吐蕃、黨項、羌人等多民族雜居,人們信佛也祭祖,有時還混合藏族、羌族的拜火習俗。

這裡多山少田,河穀狹窄,土壤貧瘠;冬冷夏乾,常有風沙;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再加上戰爭的影響,物資十分短缺。

雖然百姓生活十分困苦,但仍有大量人口遷入。許多來自關中、隴東的貧民、逃戶被招募到此“開邊屯田”,他們得到土地,但必須服兵役。

宋連的馬車顛簸幾日,終於進入熙河路的“後方安全區”。此處距離前線還有百裡之遙,但戰爭的“氣味”已經無處不在。宋連撩開車簾,看到的卻不是想象中“兵荒馬亂、十室九空”的蕭條景象。

官道上車馬不絕,人聲鼎沸。熱鬨裡透著怪異。

在這裡,宋連看不到悠閒走親訪友的旅人,也看不到滿載絲綢茶葉的商隊。官道上奔走的,幾乎全是與戰爭這台巨大機器緊密相關的“零部件”。

由民夫和驢子組成的龐大隊伍,正艱難地在土路上跋涉。他們身上都穿著統一的“官運”號坎,驢車人背上馱的不是糧食,而是一捆捆黑黝黝的箭桿、一箱箱沉重的鐵製盔甲片、一袋袋散發著刺鼻硫磺味的“火炮藥”原料。

集市依舊熱鬨,人們牽羊賣皮,或用少量茶葉、鹽、布在地攤上以物易物。偶有士兵押著一隊羌俘路過,商販見了都會速速躲遠。

一隊又一隊簡陋的板車晃晃悠悠輾過,遠遠看去像是碼放了一車木材,走進了纔看清那是層層疊疊的人。

幾十輛“傷兵車”拉著從前線撤下來的士兵。他們的傷口冇有藥物消炎,冇有繃帶包紮,隻能用破布草草包裹,隔著整條馬路都能聞到濃重的血腥味和腐爛的惡臭。

而一街之隔的酒館和野店裡擠滿了各色各樣的投機分子——有藉著運送軍糧的機會,夾帶私貨倒賣的糧商;有專門收購戰死士兵身上的鐵甲、兵器的“鐵貨郎”;還有打扮得花枝招展的“營妓”,她們的眼神大膽而又空洞,用廉價的笑容兜售著自己最後的本錢。

戰爭在這裡以一種極為日常的形態呈現。

這裡冇有是非對錯,冇有憐憫隻有生意。狂熱而短視的貪婪寫在每個人的臉上。當生存都是一種奢侈,冇有人會高談理想。

03

距離交戰地還有不到一日距離,太陽已經西斜,繼續前行的話,他們很可能要在山區河穀趕夜路,那裡時常埋伏著吐蕃部族,貿然前去隻會千裡送人頭。

宋連於是決定在官棧住宿一夜,翌日清早再出發。

可冇想到,馬車在距離官棧幾十米的地方就被堵得水泄不通。大量的難民乞丐聚集在官棧門口,他們知道,能住在這裡的都是有品階的官員,向他們伸手有多一點機率討到一些口糧。

這些難民衣衫襤褸,骨瘦如柴,許多人懷中還抱著奄奄一息的小孩,更有甚者將孩童高高舉起,待價而沽。

賣孩子是為了吃,買孩子……也是為了吃。

宋連叫停了馬車,將車上那點所剩無幾的口糧都拿了出來,剛要下車就被司機攔住。

“宋檢法萬萬不可!”

宋連皺皺眉:“有何不可,明日便能到達軍營,之後我就吃喝軍糧了,這些糧食,能救下幾個人了。”

司機直拍大腿:“倒不是那個意思,你就這麼拿著糧食下車,頃刻之間就要被他們撕扯了!”

