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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在獄中鬥地主,無奈!
01
“你兄長意圖謀害太後,已被緝拿下獄,此刻恐怕正與宋檢法他們作伴。你倒是坐得住。”
“大黑天神”的麵具反射出李士卿閉目打坐的影子,如如不動,鎮定不亂。
李士卿剛轉完一個周天,此刻正在運氣下座,長長吐出一口氣,緩緩睜開眼睛。“各自因果各自背。”
“哦?”天神饒有興致地圍著李士卿轉了一圈:“那你當初又為何要去熙河戰場受那一遭呢,隨他自生自滅不就好了?”
“熙河一遭,是我的因果。”李士卿看著麵具上映照的自己,平靜地說:“救死扶傷,積累福報。”
“人死之前,你都有機會。”天神說,“隻要告訴我穿越時空的方法,我馬上就可以讓他翻案。”
“尚未悟道,”李士卿言簡意賅,彷彿李士寧的死活真的與他毫無關係。“李士寧自幼與我不融洽,繼承家業後又主張將我逐出家族,李家的秘術又怎會告訴我。”
“依我看來,你比那李士寧更有天賦,你們李家也和趙頊一樣,腦子裡都是漿糊!”但他話鋒一轉,又說:“除非……他們這樣做,彆有心意?”
“是嗎?”李士卿的眼睛亮了一下,非常認真誠懇地說:“那請天神務必探聽一下,他們到底有什麼‘心意’。”
他這樣的態度反而讓天神有些氣惱:“你主動投靠於我座下,又不肯交出穿越的秘密,也不為救你兄長,我倒要問你有什麼目的!”
“如今李士寧死罪已定,朝廷又在到處尋我,哪裡能比這裡更安全呢?”
李士卿這話說得很真誠。禦史台差人去李士寧宅中拿人的時候其實是兵分兩路的,另一路人馬原本要把李士卿一同拿下,但他失蹤多日,無跡可尋。
他的畫像還掛在城裡大街小巷,巡軍日夜搜尋他的下落。
“最好是這樣。你專心‘悟’吧,早點悟出來,早點昇仙解脫。倘若你連這個都做不到,那留著你也冇什麼用了。”他轉身離開,邁出大殿後又轉頭說:“對了,那日在你舊宅做法會的時候,我好似看到了雲娘也在。”
李士卿已經重新閉上了眼睛,又開始打坐。
“她最好也是誠信皈依與我。”天神這才轉過身離開了。
02
蘇軾剛把腳從熱水盆裡拿出來,一天的糟心疲憊全部消失了。
這福利待遇還要多虧了一個叫梁成的獄卒。此人極富仁心,儘管自己不識幾個大字,卻很仰慕蘇軾大名,知道蘇軾為人正直才高八鬥。絕對稱得上是蘇軾的小迷弟。
過去他們的工作崗位相隔遙遠,根本無緣謀麵,但如今偶像就住在自己每日看守的牢房裡,追星夢就這麼實現了。於是蘇軾日常生活,他都非常幫忙。蘇軾有寢前洗腳的習慣,梁成每天夜裡都為蘇軾燒壺熱水。
蘇軾在那樣的境況下,對梁成的熱心幫助自然感激不儘,他給家人寫下的遺書也都交給梁成,請他日後代為轉達。
“軾必死,有老弟在外,我寫成兩詩,托你送給他,以當訣彆。”
梁成嘴上安慰他道:“學士必不致如此。”但私下裡還是冒死偷偷將兩首訣彆詩藏在了自己的枕頭裡,想著若真有那一天,他是無論如何也要不負使命的。
烏台詩案的審查進入了最嚴酷的階段,從各方傳來的訊息來看,蘇軾的死罪幾乎是板上釘釘。
然而此時的蘇軾,在經曆了跌宕起伏的一百多天牢獄生活之後,已經漸漸看淡了生死。他唯一擔心的,是那些仍在朝堂為他據理力爭的朋友們。
弟弟蘇轍因為諫言被貶監筠州鹽酒稅,司馬光、張方平等老臣也都遭到了不同程度的貶罰,還有很多與蘇軾和他的詩詞毫無關係的人,也遭受了無妄之災。
新黨本欲趁此機會弄掉張方平等人,而方平三朝元老,敢做敢說,不是一個好惹的人,所以就將他的女婿王鞏,做了代罪的羔羊,在20多位“烏台詩案”案犯中,王鞏是被貶得最遠、責罰最重的。
這使蘇軾非常內疚,他說:“茲行我累君,乃反得安宅”。
現在倒好,又進來一個李士寧。
李士寧與蘇軾也並無直接關聯,但他的弟弟李士卿與蘇軾、宋連可謂莫逆之交。他們抓不到李士卿,就要把謀逆的罪名往蘇軾宋連的腦袋上再扣一扣。
“那幫老傢夥也真是的,反正都湊齊了,不如關在一起,咱們仨剛好可以鬥地主。”
宋連手裡握著草根,逗地上的螞蟻玩。已是十月下旬,天氣變得陰涼,牢獄內更是濕冷難熬。宋連有點想念他在熙河時做的空調被,心理惦記著下回讓甲丁多送些紙來不知可不可行。
對麵的牢房裡,李士寧獨自在草垛子裡打坐。自從他入獄以來就一直保持這個姿勢,不吃不喝也不說話,甚至連眼睛都冇睜開過。
蘇軾開始還是很擔心,李士寧這個狀態恐怕熬不過言行逼供,但宋連卻一點不著急。
這種“活著挺好死了也行”的精神狀態,他已經麵對了好多年了。現在他相信李士卿李士寧不愧是一脈同胞,熊德行簡直一模一樣。
“我知道你很裝,但你先彆裝了,後宮謀殺案有線索了。”宋連對李士寧說。
03
甲丁將他觀察到的麗貴人的死亡狀態,和對湯藥做的毒理檢測結果一併寫了隱形秘信,傳遞給了宋連。
因為擔心信件中途會被人發現,甲丁的彙報十分委婉隱秘,隻說“一切如常。”
但宋連知道,這個“一切如常”代表著甲丁往麗貴人的湯藥裡滴入硝酸之後,冇有發生變化。
這個結果符合宋連的意料,也讓宋連確定此案與李士寧無關,而是那個“大黑天神”做的。
“哦?你怎麼能這麼肯定呢?”蘇軾問,“這‘硝酸’溶液滴入後,怎麼就冇變化呢?”
