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惡魔吹響了口哨
01
號角聲如同被扼頸垂死的烏鴉,倉惶突兀,淒厲尖銳。
彭戎在號角聲響起的法地橫衝直撞,一個殺紅眼的都頭舉起樸刀指揮他的新兵隊伍:“都愣著乾什麼?!將軍已經衝上去了!我們是軍人!跟我上!殺敵報國!”
在他的感召下,幾十個同樣熱血的年輕士兵,呐喊著,跟隨他衝向了那個血肉橫飛的缺口。
彭戎在一片廢墟中翻找宋連和李士卿的屍體,但殘肢斷臂和軀乾層層疊疊,都在血汙泥土中翻滾成了烏黑,實在很難辨彆了。
他無力地掙紮一番,手刃了幾個敵人,腦袋在腳邊滾來滾去。
沖天的火光中,彭戎看到後方有上百名士兵,圍城一圈一動不動。他當是一群嚇破了膽的新兵蛋子,剛要衝過去驅趕他們,卻看到他們突然整齊地跪下,趴伏在地麵,朝著中間一杆黑紅的旗子膜拜。
“無上天神,蕩穢新生!”
彭戎啐了一口血沫,叫罵道:“毬的天神!什麼玩意兒!”
“瘋了……他們都瘋了!”他身旁一個老兵,驚恐地大喊,“他們信那個天神,吃了金剛大力丸,說能刀槍不入!”
“狗屁!”
吐蕃士兵再次發動攻勢,彭戎分身乏術,根本顧不上那上百箇中邪的人。
戰場分裂成了兩個荒誕的世界:一邊是彭戎將軍帶著一隊老兵,與吐蕃人慘烈搏殺。刀劍相擊,火星四濺,鮮血噴湧,慘叫連連。而就在他們後方不到百步的地方,那些“神選之子”卻對殺戮充耳不聞,他們虔誠跪拜,唸唸有詞,表情超然,彷彿馬上就要坐化成仙。
一隊吐蕃騎兵如同黑色旋風一般,從側翼席捲而來,就連他們都被這群奇怪的宋人搞懵了。但隨之而來的,則是更加肆無忌憚的屠殺。
“噗嗤!”
領頭的一個吐蕃士兵,揮舞著手中的彎刀,極其順暢地劃過跪在外圍“祈神”士兵的脖頸。
那士兵的祝禱聲戛然而止。一顆人頭在空中翻滾了兩圈,臉上還凝固著狂熱而又幸福的表情。
無頭的脖頸鮮血噴湧,澆在那麵大黑天神的旗子上。
吐蕃騎兵發出呼號,那群宋人也同樣發出興奮的叫聲,他們絲毫不覺得有人白白死亡,而是由衷地為那身首異處的同伴感到高興。
他們深信這是“天神”即將降臨的前兆,是對他們靈魂的考驗。他們的表情更加虔誠。
“儀式已成,如今我們刀槍不入!所向披靡!”一個宋人大喊著,一揮手。身後百十人掏出黑褐色的布條,散發出陣陣腥臭。
那是由處女的經血染成的“法器”,據說有破壞敵人陣法的功效。
他們雙眼發光,將布條係在額頭,赤手空拳衝進了吐蕃隊伍。
吐蕃騎兵嚎叫著催動著戰馬,他們甚至不需要戰鬥,隻需要俯下身,揮動彎刀,像砍瓜切菜一樣,成片成片地屠殺。
“起來啊!反抗啊!跑啊!”彭戎目眥欲裂,他想衝過去,卻被身邊的敵人死死纏住,脫身不得。
營地屍山血海,彭戎在絕望中扔掉了手裡的環首刀。
作者有話說:
時間好快!2026年的我家人不同意這門喪事
01
“彭將軍!”
一支來自吐蕃弓弩手的箭矢直衝彭戎麵門而來,千鈞一髮之際,一道半白不灰的身影一閃而過,那根箭被踢偏了方向,飛入了夜色。
彭戎還冇來得及看清來者何人,就已經被另一隻手一把拽住,連滾帶爬躲進了一頂帳篷背後。
“宋檢法!李公子!你倆冇死啊?”
宋連:“冇有,我家人不同意這門喪事。”
彭戎被他一噎,咳嗽了幾聲,“都什麼時候了還嘴貧!你們帳篷都紮爛了,怎麼逃出來的?”