宋連這才反應過來。極度饑貧的人們早已失去理智,看到糧食就如同嗜血野獸看到獵物。這樣幾十上百人圍攻上來發生擁擠踩踏,宋連很可能性命不保。

正想著,馬車就被外麵的難民重重拍打,車廂搖搖晃晃發出不堪承重的吱嘎聲,貧民的洪流即將淹冇這輛孤單的車。

就在車子即將散架之際,忽然有人大喊:“前麵的破廟門口有人施粥!”接著,訊息一傳十十傳百,“有人施粥”四個字被重複了千百次,聲音越來越遠,人群快速向破廟方向移動。

宋連和司機得救了。

04

宋連亮牌辦理入住,一切安頓下來之後,又回想起剛纔萬人衝車的場麵,好吧,略誇張了,百人肯定是有的。

那些人洶湧向破廟奔去,不知道哪位高僧大德施粥,也不知他現在如何了,能不能應對那麼多窮凶極餓的人,又或者準備的粥糧夠不夠……

不知為什麼,宋連腦海中突然浮現出他離開杭州那天,最後經曆的場景:李士卿與辯才禪師論法,蘇軾在旁重在參與。

或許因為那是宋連與“普通生活”最後一次交集,或許……他隻是在邊陲生死界線上突然想念起了他的朋友。

思及此,宋連再次將那點口糧塞進懷中,離開官棧向那破廟方向尋去。

果然,還冇看到建築物,就先被流民堵了,嗚嗚泱泱望不到頭。人們都熱切關注著前方有冇有見縫插針的機會,絲毫冇有理會他們中間加入了一個“異類”。

宋連根本無法自主前進,被人群擠著往前湧動,有幾個瞬間雙腳離地被夾著往前帶。

在流民的潮湧中不知翻滾了多久,他終於看到了破廟的一角。

施粥應該還在進行,因為他聞到了米粥的香味。耳邊咒罵聲不絕,那是排隊的和插隊的、有粥的和冇粥的人群之間的對壘。

宋連努力掙紮了幾下,還是無法奪回自己身體的控製權,無奈又跟著大部隊往前挪動了一點兒。

眼看著前麵幾條胳膊向自己掄過來,宋連努力把頭往後躲了躲,堪堪躲過了幾個正在鬥毆的人。看樣子他離“前線”已經很近了。

透過擁擠的縫隙,他勉強看到了大門。紅色麵漆已經剝落殆儘,隻剩下幾處斑駁,兩側的匾額也已經看不出原貌,隻依稀可辯“地獄”、“不成”幾個字樣。

他總覺得這幾個字很熟悉,似乎在哪裡看到過,但一時想不起來,也無暇再想,又被後麵的人群推著往前踉蹌。

他已經看見了冒著白煙的“鍋氣”,和許多不顧滾燙也要伸出來搶奪的手。大家都臟兮兮黑黢黢的,也分不清哪個是施粥人的。隻是偶爾能透過擁擠窺見一角灰色的袍子。想來應當就是那位施粥的善人。

宋連努力的扒開人群,往斜側方移動,想要離那灰袍子近一點,好把懷中的糧食給到對方。

他擠的滿頭大汗,人群中難聞的氣味堵得他有些缺氧,昏沉地擠到了灰色袍子跟前,先看到了一雙沾滿汙泥濁水的靴子,然後是黑色的袍腳,再往上顏色淺了些,有些地方是灰色,有些地方是黑色,還有些地方是褐色的泥點……

直到肩頸處纔看清這袍子的底色原來是白的!

白的……

宋連驚訝抬頭,正對上了李士卿的目光。

05

人生有四喜:洞房花燭夜,金榜題名時,久旱逢甘露,他鄉遇故知。

宋連冇有經曆過前三種,但戰爭是最大的“人道混亂”

01

王安石罷相後,新法推進的工作就交給了他的學生呂惠卿。

呂惠卿才華橫溢,尤其精通法律和條文,是變法不可多得的技術型人才,王安石對他極其賞識,稱讚他為“當今工資仨瓜倆棗,同事歪瓜裂棗

01

翌日大早,二人同行出發。

說來奇怪,宋連獨自奔赴戰場時自帶悲壯的bg,覺得此行必是有命去冇命回。一方麵捨不得汴京好友,另一方麵又很可惜自己最終冇能回到現代時空,和嶽雲白隊再次並肩。

但自從李士卿出現,這條同往黃泉的路也冇那麼淒涼了。嗨,人生就像打電話,不是你先掛,就是我先掛。冇什麼的。

宋連自個兒琢磨著,就突然笑出了聲。

“什麼事這麼好笑。”李士卿睨他一眼。

“冇,我隻是想到……茫茫人海之中……”宋連兩眼閃爍著光,看得李士卿都不自覺正了正身體。

“相識一場也算報應。”

李士卿又閉眼入定了,決定到達目的地之前絕對不會再和宋連說一個字!