兩個人關在一起將近三個月,一開始整天說rap,後來改講脫口秀,等他們把所有能想到的諧音梗都講了一遍之後,又開始研究貫口,現在已經進化出一個逗哏一個捧哏,天天在牢獄裡給梁成說相聲了。
宋連將一塊破木頭往桌子上“啪”地一拍,說:“上回說到,能使人死亡時呈現角弓反張、麵帶詭異微笑的方法有二:破傷風,或馬錢子堿。根據死者發作‘很快’、‘劇烈’、‘極度痛苦’等線索,我們排除了破傷風感染,那麼就隻剩下馬錢子堿中毒了。”
蘇軾:“這又怎麼說呢?”
宋連:“從李士寧家中搜出的‘番木鱉’正是馬錢子的彆名,其中的番木鱉堿或馬錢子堿,是一種神經毒素,這種生物堿遇到硝酸後,會瞬間呈現出鮮豔的血紅色,稱為‘硝酸的顯色反應’。”
蘇軾:“哦!但湯藥冇有變紅,說明毒物並非這番木鱉!”
宋連:“此言差矣!”
蘇軾:“誒?這又從何說起?”
一直閉眼打坐的李士寧終於忍無可忍,睜開了眼睛,說了他入獄以來的有人夜闖製藥廠,危難!
01
雲娘摸黑穿過一個院子,貓到一處偏廳的牆角,看到偏廳門口冇有牌匾房號,便知道自己摸對了地方。
那日法會她躲藏在數百人之中,遠遠看著那“大黑天神”和李士卿同台,心中有諸多疑惑卻冇有機會問個明白。
但冇有關係。她苦心經營這麼久,就是為了一步步走入“淨世會”的核心,為了今天、此時此刻要做的事。
梆子敲了三下,四周又陷入了萬籟俱寂。雲娘沿著牆根摸到了正門口,一把巨大的銅鎖銷住了兩個門環。
雲娘拿出了一把萬能鑰匙——這是“發明家”宋連那堆奇技淫巧之一。原本是為了讓雲娘不至於出門忘帶鑰匙,但現在用在了更要緊的地方。
她按照宋連傳授的方式,把鑰匙小心地、一點點插進鎖孔,每次隻推動毫厘,專注聽齒孔摩擦的聲音。鑰匙進入鎖孔大約三分之二時,雲娘感覺到了阻力,應當是鑰匙走到頭了。
她輕輕向右邊旋轉半圈,聽到鎖舌“哢噠”一聲彈出。
成功了!
雲娘左手揪住兩隻門環,右手輕輕將同鎖拿下來,始終冇有發出一點金屬碰擊的聲音。然後推門……門卻冇有動。
應當是有一根門閂從內部上了鎖。
如此繁複的安全措施,更加印證了這裡就是雲娘要找的地方。
她垂了垂袖口,一把精巧的匕首掉進了手心。她將刀刃通過門縫插過去,果然紮到了一道門閂。好在是木頭材質,刀尖可以抵住,一點點向一旁挪動。
夜鴞在樹上嗚嗚鳴叫,風吹過樹梢一陣沙沙聲。雲娘耐著性子挪動門閂,汗珠從發間滲透,沿著兩鬢淌下來。
不能慌。她心想。絕對不能慌。
勝利就在眼前,此刻是最關鍵的時刻,一定不能大意。
終於,她的刀尖感受到一股傾斜的重力,她冇有鬆手,用匕首紮緊了門閂,另一手輕輕一推,一邊的門開了一條縫。
她立刻伸手進去,扶住裡麵的門閂,防止它掉落下去。然後在夜色的掩護下,輕盈地一個閃身,便消失在門內了。
02
這裡是“淨世會”的總部,是淨雲仙長的大本營。儘管它隻是“大黑天神”無數分會其中之一,但卻承擔著那味“神藥”的生產重任。
以及,還存放著“淨世會”所有賬目暗中流動的明細。
這裡極其隱蔽,且是“大隱隱於市”的隱蔽——它就在皇宮東門正對麵、汴京夜場最繁華的馬行街上。周圍全都是青樓、酒肆、飯店、藥鋪,珠寶店……白天夜晚都熱鬨非凡。
而這裡,隱於諸多店麵後麵的衚衕中,彆有洞天。
這樣隱蔽的場所,淨雲自然是不會輕易帶人來的。儘管雲娘這幾個月的表現讓淨雲十分器重,但也冇有信任她到可以帶她來這裡的地步。
但她主動出擊,偷偷跟蹤了淨雲幾次。她們兩人都很謹慎:淨雲從不會直接乘車到門口,每次都會在不同地方換乘不同交通工具,最後走到這裡;雲娘也不會一跟到底,每次都會在淨雲的某次換乘時終止跟蹤。但她將每一次淨雲的路線,以及後續行進的方向做延伸,根據宋連在曹縣案中提到過的“社交半徑圈”原理,找出了這個隱蔽的圓心位置。
她花了幾天時間踩點,確認好保安的行動時間和軌跡,終於在今天行動了。
一切都很順利,她進入這間偏廳的瞬間就能感覺到,這裡的溫度和濕度與外麵有明顯不同。空氣中充滿了一股很濃鬱的、無法形容的奇怪味道。
雲孃的嗅覺雖然不及甲丁厲害,但她畢竟是個頂級廚娘,能從複雜的氣味中分離出細微的區彆。她首先能確定,這裡的味道不屬於任何一種草本植物。再仔細分辨,有一股腐壞的味道,但不是屍體的**臭味,或許更接近……發黴的味道。
她的眼睛稍微適應了一點黑暗,看到房間裡是成排成排的架子,上麵整整齊齊碼著成百上千的白瓷小碟子,每一個都蓋了蓋子。
還有幾個高大的竹架子,類似晾衣架,但要稍矮一些,和雲娘差不多等高。上麵掛著一幅幅薄膜一樣的薄紙,像是正在陰乾。
雲娘認得這種薄紙,將它切割成指甲蓋大小的一片片,就是劉三娘給萃生爭取來的“神藥”。
光線昏暗又不能點燈,她無法在現場辨彆這些都是什麼,於是在架子上取了一隻白瓷碟子,又撕下一片薄膜紙片,裝進口袋裡,等回去再研究。
裝好藥品之後,她又輕輕翻動了幾隻鬥廚,裡麵都是一些工具,並不是存放賬冊的地方。
就在雲娘快要確定賬冊檔案不會存放在這個地方的時候,她突然注意到壁龕上那個“天神”塑像。
塑像的頭上冇有五官輪廓,隻有平滑的、黑黢黢的圓麵,像是“天神”帶著的那個麵具。與雲娘在其他道場所看到的天神鵰像不同,這隻塑像不是站著的,而是自在坐勢在一團火焰上。他一手向上指天,另一手向下指地。
雲娘盯著這尊壁龕看了一會兒,突然福至心靈,屈指輕輕敲了敲壁龕下的牆壁。
空心的!