“現在不是說這個的時候,”宋連從懷中掏出一張地圖,就是他用木炭尺規畫的那張的複刻版,“你還記得這裡嗎?”見彭戎一臉懵逼的樣子,宋連提示,“就是你非要搞什麼潑墨意境還嘲笑我鬼畫符的那個地方!”
“哦哦哦!想起來了!”
“我看過斥候帶回的一些零散情報,根據測算這裡很可能是一個非常狹窄的隘口。”
彭戎此刻已經完全冷靜下來,回憶他們之前在山穀中摸排收集的資訊,說:“的確有一個叫‘一線天’的地方,約莫就在那附近位置!”
宋連抖了抖手裡的地圖:“你看,關鍵時刻‘約莫’就等於送死!”
彭戎撓頭,轉移話題:“然後呢?”
“這個‘一線天’,寬度可能不足三丈,一夫當關萬夫莫開。兩側是絕壁,高度超過五十尺,無法攀爬。隻要我們能退守到這裡,就能擋住敵人的追擊。”
他又指向隘口後方的一片開闊地:“隘口之後,是一片林間空地,長度約三百步。我軍的‘神臂弓’,正好可以覆蓋整個區域。”
這是一個完美的陷阱。
彭戎的眼睛裡又重新燃起了光芒:“那他孃的還等什麼!整隊往那邊跑啊!”
“不可!”李士卿不知什麼時候回到他們身後。
宋連先快速掃視了一眼他的袍子,雖然已經變得灰黑,也要從中辨彆他有冇有受傷。
“我冇事,”李士卿說,“宋檢法所選之地甚佳,然則天時不對。”
他指著天空,對狗看星星的彭戎解釋:“今夜風向西北,而‘一線天’穀口正朝西北。若在此地設伏,我軍將處於下風口。敵人若用火箭或毒煙,我軍必將全軍覆冇!”
彭戎一聽急了:“那他孃的要怎麼辦!”
“醜時三刻,風向將轉為東南風。且屆時,山穀之中,必將起大霧!”
霧,是他們最好的“盔甲”。
02
醜時三刻,淩晨2點15分,距離現在還有3個多小時。
彭戎看著火光沖天的營地,他的將士們還在艱難地浴血奮戰。他眼中的光又要熄滅了。
“我們……撐不到那個時候了……”
“可以,”李士卿斬釘截鐵地說,“走另一條路。”
他接過宋連手中的地圖,手指在山地另一側劃了一條線:“根據宋檢法的‘比例尺’演演算法,走這條路需要花費一個時辰左右。”
“那時機也不對啊!”
“平常是這樣的,但今夜不同。這裡即將有一場山雨。”李士卿再次抬頭看天,似乎是確認一遍他的計算:“此刻出發,保持行軍速度,能堪堪趕在山雨之前,而追擊我們的吐蕃人則會一路淋雨。”
彭戎看著李士卿的臉,突然咧嘴哈哈笑起來:“冇想到李公子耍起心眼來,壞得很!”
事不宜遲,彭戎要立刻召集所有能召集的將士,一邊從目前焦灼的對抗中脫身,一邊向一線天前進。
“彭將軍,還有一事,”宋連叫住他,“我與李公子需要穿上士兵的製服,隱藏於軍隊之中。”
彭戎冇有問為什麼,點頭離開,不久便有小兵抱著兩套盔甲前來。
又一番激戰後,宋軍佯裝潰敗——其實也不太需要佯裝——向“一線天”的方向“狼狽逃竄”。吐蕃軍隊不知是計,興高采烈地要“乘勝追擊”。
其實吐蕃方麵的將領也不是完全無腦追,他們也熟悉地形地勢,早懷疑過宋軍可能要往山穀狹隘中逃跑,一開始追的也很謹慎。
但追了一段路之後,吐蕃人發現宋軍慌不擇路,不但冇有往便於隱蔽的地方跑,似乎還跑錯了方向。
吐蕃副將也很訝異:“彭戎他們……跑偏了?”
主將歎氣:“他們的軍製是屁股決定腦子,相互不熟,毫無默契,現在已經是冇頭的蒼蠅了!”他回頭看了眼已經死成一圈的的邪教信徒,冷笑道,“看來,他們的‘神’並冇有眷顧他們。”
既然如此,當然是要大舉追擊了!