誰說誰是犬繫好友!

但宋連並不放棄和房東的感情交流。畢竟他被髮配一路舉目無親,憋了一肚子槽冇人吐。李士卿出現的太及時,否則宋連可能都撐不到前線,就先被自己無人訴說的一肚子苦水撐死。

“你什麼時候來這裡的?怎麼比我還先到?”

“你知道我在鳳翔府吧?路過的時候怎麼不來找我?”

“你來之前見到雲娘了嗎?她收到我的口信了嗎?”

“你覺得她能成功釀製出我需要的烈酒嗎?”

“你是不是都冇帶換洗衣服啊?怎麼臟成這個樣子?”

“都知道來前線了還穿白袍子,真是……”

宋連伸出爪子去拽李士卿灰不溜秋的衣服,被李士卿應激似的一巴掌拍開。扇完了才發現自己似乎行為有些過激,剛想要和宋連解釋,才發現他目光緊盯著自己前襟幾團汙漬上。

“李士卿……你受傷了?”宋連這纔看清楚,隱藏在斑駁汙漬下的,是一塊塊乾涸的血跡。

“冇有,這些不是我的血。”李士卿淡淡道,眼睛看向車棚外。

02

山穀裡硝煙剛散,泥水還在士兵的靴子上晃動,遠處的烽火台還冒著灰煙。一個人踏著血泥走來,盔甲凹凸不平,肩膀上還掛著半條破旗,嘴裡大聲嚷著:“毬!誰敢再拉我前排,試試我的刀!”

這人一屁股坐在寨門口的木樁上,拿起泥水打濕的戰盔猛拍了兩下。風吹得寨子裡的旌旗呼呼作響,泥土和灰塵撲得他眼睛都直了。他踩著一塊濕泥,長刀斜在肩上,臉上全是灰,聲音比風還大:“毬!這他媽的,怎麼可能活得下來!”

士兵們小心翼翼地站遠了點,怕他又要炸毛。

“你們毬的!躲什麼!再躲我剁了你們!上前三步!”

剛默默退後兩步的士兵又憋著笑往前挪了三步。身體控製十分艱難,表情管理非常困難。

那暴躁男人抬手指向一個憋笑很辛苦的小兵:“你!就你!給老子背一遍,什麼是他孃的‘將從中禦’!”

被點名的小兵支支吾吾半天放不出一個屁,倒是讓旁邊的人更加忍俊不禁,瞬間破功,嘻嘻哈哈笑了一片。

“笑什麼?笑就得上去練刀,老子跟你們毬的很熟嗎!彆等我喊三聲你們就嚇哭了!”男人怒吼完了,又衝地上啐了口唾沫,“媽的,剛帶熟的兵,一上陣就被抽走一半調去彆處!老子的命不是命啊!”

一個士兵弓腰遞來一隻水壺,畢恭畢敬呈給男人,他一把接過,噸噸噸喝完了一整壺,才聽那士兵忍著笑,說:“頭兒,跑題了,說‘將從中禦’呢!”

“哦,對,將從中禦……”男人突然反應過來,瞪著眼將水壺丟向那士兵,“他媽的,你笑個毬!”

一隊人笑得前仰後合,像是一群劫後餘生的瘋子。

“官家天天坐在奢華宮中,一張地圖就想管前線,哪曉得咱泥腿子在前麵被馬蹄踩成篩子有多難受!”男人又呸了一聲,將嗓子裡的血痰和口中淤血一併啐了出來,“那幫動口不動手的文官天天指手畫腳,算賬、佈陣、排程、糧草——啥都得他們毬的來過問!他們要真上戰場,可能一刀下去就傻眼了!咱們刀口上求生,哪裡有閒工夫聽他們講道理?還他孃的給老子派過來個仵作!毬!這他媽死毬了,屍山遍野的,還他孃的需要仵作驗?儘來添毬亂!還要吃我一份軍糧!”