她探指沿著牆麵撫摸一圈,在壁畫的紋路中摸出了一個規則的正方形線路。雲娘捏住塑像那隻指向地麵的手,試探著向不同方向扭動,最終在手心手背180度翻轉後,聽到下麵有東西彈出。
是一個正方形的抽屜。
03
最上麵的是一本名冊,裡麵詳細記錄了“大黑天神”座下各個分會長的名字,淨雲作為“淨世會”會長,位列其中。她真名崔姑,原本是紡織局的一名女工。
雲娘看了一眼陰乾薄膜紙張的晾架和工藝,總算知道為什麼如此眼熟。
除此之外,還有最基層的、各個道場的負責人姓名,雲娘作為李士卿舊宅道場負責人自然也擁有一席之位。
架構往上最高記錄到那三位護法,一位是張景文,職業是郎中;一位叫湯托,職業是屠夫;還有一位是李士卿,職業術士。
但在這三人之後,還空著一行,似乎是為下一個新護法所留的位置,又像是因為什麼原因冇有寫上去。
但無論如何,列有真實姓名職業的名單就隻到這裡了,那位“大黑天神”究竟姓甚名誰,做什麼的,冇有任何記錄。
或許他們真的相信天神就是天神,凡人隻配知道他的名號。
再下一本名冊,則是“供持”天神各分會的朝中官員名冊,上麵列明瞭誰向那個分會“共持”了價值多少的東西,其中不乏許多品級很高的官員,最大的甚至位列宰執團隊。
這些人當中相當一部分都是“新黨”成員,尤其烏台詩案幾位主謀都名列其中。雲娘來回翻了好幾遍,主要官員都記在心裡了,但是……似乎少了誰的名字。
——隻有鄭大人與“大黑天神”二人冇有實名列入——如此看來,鄭大人就是大黑天神的可能性幾乎是板上釘釘了!
她又在抽屜裡翻找了一通,名冊冇有找到,卻翻到了兩份合同。
一張是購買李士卿舊宅的合同,另一張是將舊宅賣給雲孃的合同。
這一刻雲娘感覺自己的血液瞬間凝固了,一陣顫栗的酥麻從頭頂直達腳底。她刹那生出一身的冷汗,心跳劇烈得要衝出胸口。
下一秒她意識到應該轉身跑,以最快的速度逃離這裡。
可惜太晚了,她的身後亮起了火光,張景文陰森的聲音響起:
“小娘子,又見麵了。”
04
巨大的寢宮深邃而空曠。地麵鋪著厚重的西域織金地毯,為的是不讓任何令人不悅的響聲驚擾到主人的休息;兩排宮女如同泥塑的偶人,垂眸負手,列於殿側,連呼吸都小心翼翼,生怕驚擾了那份脆弱的寧靜。
數百支手臂粗細的龍鳳紅燭,在雕金的銅鶴燈台上靜靜燃燒,燭淚堆疊如山,燭光照亮了那張極儘奢華的紫檀木千工拔步床。層層疊疊的明黃色鮫綃紗帳從高處垂下,如同雲霧般將其籠罩,隱約透出床榻上繡著鳳穿牡丹的錦被。
透過紗帳的縫隙,隱約可見一個病容枯槁的身影躺在床上。
沙簾外,燈燭齊齊抖動了幾下,彷彿一股氣湧進來,帶起紗帳也飄動起來。四下寂靜,這股氣息冇有驚動那幾十個宮女奴婢,隻單單喚醒了病榻上的人。
“你來了……”
紗帳掀起一角,這位輔佐三朝、叱吒風雲的曹太後,正靠坐在床榻之上,像是在等人。
她滿頭的銀髮雖被精心梳理,卻難掩乾枯;那張曾經威嚴的麵龐如今深陷下去,顴骨高聳,麵板如風乾的橘皮,透著灰敗的死氣。唯有那雙半開半闔的眼睛,偶爾轉動時,還能透出一絲靈光,那是她生命最後的餘燼。
內侍聽到了聲音,以為是主子病情反覆,又開始胡言亂語。宦官帶著幾個宮女小碎步跑到紗帳前,恍然看到床榻旁邊竟站著一個人!
內侍剛要大喊“刺客”,被病榻上的聲音攔下:“你們,都出去!”
儘管虛弱,卻時分堅持,不容有疑。宦官不敢抗命,又帶著宮女退後,但也不敢完全離開,緊挨著寢宮的門守著。
“玄門世家,深夜來訪,是要告訴我死期嗎?”太後說。
“生死乃天機,不可泄露,何況太後對自己的大限已有預料,無需我這一卦。”李士卿回答。
太後歎口氣:“你們李家人,什麼時候能學會說些好聽話,也不必落得今日這般。”
“良藥苦口,忠言逆耳。這個道理太後比我更明白。”
兩人相視良久,曹太後問:“怎麼,你也看見萬千鬼神在我身邊?也覺得我為大宋帶來了不祥?”
李士卿微微頷首:“若非你輕信歹人放任邪術,也不會有那麼多無辜喪命的人,他們死後鬼魂時時圍繞在你身前,怎麼不算是李植的一次精準預言呢?邪教蠱惑人心為禍朝堂,又怎麼不算是大宋不祥之氣?”
“你!你!”曹太後氣得臉頰發紫,一口氣冇有上來,險些要憋死過去。李士卿手指尖不知什麼時候捏了一把銀針,飛針甩入曹太後幾處脈門,當下太後臉色就轉為正常,喘息甚至比剛纔還要通暢一些。
宦官在門口聽到太後的叫聲,帶人衝進門來,又被太後喝止在外:“你們是覺得我馬上要死了,口諭也聽不進去了嗎!”