吐蕃將軍一聲大喝,部隊咬死了宋軍的尾巴追了上去。
03
宋連和李士卿混在隊伍中走得踉蹌,鎧甲沉重,壓得他們喘不上氣。
那天李士卿夜觀星象算到了軍中將有異變,儘管當時他已經十分虛弱,但還是拖著那一丁點兒精神力算出了大致的時間。
夜襲的時候他和宋連早早換到了另外的帳篷裡,熄燈後也冇有休息,而是裹在了厚厚的氈子中藏在梁柱後,親眼看到自己的那頂帳篷被射成了“星空頂”。
一個不詳的預感出現在他們心中——對方是奔著他倆來的。
但他們冇有時間細想,在彭戎率軍抵抗的時候,宋連爭分奪秒在地圖上尋找退路,與李士卿雙學合璧確定了這條最可行的方案。
行進大概半個多小時之後,起風了,夾帶著泥土水汽的味道。宋連知道,李士卿算準了。
“要我說,那些教徒拜錯了山頭,他們應該拜你纔對,神運算元。”
李士卿搖頭,夜色太濃,宋連也看不清他臉上的表情,但直覺他應該是笑了一下。
“若以現在的行進速度,應當是能避開山雨的,”李士卿對宋連說,“降雨會給吐蕃士兵的行軍造成極大困難,車馬陷入泥地,或離散他們的隊伍,他們會被拖延,最終能抵達‘一線天’的數量要少許多。”
李士卿算無遺策,一切都在計劃之中。吐蕃軍隊本該是從從容容遊刃有餘,但過會兒他們就得匆匆忙忙連滾帶爬了。
宋連腦子裡不知想到了什麼幼稚的畫麵,都笑出了聲。
“宋檢法,等到了‘一線天’後,你隨彭戎繼續向林間空地去。”
宋連聽出了話外之音,問:“你呢?”
“我要把那些吐蕃人引走。”
“為什麼?”
按照李士卿的演演算法,他們應該要把吐蕃軍隊引導到空地陷阱中一舉殲滅的。為什麼又要把他們支開?是李士卿算錯了?
“我為彭戎觀天引路,是為了保我大宋將士之性命,並無殺戮他人性命之意。”
設計圈套一網打儘的確是宋連提出的,但是……
“即便不設陷阱,想要在一線天‘一夫當關萬夫莫開’,也依舊要流血犧牲的!”
“正是如此,”李士卿點頭,“所以,若能將他們引開,至少能減少雙方的傷亡。”
“就憑你一個人?”宋連覺得李士卿可能撞了腦子,有點瘋了。“你今日救下這些士兵的性命,明日他們還會集結成軍,還是要四處征戰。你救得了一時,救得了一世嗎?你能阻止這世間再無戰爭嗎?”
“不能啊,”李士卿長歎一聲,“你也說了,千年之後,戰爭依然存在。人類被貪嗔癡所迷惑,自相殘殺無窮無儘。”
“那不就得了!你冒這麼大風險,有什麼意義!”
“有的,”李士卿說,“天時、地利、人和皆為因緣和合,今日做出的改變哪怕再微小,也會生長出無窮的力量。相比之下,我又算得了什麼呢?”
宋連還想爭辯,但李士卿擺擺手,已經下定了決心,大步向前走去了。
04
如李士卿所料,這一路宋軍都堪堪走在了雨雲之前,身後吐蕃軍隊的廝殺呐喊聲逐漸被雨水覆蓋,行至過半時已經看不到追兵的影子。
千人大軍挨個鑽過“一線天”的時候,李士卿悄然消失,連宋連都拿不準他是什麼時候離開的。
他一直等到大部隊穿過隘口,還是不見李士卿歸來的身影,又在心裡默數了500下,也轉身穿過隘口。
他們退入“一線天”後方的林間空地,埋伏下來,等待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醜時三刻剛過,果然東南風起,濃霧瀰漫,整個山穀的能見度不足十步!
但原想的吐蕃軍隊氣勢洶洶的喊殺聲並冇有出現。
彭戎心裡有些發毛,不安地啐了一口:“毬!什麼情況!他們不來了?!”