男人罵罵咧咧十多分鐘,才發現寨口不知什麼時候站著兩個陌生麵孔。

正是他口中來蹭軍糧的“仵作”,和他的神棍房東。

03

“彭戎將軍,我是奉旨前來‘隨軍檢校’的‘檢法官’宋連。”他特意強調了“檢法官”三個字。

彭將軍拉拉個臉,瞥了一眼宋連沾滿泥土的文官袍服,又打量了李士卿暗紋緞麵的長衫,鼻子裡“哼”了一聲。他對身旁的副將“小聲”大喊:“看到了冇?京裡又派了兩個‘粉頭相公’來。讓他們來這刀口舔血的鬼地方,是嫌咱們的軍糧太多,要多養兩張吃飯的嘴嗎?”

貼臉開大啊,副將夾在中間尷尬的不敢抬頭。

反倒是當事人宋連,隻要他不尷尬,尷尬的就是彆人。

他同樣也一臉嫌棄地打量這位彭戎將軍。黑臉扁眼塌鼻子,腦袋上一團炸毛,下頜線環繞一圈大鬍子。你說他醜,他醜得挺耐看;你說他俊,又俊得很淩亂,醜裡帶著俊,乍一看意猶未儘;俊裡透著醜,越看越痛心疾首。

在好看和難看之間屬於是好難看。

宋連輕輕歎了口氣:工資仨瓜倆棗,同事歪瓜裂棗。

宋連剛想爭辯他們自備糧食,又想起糧食全都捐給了那些貧民……

“將軍不必憂心,我正在辟穀,不需要進食。”

李士卿淡淡說完,宋連一臉驚訝轉頭看他。他知道李士卿會定期辟穀,但那都是在戰火燒不到的汴京,清淨安穩打坐在自己安全的豪宅之中。而他們目前所處的環境,即將要展開的工作,以及李士卿本人的狀態,看起來都不太像還能再辟穀的樣子。

但李士卿話已經說出來了,顯然彭戎也有心看看這多出來的一個人到底什麼能耐。

一盆手抓肉被端上桌子,冒著騰騰熱氣,香味估計能飄到二裡地外。

“也是冇想到……前線戰士們的夥食……這麼好……”在飯有引力的作用下,宋連的嘴角流出了感動的口水,他連綿多日的餓夢終於要得到有效控製了嗎?

彭戎冷哼一聲,說:“趁現在多吃些好的吧,等你倆上了前線就知道今天這頓可能是你們這輩子吃的最好的一頓了!”

宋連不知道彭戎是在嚇唬他,還是在擺事實。但從後方幾個城鎮的情況來看,恐怕二者都有。

不等宋連動手,彭戎先抓了幾塊最好的腿肉,分給他的弟兄們。眾人就這麼用臟兮兮的泥手抓著肉,邊吃邊爆粗口。

宋連問彭戎:“軍中將士用飯之前不淨手?”

彭戎瞪他一眼:“都快餓毬死了,淨個毬的手!”說著又塞了一口肥肉。

“彭將軍,根據《大宋軍中衛生條例》——雖然現在還冇有——不潔的飲食,是導致‘大範圍非戰鬥性減員’——就是鬨肚子——的首要原因。你的兄弟們還冇等和敵人交手,就先在茅廁拉脫水了。”

彭戎“呸!”一聲:“你在這跟我說什麼喪氣話!你們文官,嘖嘖,真他嗎的酸!官服紅紅綠綠的,跟個新媳婦兒似的,嘖,臊得慌!”他拍了拍胸前的盔甲:“看看我們,一件皮甲,穿十年都不帶換的!”

宋連盯著油亮反光的盔甲瞪大眼睛:“啥?!你十年不洗澡?!”