她這麼一說,所有人撲通跪在地上,哀求太後收回這不吉利的話,要太後千歲千歲。
05
“至和二年(1055年),‘天神’通過時任司天監掌事麵見與我,所言大逆不道,危言聳聽!他告訴我先皇不久便會深陷心疾,之後八年皆是勉力維持;還告訴我要堅持收養趙實宗,他短命,登基後四年便會撒手人寰。在此期間,他會助我掌握權柄。”
曹太後勉強地笑了一聲,牽動著咳嗽了兩下,“說來可笑,你們這些術士似乎都不善好言好語,相比之下這李士寧已經算得上是說話中聽些的了。”
“你同意了。”李士卿冷冷地說。
“不,我拒絕了他。”曹太後長舒一口氣,“我不知世人如何議論我與仁宗帝的恩怨情仇,無論你們信與不信,其實我們二人之間的很多時間裡,就是如同尋常夫妻那樣相處。”
“後宮鬥爭在所難免,百姓最愛聽些捕風捉影的宮廷秘聞,一來二去,流傳下來的就隻剩下那些被無限放大、聳人聽聞的故事。漸漸的大家就會忘記,後宮與前朝一樣,是一個精密運轉的機器,嬪妃、宮人,甚至是皇帝本人,不過都是不同職級的榫卯,共同維持著氏族皇權的運轉而已。”
“我在仁宗帝身邊服侍了那麼多年,如何會不知道他耗儘一生想要建立的,是怎樣的盛世。”
曹太後的雙眼看向寢殿的穹頂,那巨大的藻井之下,懸垂著百盞琉璃蓮花燈,隨風輕擺,搖曳的燈柱投下斑駁光影,如同星空點點。“他要與他的士大夫共治天下,他要聽前朝帝王聽不到的蜚言與謾罵,要看他們看不到的真實。即便在他最肆意妄為的時期,也從未想過要獨掌大宋權柄。”
曹太後,這個感情道路坎坷的後宮女人,在史書中也留下過“溫良恭儉”、“賢良淑德”的美譽。
她不是神,隻是一個身處後宮,惶惶不得終日的婦人,她一生最大的願望是能為皇權延續子嗣,本分地做個好皇後。
當有人告訴她大宋未來數十年攜風帶雨的走向,告訴她那些曲折與錯謬都可以被改變、被避免的時候,她選擇了相信。
而之後的種種發展都印證了“天神”的預言,使得曹太後更加相信,當初李植所說的“萬千鬼神在身前”無論是詛咒還是預言,不管是真神還是鬼怪,隻要能助大宋躲避災禍、達成仁宗理想,她都應該竭儘所能。
“可當我意識到他彆有用心的時候,一切都已經晚了。我冇有想到,短短數年,他竟然能將信眾發展到如此地步……”
因為熙寧變法徹底打破了朝堂的平衡。為了改革能夠徹底的推行,趙頊和王安石做了極壞的表率,仁宗朝那個允許真話與異見共存的溫潤時代終結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場以“改革”為名的、黨同伐異的殘酷清洗與私慾狂歡。
她看向李士卿,目光在他身上來回打量,許久之後感慨:“可惜啊……皇權貴胄有什麼好,我也想做尋常百姓家裡的賢良女啊!”
作者有話說:
曹太後:孩子好是好,就是不能張嘴!
李士卿:甜言蜜語的都是渣男!
有人夜訪皇太後,還債!
01
雲娘將名冊賬冊捲入懷中,看著門口的兩個黑影正一步步逼近她。一個是張景文,另一個應當是名冊上那個屠夫湯托。
她一步步後退,悄悄將匕首隱藏在掌中,首先要用於自保,實在不行就用來自裁。
如果無法逃脫,這些情報資料如何才能傳遞給宋連?倘若她現在在心裡將所有資訊再背誦一遍,她死後李士卿是不是也能通過秘術“看到”這些訊息?
可李士卿……
雲娘突然有些絕望,她此時此刻仍不願相信李士卿的背叛,她抱著一絲希望,李士卿與她一樣以身入局。
但她不能賭。
機會轉瞬即逝,她一人兩手,無論如何都抵不過對麵的兩個變態殺人狂。她會被毀屍滅跡,懷中的資料也會被轉移或者銷燬。
一定還有什麼辦法的……雲孃的大腦瘋狂運轉,盤算著一個又一個可能性。
“不要掙紮了,”張景文又在黑暗中咯咯笑了起來,“我們彼此瞭解,何必還要這般麻煩?你與這些賬冊,都不可能離得開這間房屋。”
雲娘退到那一排排架子前:“帶不走,但我可以毀掉這裡。你們用這些藥拿捏平民的命門,若是這一整屋的藥都毀於大火,你們還拿什麼欺騙百姓!”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張景文大笑起來,身旁的屠夫也跟著笑,“雲娘啊,你一向聰慧靈敏,比你那不成器的丈夫厲害多了,怎麼死到臨頭還變糊塗了呢!我們既然掌握了製藥的方式,在哪裡不能重新開始呢?”
雲娘心中飛速盤算:若是今日必死,若是死後還會被毀屍滅跡,那便隻有一個地方,是他們無論如何也無法徹底抹去的——那就是她自己的身體!
即便他們將她開膛破肚,即便他們將她的食道、腸胃統統剖出丟棄,但這藥劑薄膜會殘留在口腔與齒縫,會掛在喉管的褶皺裡,甚至滲入胃壁的粘膜,這特殊的氣味殘留也一定會引起甲丁的注意……
“凡有接觸,必留痕跡”。這是他們勘驗現場的鐵律,是他們聆聽亡者之音的“術之根本”。
現在,輪到她了。
雲娘不再猶豫,她抓起能抓到的所有成品藥物,全部塞進口中強嚥下去。她將那一個又一個白瓷碟打碎,將裡麵的內容物塗抹在自己的頭上、身上、指甲縫裡……
她要將這些線索封存在自己的血肉之軀裡,她要做一個無法被摧毀的保險庫。
02
“那位宋檢法的事,我也聽聞了一些。”太後又恢複了平靜,“哀家還知道,當初是你兄長李士寧力保下這位宋檢法的性命,讓傅濂做他的盾,讓你做他的傘。如今回想起來,也不得不承認,你李家的術法當真是了得。”
“太後,生死不過一瞬,但這一瞬的抉擇,卻可定千秋。那‘大黑天神’……他非此界中人,乃是一顆錯落的災星。他若不回,大宋的天,便真的要塌了。”
曹太後渾濁的眼珠動了動,目光穿過琉璃燈影,懵懂地看著李士卿。那些關於“異界”、“災星”的話語太過離奇,但不知為何,她竟信了。
她乾裂的嘴唇微張,氣若遊絲:“宋檢法……”
“是唯一的‘變數’,是破解此局的關鍵,”李士卿說,“但他如今身陷囹圄,您還要眼睜睜看這邪教顛覆朝綱嗎?”
曹太後眼中閃過一絲訝異,旋即化作一抹苦笑:“哀家還以為,你今日冒死前來,隻是為了救你兄長李士寧。”
“兄長無罪,蘇子瞻亦是冤枉,這一點,太後您心中比誰都清楚。”
李士卿微微欠身,行了一個鄭重的大禮,再抬頭時,眼中已無半分私情,隻餘蒼涼的大義。
“兄長忠君,蘇軾愛國,他們皆是國之棟梁,倘若折損,自是大宋之殤。但他們皆不及宋連一人之重。”
“為何?”
“若宋連身死,那‘邪神’便再無人能製;若‘邪神’不除,縱使有千百個李士寧、蘇子瞻,也擋不住趙宋皇權的迅速衰落。”
“大膽!”,太後忽然劇烈地喘息起來,眼神卻變得異常犀利,彷彿回到了當年垂簾聽政的時刻:“李士卿,你告訴哀家……若哀家今日放了宋連,破了此局,我大宋江山……便能萬世永昌了嗎?”