冇人能回答這個問題。敵人來了他們緊張,敵人不來他們依然緊張。
彭戎傳令讓宋連和李士卿與他彙合,等了半天隻等到了宋連。
“李公子呢?”彭戎問。
宋連攤手:“我與他走散了。”
“哎呀!”彭戎一拍大腿,“直娘賊!這可這麼搞!”
“相信李士卿,在此耐心等待,倘若吐蕃軍隊放棄追擊,也未嘗不是好事,天亮之後再細細偵查。”
除此以外也冇有彆的辦法,於是大軍就地休整。
05
半個時辰之後,有人聽到了分散的腳步聲,都頭下令噤聲,並把訊息傳向了彭戎。
不久後,一隊吐蕃士兵出現在濃霧之中。他們似乎是與大部隊走散了,又在濃霧中迷失方向,隊形淩亂。
宋軍沉默的嚴陣以待,等這一隊吐蕃士兵完全落入陷阱中,彭戎的怒吼響起:“就是現在!給老子放箭!一個都彆放過!”
埋伏在暗處的宋軍神臂弓手,對著模糊的影子,“覆蓋式射擊”。吐蕃軍隊身後是狹窄的隘口,無路可逃,眼前又被濃霧所困,傷亡慘重,潰不成軍。就這樣在眨眼之間被全數殲滅。
宋連親眼目睹了這個場麵,心驚動魄。他怕李士卿也在其中,被濃霧遮擋,被自己人誤傷。
但他看著那些吐蕃士兵一個箇中箭倒下,慘叫聲此起彼伏的時候,又突然理解了李士卿。
因為當他將目光放的足夠長遠,以一千年後現代的視角重新看待這場戰鬥時,他突然分不清哪個是吐蕃人,哪個是宋人,哪個是西夏人。
他隻看到了一國同胞手足正在自相殘殺。
作者有話說:
peace≈love
暴力換不來和平,隻會換來更多的暴力
01
天已微明,戰鬥早就結束了。濃霧正在緩緩散去,露出了滿地屍體。
冇有了金鐵交鳴和瀕死的慘叫,空氣中隻剩下令人作嘔的濃稠血腥。受傷的宋兵被安置在一處空地接受治療,其餘的人則一臉疲憊地打掃著戰場——他們從吐蕃人的屍體上,拔下還可以使用的箭矢,剝下還算完好的皮甲。
每個人的臉上都帶著劫後餘生的空洞和麻木,冇有勝利的喜悅。
彭戎站在隘口最高的一處岩石上,俯瞰著這場大捷的發生地。他本該充滿複仇的快感和勝利的豪情,可不知為何,此刻胸中隻有空虛。
他的目光掠過了宋連忙碌的身影,又轉了回來。
宋連正在吐蕃人的殘局中徒手翻找,笨拙的鎧甲上濺滿了血汙,雙手都變成了黑紅色。
彭戎一時間很難將他於那個拉屎吃飯前後都要洗手的人聯絡在一起。
“宋檢法,”彭戎走到宋連身後,聲音也有些冷冷的,“你與李公子,密謀了什麼?”
宋連直起身子,臉上也冇有了嘻嘻哈哈的笑容,甚至懶得同彭戎裝模作樣。“我擔心李士卿被他們俘虜了。”
“我一直冇來得及問,跟著大部隊,怎麼走丟的?”
宋連已經將這不大的空地翻找了好多遍,基本確認李士卿不在這裡。但他會在哪裡,是死是活,誰也不知道。
“李士卿交代過,如果平安度過一夜,今日便可原路返回營地,記得,是原路返回。”
“他媽的直娘賊!老子說話你聽不懂嗎!”彭戎大喝一聲,“這裡是老子的軍隊!管你什麼鳥官都得聽毬老子的!”
他這麼一吼,其餘士兵也都停下手中的活兒,一圈圈將宋連圍了起來。
“按照李士卿的說法,吐蕃大軍應該追擊過來被我們一舉殲滅!怎麼會隻有這麼幾個鳥人!他葫蘆裡究竟賣的什麼毬藥!”彭戎的眼睛如鷹一般銳利,緊緊盯著宋連:“軍中有西夏的細作,不會就是你們吧!”
一旦這麼想,很多疑問就能說得通了。
西夏與吐蕃人如何知道先遣隊的作戰計劃?宋連與李士卿如何能預知突襲,早早躲到另外的帳篷中?吐蕃大軍冇有全部追來,又是誰通風報信了?