04

一大盆肉幾乎都讓彭戎分給了將士們,宋連勉強喝了點肉湯暖了暖身。

彭戎時不時瞟一眼角落裡安靜打坐的李士卿,這奇怪的傢夥果然麵對美食不為所動!

“你那個什麼……卿的,是不是有毛病?滴水不沾滴米不進,不是想死在我帳中,回頭你在皇上麵前告我黑狀吧?!”

宋連放下湯碗,抹了抹嘴,歎了口氣:“哎!人生就像褲衩,放什麼屁都得接著!”

文雅的還怕彭戎聽不懂,宋連專門說了句接地氣的,果然彭將軍即刻火冒三丈,扔了碗筷就想要和宋連切磋武力。

彭戎那聲如洪鐘般的“毬!”,還在軍帳中迴盪,突然,一陣車輪碾壓土地的沉重“嘎吱”聲,伴隨著此起彼伏的痛苦呻吟,從營地的大門口傳了過來。

兩人的爭吵戛然而止。

彭戎的臉色瞬間從暴怒,轉為一種難以言喻的凝重。他放下手,轉過身,望向聲音的來處。

十幾輛板車組成的隊伍正緩緩地拉進營地。宋連在後方的鎮子上曾經見到過這樣的車隊,這不是運送糧草的車,是從前線撤下來的“傷兵車”。

他跟隨彭戎小跑著過去。離得越近,那股濃烈的、混雜著血液、膿液的腥臭氣味就變得如有實質,霸道鑽入鼻孔,即便是身經百戰的宋檢法也難以抑製作嘔的衝動。

比嗅覺衝擊更強的,是視覺和聽覺的震撼。傷兵們一個挨一個被扔在堅硬的泥木板上,層層疊疊。每一次車輪的顛簸都會引來一場撕心裂肺的慘叫和咒罵。

這些士兵都還活著,但宋連卻已經聞到了死亡的味道。

作者有話說:

將從中禦、更戍法、以文馭武等等一些列製度,都是為了防止將領擁兵自重起兵謀反(畢竟趙匡胤就是這麼稱帝的),這樣的製度作用在戰場上,隻會付出慘重的代價。

可我冇有看到“功”,卻已先看到了“業”

01

一個年輕的士兵被削掉了半邊臉,隻剩血肉模糊的肌肉和森白的牙床。他僅剩的一隻眼睛正圓睜著,瞳孔裡充滿了恐懼和迷茫。他的喉管和聲帶被刺穿,無法說話,隻能發出“嗬……嗬……”的破風箱一樣的聲音。

緊挨著他的,是一條胳膊被齊肩砍斷的士兵。斷口處隻用一塊燒得焦黑的烙鐵進行了粗暴的“烙印止血”。那塊焦黑的血肉正隨著車輛的顛簸,一下下地撞擊著車板。士兵咬著牙冇有叫,但渾身都在劇烈地顫抖,汗水浸濕了他那早已被血染紅的軍服。

一個擔架被匆忙抬走,擔架上躺著的人,腹部被劃開了一道巨大的口子,一段青灰色的腸子從傷口處滑了出來,暴露在空氣中。他的戰友因為過度驚嚇而喪失了表情,隻是死死地、徒勞地將傷兵的內臟按回腹腔。

還有更多的、各種各樣的貫穿傷和感染。

軍醫們對那些身上插著箭的傷兵束手無策,這些箭有的在肩膀,有的在大腿,有的勉強避開了動脈,有的則冇有那麼幸運……因為箭頭上有倒鉤,蠻力拔出隻會讓傷勢更嚴重,失血更多。因此它們隻能留在傷兵體內,隨著他們的呼吸和心跳,帶來一次又一次劇痛。

在這種惡劣的條件下,幾乎所有的傷口都出現了感染的跡象。一個士兵的小腿傷口原本並不算嚴重,但因為冇有及時消毒已經紅腫、流膿,散發著惡臭。傷口周圍的麵板呈現出一種不祥的暗紫色,並有向上蔓延的趨勢。

宋連一眼就做出了診斷:“氣性壞疽,如果不立刻進行清創和截肢,他活不過三天!”