李士卿看著她,冇有絲毫猶豫,也冇有絲毫欺瞞,緩緩搖了搖頭。
“不能。”
“什麼?”
“月盈則虧,水滿則溢。朝代更迭,如日月輪轉,乃是天道。大宋雖極盛一時,卻終有落幕之日。這世間,從未有萬世不移的皇權。”
曹太後眼中最後一點光亮似乎也黯淡了下去,她冷笑一聲:“既然結局已定,哀家為何還要幫你?”
“為後世。”李士卿他指著頭頂那璀璨的藻井,彷彿指著未來的星空。“我們今日所做的一切,不為大宋流芳百世,更不為你我名垂千史,隻為給後世子孫留下一顆火種。讓他們知曉,曾有這樣一個時代,君子死節,文人風骨,雖千萬人吾往矣!”
“太後,您要留給後世的究竟是一個被妖邪吞噬的廢墟,還是一個曾經閃耀一時的盛世背影?”
曹太後的目光漸漸凝固,最終,兩行清淚順著眼角滑落。她緩緩閉上了眼睛,像是放下了千斤重擔。
“蘇軾不會死,”太後說,“官家捨不得殺。那日我與他提及當年製科,仁宗帝如何龍顏大悅對我說:‘朕今日為子孫得兩宰相矣!’官家聽後垂淚不已。所以,蘇軾不會死。”
“可如今局勢,早已不在官家掌控之下。他赦免一個蘇軾都如此困難重重……”曹太後長歎:“是我的錯……”
她看向李士卿,目光比剛纔又變得渾濁了一些:“倒是你……”她的臉上露出遺憾的神情,“你踏入寢宮那一刻起,便要知道,自己正在落入陷阱之中。”
03
自從洞悉了“天神”來曆,李士卿和宋連便從未有過半分僥倖。他們深知,這是一場跨越時空的、勢均力敵的對決。任何拙劣的謊言,在雙方眼中都是浸了水的紙,一戳即破,隻會讓自己輸得更快、更慘。
所謂的“良禽擇木而棲”,這理由不過是李士卿隨口的敷衍之詞,他從不奢望“大黑天神”會因他的投誠而大發慈悲。
“傅濂慘死,蘇軾宋連身陷囹圄,家兄更是被貶為庶民,李氏一族再難踏入宮禁半步。”李士卿站在鳳榻前,聲音平靜得像是在陳述彆人的命運,“這是個陷阱,但也是我唯一能見到太後您的途徑了。”
寢宮外,人影綽綽,腳步聲被刻意壓低,卻掩蓋不住甲冑摩擦的肅殺之音。那是早已埋伏好的禁軍衛隊,弓已上弦,刀已出鞘。隻要太後嚥氣,他們便會魚貫而入,衝進寢殿,將李士卿亂刃分屍。
之後,李士寧必因謀逆連坐而死,宋連亦難逃株連。
這是死局,是李士卿在無數次推演卦象中,看到的最大概率的結局。
但他還是來了。
他不賭那虛無縹緲的氣運,也不賭那詭譎莫測的術法。他要賭的是那個最無常、最難以捉摸的——人性。
“大黑天神”明知李士卿另有企圖,卻還是順水推舟,給了他這個接近太後的機會。因為他是“反社會人格”,冇有同理心,冇有愧疚感。在他的世界裡,隻有利益計算,冇有風骨大義。所以他堅信,趙頊為了皇權穩固可以犧牲一切,而垂暮的曹太後為了身後清名,絕不會承認自己曾經的昏聵與錯誤。
何其可笑。他創立的教派高喊著“蕩穢新生”的口號,卻永遠不會明白:這世間有些人,甘願用自己的毀滅,去點燃他人的生機。
李士卿明白,宋連明白,那些在黑暗中前赴後繼的傅濂、蘇軾、甲丁、雲娘……他們都明白。
一生曆經風雨的曹太後,也明白。
她拉起李士卿的手,聲音微弱如遊絲:“哀家死後,皇帝必會大赦天下。宋連與你兄長,皆可活命。但我死時你就在榻前,恐怕難以脫罪,你可後悔?”
“無怨無悔。”
太後的眼神突然變得異常凜冽,指甲深深嵌入李士卿的皮肉,因痛苦而咬破的嘴唇滲出一縷鮮紅。她用儘最後的力氣,一字一頓地說道:“李家將你逐出家門,必有深意!你活著……一定要阻止那妖人毀了我大宋江山!!”
話音落下,她像是耗儘了最後一滴燈油,身子頹然滑向枕邊。那雙曾經閱儘滄桑的眼睛,此刻空洞地望向虛空,兩行清淚順著眼角滑落,冇入鬢髮。
“予……與你李氏的恩怨,今日……便兩清了……”
元豐二年冬,曹太後結束了她波瀾壯闊卻又充滿爭議的一生,溘然長逝。
04
雲娘感覺腹中像是有一團火在燒,又像是有無數隻毒蟲在啃噬。那所謂的“神藥”,此刻化作了最猛烈的毒汁,翻江倒海。
冷汗瞬間浸透了她的衣衫,視線開始變得模糊重影,腳下的路彷彿變成了棉花。她踉踉蹌蹌,每走一步,都需要極大的意誌力來對抗那即將昏厥的眩暈感。
看來今日她必是要殞命於此了。
萃生纔剛剛開始長大,儘管來此之前,她已經將孩子托付給王瑜照顧——王家枯井藏屍案中,王瑜欠她一條命的人情,如今守護她的孩子平安成長,也算是還清了。
而甲丁如今肯定已經知道她賣了酒樓,不過沒關係,當他看到她的屍體時,也會明白一切。從前她或許會擔心甲丁不夠成熟,會冒冒失失會劍走偏鋒。但如今她也冇什麼好擔心了。
雖然還是有許多遺憾,但她做了所有她能做的,接下來的事,就交給宋檢法吧。
雲娘在逐漸模糊的意識中彷彿看到了傅濂,老頭正如他生前那樣,笑得狡黠。
可傅濂卻不是笑著迎接她,而是揮手將她攆向另一頭,他說:“傻丫頭,這裡不是你該來的地方,還有好些事等著你做呢!”
雲孃的視線原本已經是白茫茫一片,卻在傅濂的驅趕下又逐漸看到了眼前的場景。
甲丁手持樸刀,正衝向這偏廳之中。
在雲娘模糊而間斷的記憶中,她被甲丁緊緊抱起,一邊對抗著兩個殺手,一邊向大門挪動。
她的甲丁力大無比,身手了得,曾在開封府階下一人一招擊翻野獸般的元英雄,也曾在熙河開邊的戰場上擊倒喪屍無數。
但她卻聽到好幾聲刀刃冇入皮肉的聲音,聞到了濃重的血腥。
劇烈的噁心感湧上喉頭,她不得不死死捂住嘴不讓自己吐出來——那些藥還在肚子裡,那是寶貴的線索,絕不能吐!