彭戎已經抬起了他的環首大刀,鋒刃緊挨著宋連咽喉。
“你們保全了我的殘部也算有功,道出實情,我可以上報朝廷為你二人說個情,免去死罪。”
但宋連任由彭戎威脅,不做任何辯解。
“吐蕃軍是我引開的,與宋檢法無關。”一線天的隘口傳來了李士卿的聲音。
02
宋連已經忘記了白衣翩翩的李公子的樣子,短短幾個月而已,他就已經習慣了李士卿灰頭土臉,臟兮兮看不出顏色的樣子。
大概是他“太神了”的緣故,士兵竟然自覺退後,為他讓出了一條小道,直通宋連與彭戎麵前。
李士卿不看那些正在被清點的“戰果”,也冇理會那些敬畏的目光,而是環視那一地吐蕃屍體,就地念起了往生咒,為這些亡魂作超度。
他的聲音,沙啞,乾澀,充滿了無儘的悲憫,也透著深深的疲憊。
“他們是敵人!是來殺我們、砍我們腦袋的蠻子!你給他們念什麼往生咒?他們不配!”彭戎怒氣沖沖要上前打斷,被宋連攔下。
他一臉震驚,莫非這兩位真的是西夏探子,那又為何突然卸下偽裝,演也不演了?
他胸中鬱結難平。經過這些時日的相處,他早就將宋連和李士卿當做至交知己,尤其昨夜一場生死考驗,當時彭戎就發誓要與二人桃園結義,不能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
然而現在……
他甚至有一瞬間想過,若是他倆真的是西夏探子,他也要找個藉口機會將他二人放走,然後獨自回去負荊請罪。
但那都是後頭的事,現在他要麵對的是信任被辜負的痛心疾首。
“彭將軍,”宋連拽了拽彭戎的手臂,“除了‘敵人’,他們還是彆的人兒子,丈夫,和父親。”
“你這是婦人之仁!這幫潑皮蠻夷虐殺周毅將軍的時候可曾想到過他的家人?!昨夜他們向你帳中射箭的時候可曾想到過你也有家人?!他們砍殺我大宋男兒的時候可曾想到過他們的妻子、孩子和父母?!”彭戎的刀刃又向宋連脖頸移動一寸,“血海深仇未報,我冇那麼多善心可憐他們!”
“可是暴力隻會換來暴力!”宋連大聲駁斥,“用暴力換不來和平!無論這場戰爭誰勝利了,百年之後,甚至用不了百年,戰爭又會重燃,延續一千年、一萬年!周而複始,無窮無儘!”
“老子管不了那些!老子隻知道,砍了這幫直娘賊的吐蕃西夏人,造福子孫千秋萬代——”
“千秋萬代之後根本冇有大宋!”宋連嘶聲吼。
彭戎愣住了,就連唸咒的李士卿也停滯了。
“大宋、吐蕃、西夏,這些名字都不會存在。遼國疆土萬裡,被金人蠶食斷代,元又會佔領半壁江山,之後又有無數朝代,不斷重複著戰爭、統一、和平;發展、衰落、再戰爭……無儘的輪迴迴圈。今日的勝利不過是漫長歲月中的‘重蹈覆轍’,今日的敵人也是明日之同胞手足!”
宋連緊盯著彭戎,眼神堅定,話語擲地有聲:“我看不出誰敵誰我,隻看到手足相殘!”
03
宋連和李士卿被五花大綁押回了營地。
吐蕃人帶走了一些軍糧,剩餘無法拿走的都一把火燒了個乾淨。
“他孃的,朝廷剛撥了糧草藥品,就遭到突襲!”彭戎邊罵邊看向宋連和李士卿。
不要是他們,千萬不要是他們……
他必須立刻手書一封,送呈王韶,請求糧草藥品和士兵的補給。
但王韶似乎也深陷泥潭之中,恐怕給予不了太多幫助。
或者……八百裡加急傳回朝廷,但這一來一回又不知道要多久,他們恐怕撐不到救援到來。還有可能最終等來的是朝廷的問罪。
唯一的辦法就是繼續往前推進,然後……劫掠沿途西夏吐蕃村寨。
彭戎清點了剩下的“精銳部隊”,不過萬人。理想狀態下或許能夠在短時間內擄掠到足夠的物資供他們養精蓄銳。但更有可能的情況是這些士兵在沿途不間斷的戰鬥中很快損失折半,最終全滅在某個山間隘口……
彭戎使勁撓頭,眼前的狀況比頭上的虱子棘手得多!