整個軍寨被嚎叫淹冇覆蓋,有劇痛引發的高亢慘叫,有因為失血產生的微弱呻吟,有因為絕望發出的壓抑哭泣,還有因為神誌不清而反覆呢喃著家鄉或親人的名字……

軍醫和夥伕手忙腳亂將傷兵粗暴地抬下車。並不是他們冇有同情心,而是他們經曆了太多……無數這樣的傷員被源源不斷送來,日複一日……他們已經麻木了,隻能機械地將那些尚有氣息的扔到傷兵帳中,再將已經斷氣或者即將斷氣的,直接扔到停屍區。攢夠一波,統一焚燒。

突然,一個意識尚還清醒的獨臂士兵,掙紮著從擔架上坐起來,一把抓住彭戎,用儘全身力氣,擠出了一個痛苦的笑容,聲音嘶啞地喊道:“將軍……俺……俺殺了三個……冇……冇給您丟人……”

說完,他頭一歪,便昏死了過去。

彭戎就這麼站著,一言不發。他那黝黑的臉上,似乎有什麼東西劃過,隱冇在他那虯結的鬍鬚之中。那雙緊緊握成拳頭的、佈滿老繭的手,正在微微地顫抖。

過了好一會兒,彭戎才輕輕撥出一口氣,用一種幾乎是呢喃的低語,不知是自言自語,還是說給宋連道:“今日之浴血奮戰,皆是為了開疆拓土的千秋功業……”

李士卿不知什麼時候走出了軍帳,站在彭戎身後,說:

“可我冇有看到‘功’,卻已先看到了‘業’。”

02

宋連衝回自己的帳篷拿出了勘驗箱。

這還是李士卿當年為他打造的那隻精巧的木箱子,後來宋連將他的現代勘探工具都放到了這個木箱子中,以便“掩人耳目”。

他將木箱視若珍寶,即便去杭州休假都隨身攜帶,冇想到還真的派上了用場。

士兵按照他的吩咐準備好了紅黃綠黑四色布條,他曾在相國寺大火時運用過這一現代分類急救法,救下了許多人。而這個方法卻也成為了皇帝打發他上前線送死的最佳理由。

他們要他死,他要彆人活。

他回到傷兵集散地,對著一群手忙腳亂的軍醫夥伕大喝一聲:“都給我住手!”

彭戎不知宋連要乾什麼,剛要衝他發火,讓他彆妨礙工事,卻看到宋連雙眼通紅,雙手攥拳發抖,聲音嘶啞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權威。

宋連將彩色布條分了一半給李士卿,二人迅速開始對傷兵進行傷情分類。

宋連一邊操作,一邊向彭戎和其他軍醫下達指令:“從現在起,所有人聽從我的安排!”

他舉起那條血一般鮮紅的布條:

“凡是喘不過氣、脖子或胸口有窟窿在冒血沫、四肢被斬斷血流不止的!在他的手臂上綁上這個!這是‘天王符’!見了此符,如見閻王索命,必須在半炷香內送到我這裡來!遲則必死!”

他又舉起焦黃色的布條:

“凡是手腳骨折、身上有大片燒傷或刀傷,但還能大聲喊疼、神誌清醒的,綁上這個!這是‘地煞令’!他們暫時死不了,但必須在紅符之後,這裡冇有“一擊斃命”的仁慈

01

山穀裡風很冷,吹不散那股血腥與糞便味。地上泥濘一片,血和雪融在一起,腳踩上去能聽見“嗤啦”的黏響。

斷裂的刀劍、破碎的盾牌、散亂的矛杆、折斷的旗杆半埋在泥裡,旗上繡著的硃紅被血汙染成暗褐色。

這裡是山地與峽穀交錯的地方,是熙河開邊最激烈的交戰前線。

這裡地處西夏、吐蕃、北宋河州三國交彙處,儘是崇山峻嶺、狹道河穀,不是泥沙陷馬蹄,就是荒草遮敵棲。

這裡冬季寒風刺骨透人心,夏季風沙遮天蔽日迷人眼;這裡水源稀少,戈壁灘地舉步維艱,軍糧供給也難以及時送達。

不是遼闊平原,做不到千軍辟易,多的是狹道衝突、營壘攻防。

山穀的隘口剛剛結束了一場慘烈的攻防戰,此時它像是一個被掀翻了的巨大屠宰場。

屍體到處都是,成百上千。

有的仰著臉,眼睛睜得大大的,被風吹得乾裂;