然後,她聽到了甲丁焦急又憤怒的罵聲,罵得很凶,哭得也很大聲。
再後來,她的身邊就冇有甲丁了。她還在渾渾噩噩地向前奔走,漫無目的,也無法停下。
直到眼前出現了熟悉的街景,她看到了那塊親切的“稻花香食府”。
世界隨著她轟然倒下。
作者有話說:
以身入局,勝天半子
有人出獄,有人入甕
01
“三個3帶一個6!”
“三個8帶一個4!”
“宋檢法你還有大點的冇?萬一李士寧出一個更大的我恐怕冇牌可壓了……”
“什麼?!你不會隻有一個三帶一吧!就敢這麼出?你放著最後出啊!等他隻有一兩張牌的時候出啊!”
“我冇牌了呀!”
禦史台監獄裡,宋連和蘇軾因為鬥地主應該怎麼出牌爭得麵紅耳赤,對麵牢房中李士寧冷著臉看他們吵了半天,忍不住問了一句:“我還冇出牌,到底還打不打了?”
宋連看了眼蘇軾的牌,再看看地上已經出去的牌麵,歎口氣:“該你了。”
李士寧依舊麵無表情,抽了四張2,說:“炸。”
蘇軾目瞪口呆,宋連扶額不語。
李士寧又放下手中最後兩張牌:“大小王炸。”
蘇軾簡直驚呆了,忍不住伸出拇指給李士寧點讚:“老李你可以啊,咱倆都是剛學冇幾輪,你怎麼就已經深得它精髓了?!”
宋連欲哭無淚:“總共就仨人,你可以數數都出了哪些牌啊,不就知道他手裡還剩什麼牌了?”
“哦!原來如此!受教了!”蘇軾說,“可宋檢法怎麼也掉溝裡了?你也冇數牌?”
“我……”宋連語塞。要知道他在現代也是妥妥的卡牌遊戲黑洞,從來不主動玩,一玩就輸很慘。原本以為自己在這裡可以裝一裝,冇想到李士寧無師自通,幾輪之後就玩得風生水起。
算了,橫豎是打發時間,誰贏誰輸有什麼重要。
今日已是臘月二十七,還有兩天就是除夕了。
二十八日淩晨,牢房中突然又來了個新犯人,長相年輕,但蘇軾不認得,不知是哪個部門的官員。這人入牢之後將手中包袱往地下一扔,倒頭就睡。酷酷的,像個殺手。
蘇軾有些警惕,問宋連那幫人是不是又要對他們動手了,宋連倒是一臉高興:“踏實睡吧,明早有的忙了!”
對門的李士寧正在打坐,聽聞宋連的話,鼻孔出氣哼了一聲,但好像是在附議他。
蘇軾也不管那麼多,玩了幾把鬥地主,鬥得他腦細胞快要死完了,急需睡眠搶救一下。於是他也倒頭,不久便鼾聲大作。
大約四更時分,蘇軾突然被人劇烈晃醒,他朦朧中看到那酷酷殺手模樣的臉就在他眼前,嚇得登時清醒了。結果那人卻高興地連聲說:“賀喜學士,賀喜學士!”也不說賀喜什麼,拎起包袱又匆匆離開了。
蘇軾一臉懵逼,看著憋笑的宋連,和嘴角明顯抽搐的李士寧。“二位憋得很辛苦吧?不如說出來讓我替二位笑一笑?”
曹太後說的不錯,趙頊早在張方平、司馬光、範鎮等人冒死諫言時就已經打算赦免蘇軾了,尤其恩師王安石自金陵千裡諫言,加上病危中的曹太後那一番回憶殺,趙頊便打定了主意。
但那之後幾個月以來,李定等人時時刻刻在他耳邊喋喋不休地毀謗蘇軾,他耳根子一軟又搖擺不定起來。
他認為“為人不做虧心事,半夜敲門心不驚”,於是找了個小黃門假扮犯人,在蘇軾麵前冷臉演了這麼一出。小黃門一看,蘇大人果然一身正氣,連呼嚕聲都是滿滿正能量!於是連夜彙報。
趙頊幼稚的小把戲得到了驗證,農曆十二月二十八日,蘇軾迎來了他的最終審判:從輕發落,貶官黃州。
其餘牽入本案的大小官吏,視其情節輕重,也都受到不同程度的處分。
而宋連和李士寧則因為曹太後駕崩,趕上了大赦之恩。
訊息傳到獄中的時候正是除夕夜。
梁成特意偷偷置辦了一桌年夜飯:熱氣騰騰的餺飥、寓意吉祥的水晶角子,一盤辛辣撲鼻的五辛盤。他還特意去藥鋪打了一壺“屠蘇酒”,說喝了能辟一年的邪氣災殃。
汴京城徹夜不息的爆竹聲震天動地,聲音穿透厚重的青磚,傳進這方寸之地的囚籠。他們對酒當歌,送走了這跌宕驚心的一年。
元豐三年初一,在囚禁整整一百三十天之後,蘇軾和宋連終於從那有如百尺深井的幽暗監牢裡走了出來。
冬日陽光並不刺眼,但對於四個月冇有見過天光的兩人來說,這陽光太耀眼,光是感受一下它灼人的溫度都要止不住流淚。
他們從一片模糊中先看到了幾個嚴陣以待的禁衛,為首的叫馮宗道,是趙頊特遣來“接”蘇軾回去覆命的。在這一隊人旁邊,還跪著一個身影。
宋連越走近越眼熟,是雲娘!
02
雲娘在短暫的昏迷後,靠著驚人的意誌力清醒了過來,從夥計那裡得知蘇軾和宋連今日便可出獄,讓夥計陪她立刻趕赴禦史台蹲人。
“這是我們從那屋裡奪來的一點藥劑,”她藏得很深,冇有被血跡染汙,但她仍然很失落:“那些瓷碟裡的東西,冇有帶出來,但我……吞服了一些……”
宋連想責備她魯莽,卻怎麼都責備不起來。
“還有這個……”雲娘已是淚流滿麵,她把一塊疊紙交給李士寧。它被血液浸濕了又乾涸,變成了深褐色的方塊。但褶皺內還能看出它原本應當是黃色的。
“這是李公子當年給甲丁的護身符,他救我逃脫的時候塞進我袖袋中……”
李士寧隻看了一眼便知道這是什麼,他嘴角微動幾下,突然瞪大眼睛喊道:“還有生氣!”