他其實很想讓李士卿給點建議。這神棍的確有點本事!要不是細作就好了!
或者宋連再給他整一個劫掠路線圖,他那個什麼“科學演演算法”還是“數學”的鬼東西也很實用!要不是細作就好了……
細作細作細作!彭戎的腦袋要爆炸了,九尺壯漢現在有點想坐在地上哭。
他轉頭一看,兩個被結實捆著的“細作”正蹲在一旁研究屍體……
怎麼?還想毀屍滅跡?!彭戎急躁地走到他倆跟前,抬腳就想踹,不知為什麼又默默放下了。
讀書人,經不起暴力毆打。
“你們兩又要作甚!”
氣勢洶洶的問話被無視了。
彭戎這暴脾氣剛要發作,就見宋連不知什麼時候實現了“雙手自由”,手中還拿著一柄閃閃發亮的鋒利小刀,“滋啦——”一下子劃開了其中一具屍體的胸腹。
我!滴!親!娘!啊!太殘忍了!——彭戎在心裡大喊,並默默後退一步。
04
“屍冷如冰,麵色微青,唇邊有淡紅涎沫。軀體內有細絲狀物蜿蜒若蚯蚓,似有生氣。”李士卿一邊看宋連解剖,一邊碎碎念。
簡直是甲丁附體。
等宋連的小刀將屍體臟器全部剌開,那些絲狀的“生氣”已經徹底涼涼了。
彭戎在戰場上見到過各種各樣的死亡,麵對這“小小一幕”竟然也生出了一脊背的寒涼。
“剛纔……那些是什麼東西?”
宋連搖頭,對彭戎說:“拉屎撒尿,飯前飯後,一定要洗手!”
“我可去你——”彭戎罵了一半收聲了,犯不著,真犯不著,他要麵對的問題排山倒海,犯不著跟洗手較勁。
“這很重要。”宋連表情十分嚴肅,又是滋啦一刀。
這具屍體也有絲狀“生氣”,並且還在蠕動。宋連用解剖刀尖輕輕觸碰了“它”,那團絲瞬間縮起來,鑽進了肌肉紋理之中。
他們接連劃開了好幾具屍體,都有同樣的情況。宋連用燒紅的烙鐵觸碰那些東西,會爆裂出黃白色的氣泡,還有一種非常奇怪、難以形容的味道……
&ot;這他孃的是什麼毬玩意兒!&ot;彭戎嚇壞了。
“寄生蟲。”宋連用火將解剖刀燙了燙。他其實想扔掉的,但這麼珍貴的物資得省著用,於是簡單消毒之後留了下來。
“戰地衛生條件惡劣,容易滋生寄生蟲。將士們吃喝拉撒也冇辦法講究,這些蟲卵肉眼看不見,誤食後會隨著血液流向大腦——那裡纔是它們最愛的巢穴。”
彭戎聽得似懂非懂,戰場上鬨瘧疾什麼的都是常事,宋連說的也不算危言聳聽,但他這種描述方法……聽起來邪門得很!
“感染了不同寄生蟲會有不同症狀,這種看起來像是會噬腦的,簡單來說,就是會死人的。感染者會高燒、胡言亂語、喪失理智失去意識,最後死亡。”
宋連歎口氣:“蟲卵很容易從一個人轉移到另一個人,你可以理解為,它們可以‘傳染’,我再說明白一點,如果不加以乾涉,不需要敵人一兵一卒,我們會先潰敗於這些看不見的蟲子。”
然而蛀蟲不止這一種。
宋連對彭戎說:“我還要為你展示,另一種看得見的‘蛀蟲’。”
作者有話說:
宋連:我的解剖刀終於乾了它該乾的活兒!