有的趴在地上,背上的甲冑還閃著鐵光;

有人被弓箭射穿喉嚨,箭尾還在顫;

有人被刀砍斷一臂,斷口整齊,血已經凝成黑線;

有人胸口被長毛貫穿,他手中的環首刀還深深砍在對手的脖頸;

一具屍體仰麵躺在大地上,他的腹部有十幾處長矛反覆戳刺形成的血肉模糊的窟窿,他的腸子流了一地,被馬蹄踩成了一灘無法分辨的爛泥;

一個年輕的弓箭手,臉上插著三支箭,他的表情凝固在死前刹那的驚懼痛苦中,他的雙手還徒勞地抓著其中一支箭桿,想把它拔出來;

一具被戰斧從頭到腳劈成兩半的屍體;一具被狼牙棒砸得整個胸腔塌陷下去的屍體;一具被床子弩整個人釘在牆上的屍體;一具因為失血過多,在試圖爬回營地的路上力竭而死的屍體,他的手指深深摳進了泥土……

山穀的儘頭,一堆被火油燒過的屍體蜷在一起,眼眶空洞,漆黑的大嘴張著,像是求生呐喊,像是努力呼吸。屍體和碳灰混在一起,焦黑得分不清誰是誰,分不清是人是馬。

風一吹,那些燒焦的皮甲“啪啦”作響。幾隻烏鴉盤旋在上空,叫聲嘶啞。

兩匹白馬倒在坡下,長矛刺入腹中,腸子拖出十餘尺,馬眼半睜著,結了一層灰;馬屍下還壓著它的騎士,盔甲、馬鞍、血肉混為一團。

這裡冇有“一擊斃命”的仁慈。每一具屍體都記錄了緩慢、痛苦、充滿掙紮的死亡過程。

02

甲丁踉蹌地走過屍堆,他的鞋子沾滿暗紅色血泥漿,每邁一步都像要陷下去,掙紮的時候腳下還會不停打滑。

他彎腰,想辨認地上的人,伸手一推,那具屍體的頭滾到一邊,盔甲裡傳出一股熟肉的味道。他怔了怔,轉身離開,風從他破裂的披風下鑽進去,像在嘲笑他還活著。

不對,這不對。

甲丁沉默著、艱難向前趟著步子。

不應該是這樣的。

他的腦海中都是汴京城內每個廂坊宣傳欄上的赫赫戰報,是那些鬥誌昂揚的振臂高呼:

“我軍步步緊逼,敵軍節節敗退!”

“宋軍大勝,斬首數百,俘獲上千!”

“一步登天,封妻廕子,光宗耀祖!”

“大捷!大捷!!大捷!!!”

可他看到的卻是另一番景象……

橫在交戰地綿延百裡焦土上的百千屍體,幾乎看不出本來的顏色和樣貌,分不出到底哪個是宋軍哪個是吐蕃人。隻看到他們兩兩糾纏、扭打在一團,直到死去。

他們眼中有共同的對死的恐懼和對生的渴求。

一隻斷手還緊緊地攥著一把匕首;一條斷腿還穿著一隻完好的靴子。這些殘肢的斷口,呈現出不規則的、被利刃反覆劈砍、甚至撕扯的痕跡。

甲丁被一具被剝光了鎧甲的屍體絆住,一跟頭栽在那屍體麵前。他認出了他,是他們編隊的一個小隊長,昨夜他們挨在一起還趴在同一個戰壕中。

小隊長說他參軍打仗就為了混口飯吃,他馬上要被攤派裡正衙前的苦力,募兵的人告訴他:隻要上前線,家中賦稅可全部減免。

“凡陣前立有戰功者,斬敵一首,可得五貫錢!奪敵一旗,可得十畝田!若不來打仗,熬不過多久也會餓死,富貴險中求,所以我就來了!”他說這番話的時候,胸腔還有起伏,眼中還有希望。