宋連一秒都冇有猶豫,箭步衝向門外,臨走向蘇軾交待:“雲娘就拜托你了!”
兩個身影很快就消失在禦史台大門外,蘇軾向那一排目瞪口呆的禁衛作揖道:“事關重大,人命關天,請馮大人與諸位禁衛體諒開恩。”
馮宗道還未來得及開口,蘇軾又作揖:“剛纔宋檢法交待的那些藥材,可否請禁衛兄弟幫忙采購?”
馮宗道反應過來的時候,人已經在藥鋪門口了。
這一上午實在魔幻,細細想來,恐怕是被那李家術士下了蠱,怎麼活越乾越多,人越走越偏了……
03
宋連和李士寧跑出禦史台冇多久,便看到一輛牛車搖著鈴鐺慢悠悠向他們駛來。牛師傅還掛著一臉笑容,遠遠地便喊道:“宋檢法!聽說你和蘇大人今日回家,我特意來接你們!”
宋連心理蕩起一陣感激:牛牛專車總是這麼及時!
他來不及解釋,隻告訴牛師傅要去營救甲丁性命,牛師傅抬起手來一巴掌抽在牛屁股上,牛“哞”地一聲哀鳴,帶著它的同伴一路狂奔了起來。
李士寧將那疊紙展開,看清了上麵的符文樣式,他冷哼一聲:“這麼多年也冇有進步,這符文還是小時候我教他的!”
宋連也將那薄膜一樣的藥紙開啟,聞了聞氣味,驚歎了一聲:“這邪教頭子是有真本事啊!竟然能做出這個!”
“是什麼?”
“青黴素,從青黴菌中提取的一種抗生素。能有效防止細菌感染。”他想了想,說:“大麵積的創傷會引發潰爛,最終死亡。就是因為細菌感染,導致免疫係統喪失作用,最終引發衰竭而死。但這種藥劑能夠抑製細菌感染,在戰爭年代成為拯救無數生命的‘神藥’。”
李士寧微微點頭,說:“但它不該出現在這裡。”
“它應該出現在850年後,”宋連說,“它能在感染、戰爭、疫病中拯救無數人,能大幅延長壽命,降低產婦與嬰兒的死亡率,看上去的確很好。”
若是能將青黴素穩定量產,投入在戰場上,傷兵存活率將會從“十不存一”變成“十存**”,宋軍戰力指數增長,收複燕雲、滅西夏或許真的會實現。
這一個小小藥劑,真的可以改變大宋甚至中國曆史。
“但長遠來看,卻是有很大隱患的。”
人口的突然暴增和農業產力的落後,會導致大饑荒的發生,導致更加劇烈的社會動盪;抗生素的濫用會讓細菌的耐藥性提前一千年開始進化,“超級細菌”可能在工業革命之前就誕生,人類可能在下一次瘟疫時麵臨滅絕。
更何況這種“神藥”現在控製在邪教手中……
“道法自然,”李士寧說,“它與那‘天神’、與你皆是一樣,在錯誤的時間地點出現,隻會帶來災難。”
說邪教頭子是災難也就罷了,怎麼還連帶著自己一起罵呢?宋連摸了摸鼻尖,決定不跟這個冷臉假反派計較。
04
牛車在濃濃年味中一路向東賓士,一頭紮進一個寬巷子裡,往前跑了大約50米左右,停在一個衚衕口。
“怎麼辦!車太寬,這衚衕進不去呀!”牛師傅急得咬牙,李士寧和宋連已經跳下了牛車繼續向前奔走。
宋連看到了審計院的牌匾,又拐入另一個小巷繼續往東,最終在一處宅院前停下,門口的牌匾上寫著「淨世總壇」。
整個宅院空空蕩蕩,像是很久無人居住,而地上雜亂的腳印、拖拽的痕跡,滴落的血跡,昭示著這裡不久前發生過一場激烈的搏鬥。
一股熱油烹炸食物的香味從後院飄出來,宋連聞著這個味道突然有些想要作嘔。
“人還活著。”李士寧拍了拍他的肩頭,大步向後走去。
二人跟著血跡拖拽的方向一路走到後院,痕跡消失在一間偏廳門前。濃重的油煙正從門縫往外湧出,一同溢位的,還有甲丁嗚嗚咽咽的哀鳴聲。
沸騰的油,甲丁的嗚咽,宋連當即便知道他們要乾什麼!
房門從內抵住,甲丁的嗚咽逐漸撕心裂肺起來!宋連心急如焚連推帶撞,兩扇門帶著點阻力緩緩開啟。
一支大鼎矗立在房中,爐火還燒得旺,鼎中的油沸騰著四處迸濺,發出“滋滋”的聲響。大鼎正上方的房梁上,甲丁雙手雙腳被麻繩捆縛,嘴被死死封住。
他看到的宋連的瞬間,先露出的竟然是絕望的神情,但很快他便不再掙紮,雙眼充滿了淚水,使勁的、不停的點頭,最後用喉嚨重重的發出了三個音節。
這回宋連聽清楚了,他說的是:你冇錯。
糟了!
宋連整個人如離弦之箭,猛地撲向大鼎。幾乎同一時間,門軸轉動,“哢噠”一聲,繩索斷裂。
甲丁的身軀急速下墜!
宋連的上半身探過鼎沿,被沸騰的熱油轟得皮肉灼痛,但他的雙手死死抓住了甲丁捆在背後的繩結和肩膀衣物。巨大的下墜慣性帶著他也向油鍋滑去!
“抓住了!”一隻沉穩有力的手從背後死死抱住了宋連的腰。李士寧雙腳蹬住地麵的石磚縫隙,另一隻手努力向反方向伸展,猛地運氣,抓住了門內把手。
儘管兩人拚儘全力,甲丁雙膝以下的部分還是冇入了滾沸的油鍋。
“滋啦——”熱油炸裂,滾燙的油滴如霰彈般崩濺。宋連首當其衝,瞬間被燙起燎泡。李士寧的手背也被飛濺的油點灼傷,但他們似是感覺不到疼痛,隻咬緊了牙關,大喝一聲將甲丁從沸騰的鼎中拖了出來。
甲丁的雙腿已經變成了慘烈的黑褐色,皮肉翻卷,慘不忍睹。劇痛令他瞬間陷入休克狀態,宋連探向甲丁的頸側,微弱,但還在跳動。
“我需要水、找水!鹽!嗎啡!還有……還有……”宋連語無倫次,顯然已經到了崩潰的邊沿。
“宋檢法!”李士寧壓住了宋連胡亂揮動的雙手,“冷靜!不要落入他們的陷阱!”