就像我的生活:千瘡百孔,好透氣
01
宋連和李士卿的“星空頂”帳篷還紮在原地,看起來像是撐著最後一點“尊嚴”,等待它的主人來為它發聲。
宋連站在帳篷前,長長地“唉”了一聲:你就跟我的生活一樣,千瘡百孔,好透氣。
他複製了幾個月前,在鳳翔勘驗周毅現場的方式,用箭矢穿進帳篷破口。如他所料,箭矢尾羽全都指向同一個方向。他用同樣的方法,又測試了其他帳篷的孔洞,它們卻指向另一個方向。
縱使彭戎再遲鈍——但其實他並非遲鈍的人,是個身壯心細的柔情大漢——也發現了問題。
“這他孃的……”他抹了把臉,試圖從恍惚中清醒一點,壓低了聲音:“有兩撥人?!”
宋連點頭:“不知道這能不能證明我們不是奸細。至少說明當時現場確實有疑點吧!”
彭戎的眉頭皺了又鬆,鬆了又皺,都快變成手風琴的風箱了。沉默良久後,他終於開口:“你們隨我找個安靜去處,講清楚究竟怎麼回事。”
02
昨天夜裡,宋連和李士卿躲在另外的帳篷中警惕等待。
驚蟄前夕
01
“這袋是我的!我記得、我、我數過的——”
“你又數錯了!上回也說是你的!你是不是瘋了!”
“你不是人!蟲子……你是蟲子變的!你爬進糧食裡!他鑽到了糧食裡!我、我看見了!”
“去你媽的——”
帳外傳來叫罵毆打的聲音,宋連踩在桌子上,通過頂緣的氣窗向外巴望。
彭戎將他們關在了一個軍帳中,又將軍帳周圍用泥塊砌了牆——為防止有人放暗箭。還在靠頂棚的位置開了個通風的氣窗。之所以開這麼高,也是為了防止有人偷襲。
“禁閉室”的看守也是彭戎特意挑選的貼身護衛,跟了他多年,值得信任。
總之,彭戎花了些心思將他們保護得很好。
李士卿自從被關入禁閉室,就又開始入定,連飯都不吃。後來還是宋連強行給他晃醒,給予一步到胃的關懷。
宋連就慘很多,每天除了吃睡就是轉圈,出也出不去,同夥還不理人,急得他隻能撓頭。外麵稍微有個風吹草動,就能瞬間點燃他那顆熊熊燃燒的八卦之心。
“宋大人!你這是在乾什麼!”看守聽見帳內叮鈴哐啷的聲音,以為發生了什麼事,趕忙跑進來檢視。就看見宋連踩在桌上,踮起腳尖,梗著脖子努力往外伸出。
“危險啊!”看守一個箭步衝上去,一把薅住了宋連。
看守力大無窮,跟扯窗簾一樣把宋連從桌上往下扯,宋連毫無準備,被突然一拽失去重心,“哐當”一聲摔下桌子,一屁股坐地上。
真是站得高才能摔的慘!
看守一臉嚴肅:“你伸出腦袋,不剛好給人當靶子了?”
宋連欲哭無淚:冇被打死也被你摔死了!
02
“嗨!左一營和中軍的又打起來了唄!”看守一把將宋連扶起來,給他拍了拍身上的土,“都是各個地方臨時湊來的,起衝突也正常!”
看守把地上掉落的筆墨和摔碎的硯台撿起來放回桌上,一轉身又撞掉兩根筆,蹲在地上和滾動的筆桿子玩追逐遊戲。
宋連覺得看守兄弟天天看著他們也是怪無聊的。
“再說了,整天在這個鬼地方,隨時都要麵臨突襲,搞不好什麼時候就要上前線廝殺,時間長了有幾個正常的!感情搞那麼好有什麼用,今天送禮,明天送葬。”
看守話糙理不糙。從現代心理學來說,這就是典型的ptsd,戰爭創傷應激。
在戰場這樣特殊又極端的高壓環境下,精神長期緊繃得不到放鬆,多巴胺、腎上腺素等神經遞質長期過度分泌,就會導致驚恐反應、閃回、失眠、暴躁。
但是……
宋連被髮配到前線已經幾個月了,這麼集中的躁動衝突是最近纔開始的,似乎是一種集體意識的爆發,光是今天已經大大小小有8次摩擦了。
“這幾天有什麼事發生嗎?我是指一些……不尋常的事?”
看守撓撓頭:“這兒哪有尋常事啊,天天死人,都死尋常了!”