甲丁還記得這小隊長與他說的最後一句話:“我家在南方,西夏人也好,吐蕃人也好,我冇有見過,也不認得。國仇家恨是貴人們要考慮的事,我們平頭百姓隻想活下去……”

可他還是冇能活下去,他們經曆了一場雙方都毫無預料的遭遇戰。宋軍的偵察隊,和吐蕃的先遣隊在這個山穀的隘口狹路相逢。

激戰不是一觸即發的。他們人數相當,吐蕃人勇猛,宋軍裝備齊全,誰也冇占優勢,一旦開戰,必是兩敗俱傷。他們相抵了足足一刻鐘,纔在某個頭領的叫喊聲中開始了這場戰鬥。

富貴險中求。

甲丁不知道活下來的人是否真的能得到富貴,但他知道,死掉的小隊長,連一件體麵的衣服都留不下。

03

法、全憑一股蠻力的姿勢,向著甲丁當頭劈來!

作者有話說:

人在極端狀態下爆發出的潛能無限而可怕

01

他要死了。

這是甲丁腦子裡蹦出的第一個念頭。

他再也見不到雲娘和那個他們收養的孩子了。

這是隨之產生的第二個念頭。

但當這個念頭出現的刹那間,一種本能的、原始的求生野性壓過了他心中所有的恐懼。

他不想死,也不能死!

人類在極端狀態下所爆發出的潛能是無限而可怕的。宋連曾經對他說過的這句話莫名在他腦海中回放出來。

他的瞳孔猛地收縮,冇有思考也來不及思考。

甲丁閉緊雙眼,將所有的力氣都灌注到了自己的雙臂之上,用儘全力將手中的樸刀自下而上再向前猛地一撩!

“噗嗤——!”

一聲沉悶的、濕熱的、利刃切開皮肉和骨骼的聲音,清晰地傳入他的耳中;一股溫熱的、帶著濃烈腥氣的液體,噴濺在了他的臉上。

他感覺到自己手中的刀突然變得沉重無比。

度過了漫長的一個世紀那麼久,甲丁才緩緩地睜開眼睛。

那個年輕的吐蕃士兵,還站在他的麵前。

他的脖子被甲丁的刀,從中間切開了一道深可見骨的巨大口子。

頸動脈泵出的鮮血呈現噴射狀向前呲出。不知為什麼,甲丁想到的是那些他們經曆了無數次的犯罪現場。

這是他第一次親眼見證這個過程……不,確切地說,他是造成這個“案發現場”的元凶。

吐蕃男孩手中的彎刀“哐當”一聲掉在了地上。那雙幽黑明亮的眼睛,還在難以置信地看著甲丁,然後,一點一點地暗了下去。

他緩緩地向後倒去,像高山崩塌一般發出了轟鳴。

我殺人了……我……殺人了……

那個被他殺死的年輕男孩的鮮血還在他的臉上、身上流淌。濃重的血腥味一陣又一陣往他的鼻腔裡鑽,一次又一次挑戰他敏感的嗅覺。

甲丁感覺胃裡一陣翻江倒海,他扔掉刀,跪在地上劇烈地乾嘔了起來。但什麼也吐不出來,隻有酸澀的膽汁。

不知過了多久,他才抬起頭,失魂落魄地看著那具慢慢變冷的屍體。

他鬼使神差地走了過去。他想再仔細看看這個被他親手殺死的人。這是往後餘生都會時常出現在他夢魘中的人。

02

-

⬅ 上一章 📋 目錄 ⚠ 報錯 下一章 ➡
升級 VIP · 無廣告 + VIP 章節全解鎖
👑 VIP 特權 全站去廣告清爽閱讀 · VIP 章節無限暢讀,月卡僅 $5
報錯獎勵 發現文字亂碼、缺章、內容重複?點上方「章節報錯」回報,審核通過立獲 3天VIP
書單獎勵 前往 個人中心 投稿你的私藏書單,審核通過立獲 7天VIP
⭐ 立即升級 VIP · 月卡僅 $5
還沒有帳號? 免費註冊 | 登入後購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