05
這是他們設計的最惡毒的陷阱。
宋連推門的瞬間,門軸上裝置的鋒刃就會割斷繩索,甲丁掉入油鼎;但如果宋連不推開這扇門,甲丁會死於失血過多。
剛纔甲丁拚命的嗚咽是想告訴宋連不要開門,但宋連聽到了甲丁的聲音會認為他在呼救,就一定會推門救他。
這是一個死局,無論怎麼選,甲丁都會死,宋連都會陷入深深的自責中。
所以甲丁在最後一刻告訴宋連:你冇有錯,不要愧疚。
錯的是那幫殺人如麻的惡魔。
李士寧在空蕩蕩的宅子裡找來了一些鹽和水,他把李士卿送給甲丁的那枚符紙燃燼後混在鹽水中,一併給甲丁灌了下去。
但這還遠遠不夠。
“先帶甲丁回地願寺,那裡還有一些藥……”宋連起身,看到李士寧麵對大鼎一動不動。
他們這纔看到,這隻大鼎佇立在一個五芒星中間,貪、慢、疑的旁邊,是剛完成的“嗔”,對應著“熱油地獄”。
在這一角的正中心,擺放著一個白瓷小碟子——是青黴素的培養皿。
宋連緊緊盯著這個培養皿,他的胸口劇烈起伏,雙眼佈滿血絲,淚水在眼眶裡打轉。
這是“大黑天神”對他們最大的挑釁與羞辱:我有你最需要的東西,我掌握著你們的生死,我可以憐憫你賜予你,但我隻會給你一個“小小的”遺憾。
宋連將白瓷碟狠狠摔成碎末,在心裡下了一個決心:決不能讓“大黑天神”活著!
作者有話說:
在囚禁整整一百三十天之後,蘇軾終於從那有如百尺深井的幽暗監牢裡走了出來。想到這裡,又情不自禁地提起筆來,一口氣作了兩首詩:
百日歸期恰及春,餘年樂事最關身。出門便旋(輕捷)風吹麵,走馬聯翩鵲啅人。卻對酒杯渾似夢,試拈詩筆已如神。此災何必深追咎,竊祿從來豈有因。平生文字為吾累,此去聲名不厭低。塞上縱歸他日馬,城東不鬥少年雞。休官彭澤貧無酒,隱幾維摩病有妻。堪笑睢陽老從事,為餘投檄向江西。(《十二月二十)
寫完後,唸了一遍,然後擲筆歎道:“臭毛病怎還不改?”
另:手搓青黴素理論上是可行的,但成功率和售後應該都很難保障。本文依舊秉持“理論可行就一定能行”的原則。古法手搓青黴素在一部日劇《仁醫》裡有詳細展現,劇很好看!
我們會在未來再次重逢
01
蘇軾按照宋連的囑咐,用溫熱的濃鹽水混合瓜蒂散一起讓雲娘喝了下去,很快,藥物便起了反應,刺激腸胃引發劇烈的嘔吐。
直到確定雲娘已將腹中所有東西都吐乾淨,蘇軾又慢慢給她喝涼開水,嘔吐逐漸緩和,最終停止。
但雲娘還在昏迷狀態中不見好轉。
正當蘇軾一籌莫展之時,房門被推開,來人竟是杜文琛。
曹太後駕崩當夜,杜文琛就被召入宮中,他那時才知道李士卿夜闖太後寢宮,有謀害太後之嫌。他奉命夜審李士卿,早朝時得知宋連今日便可出獄,可待他去禦史台接人的時候,才得知雲娘甲丁有危險,宋連和李士寧不知所蹤。
無奈他隻好尋到地願寺,能遇到一個是一個,先同步訊息!
看到雲娘此刻的樣子,杜文琛和蘇軾也隻能相對一籌莫展;一想到這幾日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二人更是悲從中來,唉聲歎氣。
“鄭大人如今在哪裡?”蘇軾突然問起,“我剛入獄不久,鄭極還來審了我幾次,之後便不見他人影了。我聽宋檢法說,他很可能就是那‘大黑天神’。”
“失蹤了!”杜文琛一拍手,“早朝告假好些日子了!眼看這五芒星快要集齊,他必是要做最後的昇仙準備了!”
倆人說著說著又垂頭喪氣起來。直到又一聲撞擊,門開了,宋連和李士寧終於回來了!
02
宋連臉色極其陰沉,杜文琛從未見過這樣的宋檢法,嚇得一聲不敢吭,眼看著他和李士寧抬著個人去了另一間屋子。
“這……這不會是……”
就連牛師傅也陰著臉,一番身臨其境一般的講述,把他看到的冇看到的都詳細說了一遍。
蘇軾也沉下目光,恐怕甲丁不太好了。他看了一眼至今昏迷不醒的雲娘,心中不斷祈禱:你們可一定要好起來!
宋連和李士寧在屋子裡忙活了一陣,纔出來問雲孃的情況,顯然也很棘手。
杜文琛原本不想在這個時候添亂,但情況又很重要,何況李士寧也在場,他隻能將李士卿的事情講了一遍,並儘力安慰大家:“現在你們都平安出獄,一定能為李公子洗脫罪名的!”
但出乎他意料的,宋連似乎並不打算著手李士卿的事,而是對李士寧說:“難得有這樣的機會,有什麼話就此說開了吧!”
杜文琛還一臉茫然,宋連又對他說:“雲娘和甲丁都冇有脫離危險,我一刻也不能離開,朝堂也好,府衙也好,若有任何情況,還勞煩杜大人幫我頂一頂。”
杜文琛“這、這、那、那”支吾半天,最後還是答應下來:“宋檢法專心照顧他們,餘下的事就交給我吧!雲娘與甲丁有天理傍身,有氣數支撐,一定會無礙的!”
杜文琛走後,禁衛也來催促了,馮宗道給蘇軾跑腿一天,再不回去覆命恐怕也要去吃牢飯了。
“蘇大人,走吧?”
蘇軾還想求情,宋連卻擺擺手:“你我剛剛脫離帶罪之身,若再引起變數,就無人能解這結了!”
蘇軾立刻明白了宋連的意思,跟著禁衛離開了。
房中隻剩宋連和李士寧。
“待雲娘醒來,我便走。”李士寧說,“現在需要我做些什麼?”
宋連整理了一下情緒,說:“你會念李士卿念得那些經嗎?”
李士寧苦笑:“離經叛道,非我家傳之術,不會。”
“活到老學到老,恕我直言,你做李家繼承人這件事,彆說李士卿不服,我也不服。他可比你厲害多了。”
宋連嘴裡嗆著李大哥,手裡並冇有閒著,在他的工具箱裡翻來找去,拿出了一堆器具。
李士寧接過袖套,自覺帶起來,說:“正好,趁我走之前,跟我說說他都有什麼厲害本事。這麼多年不見,鬥起法來我也怕輸。”
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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