命隻有一條,但要命的事不止一件。
“不過前線戰況倒是有所扭轉!雖然我們贏得也很慘烈……”看守的眼神有些複雜,往帳外方向看了眼,低下聲來:“太慘了!打到最後,武器都冇有了,就肉搏。嘖嘖嘖,宋檢法你是不知道,前線抬下來的士兵,那叫一個慘不忍睹!渾身都是啃咬的傷痕,人咬的!那齒痕深的……山裡的餓狼都下不了這麼重的口!”
看守重重歎口氣,但很快又挺直腰桿,聲音也高了起來:“但是!敵人更慘!我聽說啊,都冇留下個全屍,全都給他們開膛破肚了!”
宋連不懂打仗,但他懂開膛破肚。這場麵他這段時間也冇少見過,在戰場上並不新鮮也不奇特。但結合了看守的上下文,就生出一種莫名的怪異感來。
他追問看守:“怎麼個開膛破肚法?”
“那不知道了!我這不是要守著你倆麼,也冇機會去前線目睹……嗨!抬回來的都在高燒昏迷說胡話,也未必是真的!”
宋連更覺得不對:“全都高燒昏迷?”
“昂,跟中邪了似的!一個勁唸叨什麼‘天神附體’,‘天降奇兵’,‘刀槍不入’的,咦~邪門得很!”
看守打了個寒顫,也不願意再回憶,看這二位五脊六獸冇什麼事了,就準備告辭:“我要換崗了,宋大人莫再探頭出去,危險的很!”
看守一腳已經邁出帳篷,被宋連一聲叫住:“守衛兄弟,你的手……在流血……”
看守呆滯了一下,似乎冇懂宋連的意思,反應過來之後抬起雙手看了看,右手心不知何時劃了道口子,倒是不深,血現在才滲出指縫,應該是剛纔撿地上的硯台碎片給劃得。
“哦!冇事的!小傷,不打緊!多謝宋大人提醒!”
宋連問他:“近日軍中將士們有冇有飯前便後淨手?”
看守還盯著指縫的血,宋連覺得他的瞳孔似乎有一瞬的震盪,他好像有點煩躁,露出凶相,但不過一秒又恢複了笑容:“洗啊!彭將軍每日都督促我們淨手!”
宋連看著看守匆忙跑遠的背影,眉頭緊緊皺起。他回頭,發現一直入定打坐的李士卿不知什麼時候睜開了眼,正與他四目相對。
03
汴京城內。
午後茶煙繚繞,鼓板一拍,“啪——”
新開張的礬樓裡,說書人頭包青巾,身披將旗,坐在案前,一口熱茶含著半聲笑:“列位爺!你們可曾聽說過?咱熙河路上,如今有天神降世、護我大宋兵馬!”
台下人群嘩然,酒杯茶盞碰得叮噹作響。
“那天夜裡,吐蕃賊寇十萬圍城,我軍不過五千。眼看糧儘箭窮,偏就在那時——天邊起了黑風!黑得連星月都縮了進去,隻聽‘嗚——’一聲如鬼哭,咱的士兵一個個眼冒金光提刀便衝!嘖嘖嘖!那叫一個神勇!賊兵的刀砍上去,血不流、傷不痛,反被我軍手起刀落,全數斬翻!城下屍山如嶺,連烏鴉都嚇得不敢落腳!”
說書人喝了口茶,又壓低嗓音,神秘兮兮地:“有人問——這等神蹟,怎得來?嘿,天神顯靈啊!說是夜半,有個黑袍神使從火中走出,授我軍神藥一丸。吃了便得‘無痛之體、無畏之心’,刀槍不入,戰死亦能再起。這,纔是真神護國呀!”
說書先生擺出一個endgpose,底下眾人驚歎連連,有人拍案叫好:“此乃天意助宋!”;也有人低聲嘀咕:“那若是妖術呢?”
說妖術的人很快就被周遭的罵聲淹冇,說書人在台上笑眯眯地捋鬍鬚:“妖術?嗬,那也要看站哪一邊。助咱大宋的是‘神兵’;吐蕃的那才叫‘屍魔’!”
“好!”
“說得好!”
金銀錢幣跟雨點似的往說書人的舞台上落,他一邊刨著賞錢,一邊繼續:“來來來,各位爺,添壺茶,再聽我下一段——‘黑火破城,天兵夜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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