丫頭的病症奇蹟般好轉，整個紅府的陰霾隨之一掃而空。
原本連下人都走路帶風，生怕驚動了哪路神仙，現在連廊下的鸚鵡都敢撲騰兩下翅膀。
我坐在院子裡，享受著這片刻的安寧。
還沒等我把手裡的瓜子皮磕完，二月紅就從正廳走了出來。
他換下了一身戲服，穿著一件簡單的月白長衫，腰間隻掛了一枚玉佩。
那張本該被油彩覆蓋的臉，此刻素凈得像是一幅畫。
隻是那眼角眉梢的疲憊，依然在燈火下顯得格外刺眼。
“晚晚。”
他輕喚了一聲，徑直走到我麵前。
還沒等我起身行禮，二月紅竟然對著我，極其鄭重地深深鞠了一躬。
這一拜，嚇得我差點從石凳上蹦起來。
“二爺！您這是做什麼！”我趕緊伸手去扶。
他順勢握住我的手，力度很輕，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執著。
“晚晚，這一拜，是你受得起的。”
他擡起頭，平日裡那雙波瀾不驚的眸子，此刻泛著紅。
“你救的不僅僅是阿皮，更是我的命，是我紅家在這個世上的根。”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在那頭正在曬草藥的丫頭，隨後看向我，眼神變得無比真摯。
“蘇晚，我二月紅這輩子，戲演得多了，人情也欠了不少。”
“從今往後，你不再是那個有名無實的記名弟子了。”
“你就是我二月紅的親妹妹，是我紅家的大恩人。”
這承諾太重了。
我感覺自己的心臟在胸腔裡劇烈地跳動。
二月紅是誰？他是老九門裡最孤傲、最講究規矩的戲癡。
他說我是親妹妹，就意味著我在長沙城，除了張大佛爺的庇護，又多了一層紅家的鐵桶防線。
在這亂世，這就是最值錢的命牌。
“師父，您言重了。”我深吸一口氣，故作鎮定地回握住他的手。
“師娘待我好，四師兄雖說嘴毒但心地不壞，我隻是做了我該做的。”
二月紅淡淡一笑，眼神中多了幾分長兄的寬慰。
“你是聰明孩子，有些話不用說太透。”
他鬆開手，轉身望著院子裡那棵參天古木。
“佛爺那邊，我已經讓人去傳話了。無論之後下墓的結果如何，你永遠都是紅府的一家人。”
這份承諾，比什麼金銀財寶都讓我覺得踏實。
二月紅走了。
留給我的，是滿滿的底氣。
沒過一會兒，丫頭也從屋裡走了出來。
她步伐輕盈，看起來氣色好了許多，雖然還是瘦弱，但眼神裡多了一抹久違的靈氣。
她坐到我身邊，也不說話，隻是輕輕地把頭靠在我的肩膀上。
那一刻，我感覺到一種奇特的聯結。
在這危機四伏的盜墓世界，這種毫無保留的信任和依賴，簡直奢侈得讓人想流淚。
“晚晚，二爺跟我說了。”
丫頭握著我的手，指尖微涼，卻帶著令人安心的力度。
“他說，要把你當作親妹妹看待。其實不用他說，我打從第一眼見到你，就覺得你是我失散多年的姐妹。”
她輕輕嘆了口氣，眼神裡突然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憂慮。
“但這北平之行，還有接下來的那座礦山墓，實在是太兇險了。”
她擡起手，溫柔地幫我整理著鬢角的碎發。
“二爺那個人，死腦筋。他要是真到了那一步，肯定會拉著阿皮一起沖。”
“我這副身子，是註定要拖累他的。”
聽到這裡，我的心猛地一緊，下意識地想要開口打斷她那些不吉利的念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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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丫頭並沒有給我這個機會。
她拉著我的手，力道陡然大了起來，眼神裡透著一股前所未有的堅定。
“好妹妹。”
“以後我若是有個三長兩短，你師父和師兄，就拜託你多看著點了。”
“尤其是阿皮那個孩子，他從小性子就極端，要是沒有我和二爺管著，這世上，怕是又要多一個瘋子了。”
我心裡一陣發酸。
她這是在交代後事嗎？
這種被最親近的人託付重擔的感覺，讓我覺得喉嚨像塞了一團棉花，堵得慌。
我反手握住她那雙細弱的手，堅定地搖了搖頭。
“師娘，別說這些喪氣話。”
“我說過，隻要有我在，就不會讓任何人出事。”
“什麼三年、五年、十年，我都要您平平安安地陪著我們！”
丫頭看著我，眼角泛出一絲淚光。
“傻孩子。”
她摸了摸我的臉，溫婉地笑了笑。
“我剛才瞧見阿皮那孩子在牆角蹲著，似乎是有話想找你說。”
“他不善表達，哪怕是關心人，嘴裡也像是含了把沙子一樣。”
“你要是得空，去哄哄他吧，那孩子……心裡苦。”
提到陳皮，我不自覺地回想起昨天他那副彆扭又傲嬌的死樣子。
那是“心裡苦”嗎？
那分明是心裡有一萬頭草泥馬在奔騰，卻還在強裝高冷啊！
不過，救命之恩加上昨晚那點微妙的化學反應，這瘋狗現在的攻擊力確實降低了不少。
“行，那我過去瞧瞧。”我拍了拍丫頭的手，示意她安心。
剛站起身，還沒走出庭院的月亮門。
一個高大的陰影，就毫無預兆地擋在了我的麵前。
是陳皮。
他依舊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黑色短褂，手裡隨意地把玩著那把讓人心顫的九爪鉤。
那鐵鏈在他指間像是有生命一般，翻飛出一道道淩厲的弧度。
他那雙常年陰鬱的眸子，正用一種極其複雜、帶著濃厚懷疑色彩的目光，死死地盯著我。
“小瞎子。”
他開口了，聲音嘶啞，帶著一絲讓人捉摸不透的惡意。
“你跟師父說，你能治好師孃的病？”
他的語氣依舊那麼刺，像是要從我身上剜下一塊肉來。
但我注意到，他捏著九爪鉤的指關節，在微微發白。
他在緊張。
他在害怕我會像以前那些大夫一樣，隻是在給他們編織一個轉瞬即逝的夢。
我擡起頭，蒙著白綢的眼睛精準地對上他那張陰狠卻又透著一絲不安的臉。
心中突然生出一股極其強烈的惡作劇念頭。
這瘋狗，看來是真把丫頭師娘當成心頭肉了啊。
“四師兄，你要是這麼不放心，要不，咱們現在就打個賭？”
我往前湊了一步，臉上露出一抹狡黠的笑容。
“如果明天師娘能自己下床走動，你以後在紅府，見著我就得繞著走，怎麼樣？”
陳皮臉色一僵，眼底劃過一抹愕然。
他顯然沒想到，這個平時被他欺負得唯唯諾諾的“小瞎子”，竟然敢當麵挑釁他。
他死死盯著我，過了許久，突然爆發出一聲極其陰狠的冷笑。
“繞著走？”
他猛地跨前一步，九爪鉤的鉤尖極其囂張地挑起了我肩上的一縷長發。
“小瞎子，你是真的活膩了，還是覺得，現在的我，真的不敢再動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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